第17章 第十七粒星
返程的后半段,陈青柠愈发疯癫,直接从货厢起立,扶住护栏,任风鼓起发丝和围巾,单臂高举,妄图触碰夜幕:
“U jump,i jump——”
“wow——”
郁北懒得管她了。
入夜后的天,海潮一般涨过来,两边点灯的小屋是随停的船只。白河特校也在其中,宿舍楼和传达室的窗扇都亮着,远看如琥珀。
三蹦子停在校门外,保安胡叔闻声而出,立在台阶上问:“谁啊。”
郁北松了护栏,跳下去:“是我。”
胡叔有些意外:“郁老师,怎么坐货车回来的?”
“天晚,打不到车。”
郁北把山地车拉下来,刚支好脚撑,背后传来呼唤:“郁老师,帮我一把。”
郁北回头,那只半途求拉未遂的手,再次从高处理直气壮伸向他。
手的主人显然冻得不轻,关节通红,鼻音嗡嗡。
郁北定一秒,走过去,没有牵她的手,只帮忙托了把胳膊,协助陈青柠一跃而下。
“还害羞……”陈青柠瞟着他嘀咕。
郁北不解释,把厢板竖回去。
下车的林师傅忙不迭跑来:“哎,郁老师,我来。”
郁北已经熟练地固定好,掸掸手:“不碍事。”
“哎呀,冻坏了吧。”胡叔折回传达室,取了烟和水捂子出来。烟给司机,热水袋给郁北,收到郁北眼神示意后,他转向陈青柠:“小陈老师,热水袋你用么,我刚冲的,夜里风大,别生出疮了。”
“不用了。”陈青柠嘴硬:“我一点都不冷。”
胡叔悻悻收回手。
郁北说:“胡叔,你自己用吧。”
随即跟林师傅交代:“钱我从微信转你。”
“不要——”林师傅从车内探头:“一分我都不收。”
郁北微微莞尔。
三轮货车轰轰走远,消融在夜里的田间大道,陈青柠忍无可忍:“你还要目送多久!”
路上有多潇洒,下车后就有多狼狈。
郁北看她:“是你不进去。”
陈青柠抽鼻子:“我在等你啊!”
郁北回身推山地车:“我还要去车棚,你先回宿舍。”
陈青柠鼓了鼓腮,围巾一隙不露地包住自己:“又不是不顺路。”
当然不顺路。
车棚位处东南角,宿舍在北端,中间隔着汉界楚河,要穿过食堂和家长等候室。陈青柠脑瓜子都吹得疼,牙齿打架,快僵成冰雕。追男人真不是一般人干的事,她跟了两步,果断抄近道回寝,不再管郁北死活。
百米冲刺撞开宿舍门,也撞醒桌前打盹的瞿宵,她摘下耳机,瞪视大喘气的陈青柠:“你怎么了,被野猪追了?”
“我要冻死了!”她摔上门,丢开包袋,脚踩热锅一样找到空调遥控器,连滴五声才瘫回座椅。
瞿宵靠过来,见她裹成粽子,不禁猜想:“你跑回来的?”
“我坐三轮车回来的,”陈青柠缓过来一口气,绕开围巾,从满地战利品里翻出蜜雪冰城的包装,后知后觉地娇气:“我这辈子第一次坐这么可怕漆黑的交通工具……”
瞿宵意外接过,被她一肚子的暖贴逗笑:“早上怎么没看见你拿这个?”
陈青柠低头:“家长送的。”
瞿宵看门:“郁老师呢,他没送你回来?”
“就因为他!”陈青柠咬牙切齿:“我才活得猪狗不如。高速上的猪都有大卡坐。”
瞿宵:“?”
她不解其意,但看室友脸跟冻伤的水蜜桃似的,也觉得她受了不小委屈,跟风批判:“他怎么就让你坐三轮啊,下次我驮你回来。”
“算了。”陈青柠佯作大度挥手,翻起桌上的包。
瞿宵问:“你找什么?”
“手机。”
“要看时间?”
“问郁北有没有活着回到宿舍。”
“……”
—
冲完热水澡出来,郁北才看见陈青柠的消息。
陈老师:亲爱的郁老师,你回寝室了吗?
郁北把手机放回书桌,转头去镜前擦头发。
镜面凝出大片水雾,他的上身也在里头影影绰绰,他盯了会那片模糊的轮廓,取下一旁挂着的刮水器,将镜面揩拭干净,才回到桌前打字。
郁北:回了。
对方瞬间正在输入:
陈老师:[图片]
陈老师:你有感冒冲剂吗?
陈老师:没有我送两袋给你。
照片是张杯子,里面盛着咖色饮品,郁北偏了偏眼:有。
路上已见识过此女的不管不顾,以防她又行动力过剩,真跑来门前。他飞快输入:喝过了。
陈老师:真的吗?
陈老师:我不信。
郁北按灭手机,把它放回原处,打开电脑,汇总今天的送教记录。他在「教学结果」那栏停了会儿,继续打字:
“对公交车站图片反应积极,能在2~3次口头提示后完成相应排序。”
撑着额角回顾少刻,他又补全:
“注意力维持较上次有加强。”
手机在一旁间歇振动,郁北这时才有空拿起。屏幕停留在陈青柠的聊天界面,女生又发来图片。
一张截图,似乎是段聊天记录。郁北两指放大,得到认证,是他和陈青柠微信界面的左右颠倒版。
她偷拍了一张回来路上的他。
还将其设为聊天壁纸。
他靠坐在那,侧容收进阴晦处,而她小半张脸挤在离镜头更近的地方,皓齿熠熠。
郁北注意到陈青柠给他的备注。
无语了几秒,他不想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
“他怎么不回我?”
“我都设情侣壁纸了!”
陈青柠躺在床上摇手机,春晚抢红包那般,想把郁北的回信晃出来,结果自然是无果。
她还把这张来历鬼祟的合照发给瞿宵鉴赏:“我们很配吧。”
寝室已灭了灯,瞿宵也埋在被窝里:“你半张脸都这么好看。”
陈青柠不满意:“让你看两个人呢,看整体。”
瞿宵才说:“不仔细看都看不到郁老师,他还穿着黑衣服。”
陈青柠的拍摄技术惨遭质疑:“他侧脸不帅吗?他鼻梁都要刺穿天空了,他喉结都能跳水了,说是他人生照片也不为过。”
瞿宵在她浮夸的形容里失笑:“你怎么不当面跟他说?”
陈青柠:“我在微信里说了,还问他要不要一起用,他不回我。”
“肯定在忙啦。”瞿宵安慰,刷起小红书。
满当当一页都是特教和孤独症帖子,她随手滑了个点进去。
“我知道了,”陈青柠的结论像噼啪炸出的焰火:“他是暗爽哥。”
瞿宵:“……”
瞿宵不接梗,只问:“你今天去听课了?”
陈青柠退出聊天框:“没啊。”
她猛然屏声,呜咽道:“宵儿,你好苦啊……”
瞿宵:“啥?”
“我都没想到你在教那样的小孩。”
瞿宵沉默下来,片晌出声:“哎,不然怎么叫特殊教育呢。”
黑咕隆咚的寝室,陈青柠没有回话,仍在啜泣。瞿宵“喂”一声:“你不会真在哭吧?”
“假的。”感人肺腑的动静一下平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郁北只教一个人都用了一下午,你要面对一个班。”
其实陈青柠也没见到乐乐哥哥的样子。
有墙隔着,也不便刨根问底。
“能来上学的孩子比需要送教的好多了,”瞿宵满不在意地说,又问:“郁老师上了一下午?”
“对啊。”
陈青柠滚着好友列表,决定挑选别的替补男嘉宾消磨长夜。
“你们去了几家?”
“就一家啊。”陈青柠漫不经心地答。
“一家不是只要一小时吗……”瞿宵摸不着头脑:“你看见那小孩状态了么?”
“不知道,我在陪另一个。”
瞿宵问:“他家还有孩子?”
陈青柠说:“有个二子。”
“哦,那小孩怎么样?”
陈青柠停手:“好像正常。”
瞿宵没再发出任何动静。
不知何故,陈青柠能脑补她松了口气。
漫长的寂静后,瞿宵开口:“其实不该的。”
“不该什么?”陈青柠中断找人聊骚。
“不该再生一个,风险太大了。”
陈青柠沉声,不太认同:“那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
晨会课,陈青柠立在门边,对着教室里的孩子出神。
昨晚睡前,她了解了一下智力障碍儿童。比起周末所见的家庭,眼前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好像还幸运一点,有手语和文字当出口,能把想法传递出去。可智力落后不同,有些孩子连基本自理和社交都困难,父母要面对的,不只是沟通不畅,还有漫长且没有退路的余生。
陈青柠想象不出那种无奈和无助。
“发什么呆呢,”郁北从她身边经过,发布新任务:“今天你带学生上操。”
陈青柠回神,大为震撼:“我?”
郁北:“嗯。”
他面朝学生打手语。
中途指指陈青柠,似乎在通知他们,今日领队另有其人。
霎时间,小孩儿们雀跃起立,兴奋但有序地从教室后门出去。
葛灵希贴着走廊窗玻璃朝里望,双目盈亮地守着。
“你呢。”陈青柠跟她一笑,回看郁北。
郁北说:“我有事。”
“什么事。”
“去趟教务处。”
“换了壁纸就是不一样哈,”他这位实习生的思维拓展堪比宇宙大爆炸:“都开始跟我报备了。”
郁北欲言又止。
“我在班里等你回来,”陈青柠溢出甜津津的笑,又斜出门框,拍拍手,示意学生别再用手语交头接耳,而后回首:“我跟你保证,一个都不会缺胳膊少腿。”
谢谢你了。
郁北在心里放完这句话,抬脚离去。
陈青柠率领各色小马驹们去往操场。
她手语欠佳,只能丰富面部表情,靠手势提醒他们调整队形。孩子们训练有素,很快直成一条线。
陈青柠连竖大拇指。
郁北对晨操别有安排,每天轮流换学生上前带操。
此前一礼拜,陈青柠注意力全在郁北身上,根本不记得上周五是哪一个,也不知道怎么打手语询问。
她瞥了眼隔壁班于姐。
倘若此刻求助于老师,接着被郁北知晓,岂不是会被看不起。
她可不能如此无能,连个早操都安排不好。
陈青柠当即转换思路,找到手机里的演唱会专用滚屏弹幕,调成亮金发光粗体字,输入内容,单手举高:
【今天谁领操】
学生们看见,俱是一愣,继而新鲜地前俯后合。
于文蕾扫到她动作,也笑出来:“陈老师,还是你有办法。”
队末那名个头最高的男孩举手,小跑上前,指指自己,双手“说”着陈青柠理解无能的话语。
陈青柠只记得葛灵希的名字,装模作样地颔首,又捏出OK、OK的手势。
队首男生让出位置。
郁北将他们带得很好,音乐一播放,他们就照常律动身体与四肢,好像听得见一样。
下了操,将学生送回班,亲见他们各归各位,陈青柠才如遭大赦,内伤颇深地回到办公室。
郁北已经坐在小桌板后,垂眸翻阅刚拿到的材料。
陈青柠快步奔过去,故作失落:“还以为你会在班里验收成果呢。”
郁北抬眼:“在走廊验过了。”
陈青柠看一眼门:“哦,你在偷看我!”又显摆请功:“我表现很Nice吧?”
郁北只问:“周二检查你手语,书看了?”
陈青柠一秒立定,扯谎:“看了啊。”
“前十页是什么?”郁北拿出桌肚的订书机,将那沓资料横过来。
陈青柠说:“不是明天查吗?”
订书机咔嗒一声合紧,郁北再度看她:“还记得明天是周二?”
陈青柠张口:“怎么可能不记得?”
郁北说:“回座位吧。”
陈青柠回头,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也是老师诶,他凭什么像对付学生一样跟她说话啊,他们是平级!是同事!刚要杀回去重振雌风,郁北先叫住她了:
“陈青柠。”
陈青柠回头。
一块糖丢过来,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接住的不止是糖,还有郁北的夸奖:“表现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