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粒星
陈青柠怀疑自己被郁北骗了,词典开头的二十六个字母,根本没有他描述和演示得那么容易。
纵使有一些能以形会意,比如“V”是比耶,“W”是比三,“J”是食指比勾……但还有一些让人毫无头绪。
做到“X”时,她实在枯燥,发手语自拍给死宅表哥:领域展开。
沈璨:?
陈青柠没再搭理表哥。
留下悬念的后遗症很快出现,没半个钟头,沈敏华打来电话,关心她怎么了。
陈青柠把词典封面竖给老妈:我在苦学。
她趁机炫耀“妈妈”的打法。
沈敏华新奇:“这什么啊?”
陈青柠隆重介绍自己的升级改良版叫妈:“手语的妈咪,我加了飞吻,爱意加倍。”
沈敏华笑得脸都红了,不胜欣慰:“我该录屏给你爸的。”
陈青柠展现欲大爆发:“现在就录吧。”
跟老妈胡扯一通,时间已滑向十点,陈青柠想起班会事宜。
再瞟一眼把她虐得眼冒金星的字母,她果断盖上书,打开豆包,输入指令:帮我生成几个班会主题。
想一想,补充:适合听障生的。
看着不断冒出来的骈句标题,陈青柠被伟光正到挡眼睛。
它们都很无害,但也无趣至极。
她动作幅度、情绪起伏过大,瞿宵很难不注意她,在陈青柠第三次哀声载道后,瞿宵问:“怎么emo了?”
陈青柠声音像被抽干氧气:“我在想课件。”
瞿宵也在检查课件,闻言大惊:“你真要上公开课?”
“没,要上周五的班会。”
瞿宵舒口气:“我还以为你给郁北下药了。”
陈青柠斜她,捋秀发:“什么药,迷魂药?”
瞿宵当自己没说过这话。
陈青柠锁定瞿宵,离位挪到她身后。
她猫似的没点声响,直到一团暖热攥住右肩,瞿宵才吓一抖。
“你干嘛?”
陈青柠躬身霸占她电脑显示屏:“我来取经。”
她望着她仍在润色的PPT:“这你做的?”
瞿宵沉默一霎:“算吧……”
陈青柠拧眉:“嗯——?”
瞿宵心虚,咳一声:“那么多课,都要自己做,很累的。”
“宵儿,”陈青柠捂唇:“你颠覆了我的认知!”
“别这么看我行吗!”瞿宵抬声:“没几个老师不用希沃白板的!”
“希沃白板?”陈青柠揪住关键词。
——鸟用没有。
陈青柠躺在床上,跟该软件大眼瞪小眼到十二点。即使全程谛听瞿宵介绍如何使用它,陈青柠也没找到眼前一亮的选题。
而且,哪怕是稳妥的内容,也需要一定的手语基础。
她总不能举四十分钟的卡纸,或者全程板书吧。
有些汉字,她都不一定写得对。她可不想闹笑话,让郁北看扁她。
她为什么要在意郁北的评价?
她会因为别人说她哪里不好就变得不完美吗?
当然不会。
那样就不是陈青柠本柠。
柠,为自己而战。
你的人生只有“我想要”,没有“我不行”。
左右脑互搏没一会儿,陈青柠倒头酣睡。口号喊越响,睡觉睡越香。
—
之后两日,特校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市督导组来校听课的准备工作,每间教室洒扫一新,学生们大多被要求穿校服,瞿宵还鲜见地穿上姜黄针织连衣裙,及膝款,亮丽又文质彬彬。
陈青柠捧场地为她喝彩。
也期待郁北是否会为此盛装。
结果大失所望。
郁老师跟平常无甚区别,还是呆板干巴的冲锋衣。
黑,藏青,深灰,全世界最老气横秋的颜色被他一网打尽。
近墨者黑。
他选的ootd也索然无味。
她把毛衣领子往下多拉一段,意兴阑珊地去办公室报道。
垮塌的嘴角持续到看见办公桌后的座位,一椅一凳并排而立。
大概为做足面子工程,塑料凳换成了圆木款。
从哪儿偷来的。陈青柠笑想。
这一次,她乖乖坐到圆凳上,做戏做全套,毕竟她的人设是初来乍到的笨蛋美人实习老师。
她第一个到办公室。
其后是于文蕾。
“来这么早?”女人意外扬眉。
“以身作则咯。”陈青柠誓将乖女角色奉行到底。
于文蕾从硕大的tote包里抽出笔电和材料:“看来这次最配合视导的是我们陈老师。”
“那肯定。”
然而,郁北并不满意。
作为三号到场的人,他一进门就蹙了眉,眼神在陈青柠肩头绊一下,回到她脸上:“我挑的是这件?”
陈青柠眉心皱得比他还紧:“对啊。”
郁北解锁手机确认,一板一眼。
陈青柠鼓嘴屏笑。
那么厚实一沓领子的针织毛衣,怎么会露出这么多肩膀?
郁北比照着低处的陈青柠和手机里的搭配。
是同一件。
真是费解。
女生脸憋得像仓鼠。郁北问:“这领子非拉下来不可么?”
陈青柠双手搭肩,讲解款式:“本来就这样穿的啊。一字领,没见过?”
她肩形瘦窄,但不那么单薄,有长期训练的痕迹。
郁北只看了一眼:“拉起来。”
陈青柠学徐克电影里的青蛇,挑衅地往下多拽一把,露肤度加一。
郁北面色微愠,啧了声。
陈青柠这才踏踏实实扯上去,拖开凳子给他让位。
郁北没落座:“我不坐了,马上去班里。”
这话如薄荷油,醒脑提神,陈青柠抬眼:“这么快?我呢。”
“你去录播教室。”
陈青柠愣住:“我去录播教室?”
郁北语气平静:“有个领导跟你爸认识,听说你在这,想跟你打声招呼。”
—
陈青柠深谙公开课属性。
上学前几年在公立念书时,一有公开课,老师要么千叮咛万嘱咐,要么干脆让她去办公室待着,以防睡神附体半程出岔子。
今天的晨操规范了许多,增加升旗仪式。
部分孩子不耐烦,在太阳下抓耳挠腮,反复蹲立。
所有人都坚持着。
在观摩室窗后,陈青柠找到黄澄澄的瞿宵和矗立的郁北。
还有听障高班的小孩们,葛灵希依旧站第三个,扎着非常精神的高马尾。
陈青柠将一切尽收眼底,头顶空调暖风呼呼地吹,她莫名分心,晨操时间居然这么长吗?
那个点名要见她的领导姓邵,由林校亲自引见。
录播教室门外,林校言简意赅地介绍陈青柠,和她初来特校的情况。
穿黑夹克的男人注视她,接连颔首。
旁边年轻一些的大概是他秘书,笑问:“这就是陈总千金?”
陈青柠不意外,五湖四海都是老爹的人脉。
当那男人自作说明,一切有了解答。他与老爸是旧识,当初陈裕恩荣归故里,就是由他指路,开始为家乡的教育献策出力。
陈青柠叫他“邵伯伯”,因为他比陈裕恩保养得还差。
陈青柠被安排在他身侧,第一排。
观摩区总共两排桌椅,没一会儿就坐满人。近乎一致的深夹克,衬衫领,像昨晚豆包生成的大同小异的选题。
迟来的教务办老师没了位置,林校替他们从墙角搬来空椅。
隔着半面墙的透明玻璃,可见教室全貌。
听障高班的学生陆续入座。
倒三角脸型的是孙志亮。
眉毛又粗又浓的是李明哲。
小不点儿张启航。
最可爱的是葛灵希。
另一个短发女生是田可欣。
胖墩子梁浩然。
最高的黑皮小子徐逸。
陈青柠满身鸡皮疙瘩起立敬礼,她记住了欸,记得一清二楚。就一个晚上,她就能逐一对应!
好想冲出录播室,冲进一墙之隔的教室,叫出每个人的姓名,一洗前耻!
陈青柠按捺在原地。
讲台后,郁北有条不紊地调试麦克风,检查投屏课件,最后板书课题:《白杨》。
陈青柠心底嘁声:郁北,原来你也啃老。
上课铃未响,学生大多正襟危坐,偶有一两位回头窥探,也没被郁北叫回。
兴许是没见到陈青柠,葛灵希转过头。
陈青柠小幅度跟她招手,恨没提前学习“加油”的打法。
女生眼神有些纳闷,对视一刹,飞快扭了回去。
郁北的授课几乎无可挑剔,学生表现也是。每位领导手持一张纸,有模有样地记录和勾划。
陈青柠按着笔记本,任由笔尖在纸张里点出一个坑洼。
很奇怪,早些年她被请进办公室,顶风玩手机,对这种展示性质的课程向来嗤之以鼻。
但今天,她待在“VIP”观看席,反而有点坐立难定。
她不自在地看课堂,看高处的同步电子屏,如此往复。
郁北和学生们被压缩在屏幕里,而她好像在橱窗后。
林校坐在她身畔,表格垫于桌角,时看时写,很是专心。
陈青柠扫他一眼,原来林校已经有点秃顶,发旋处头皮若隐若现。
她轻悄悄唤了声:“林叔叔。”
老人耳力尚佳,脸斜向她:“嗯?怎么了,小陈。”
陈青柠有话就问:“为什么我不在班里?”
林校微怔,缓缓笑开:“听障班公开课一般就一位老师讲课,培智才可能在旁边多配一名助教。”
陈青柠“唔”了一声,抿住唇。
她遥望郁北。
重温熟悉的“爸爸”、“儿子”、“女儿”、“又高又大”。
林校瞥她:“怎么啦,也想加入课堂?”
陈青柠不隐藏:“对啊。”她也是听障高班的老师,为什么要坐在这啊。
林校又问:“想去做什么?”
陈青柠讷住了:“不知道。”
陈青柠不知道。
但她很清楚,她不想再隔着这道玻璃。
“想去就去吧。”林校平实地鼓励。
陈青柠惊惑:“真可以?”
林校放大音量,跟录播室的领导商量:“陈老师是听障高班的实习老师,她想亲自参与课堂,我代她问问各位,可以吗?”
邵伯伯带头回:“当然可以啦。”
几位老师跟着笑了,有人点点头:
“还是年轻老师有热情,好事。”
“挺好,孩子们也高兴。”
陈青柠瞪大眼,再次确认:“不知道能做什么也可以?”
林校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想成为班级的一份子。”
“去吧。”
有个有钱爹真好啊。
特权把她放在玻璃后。
也给了她推门的许可。
郁北留意到录播室的异动,视线一掠而过,继续面无异色地授课。
但他的余光不再从窗框走远,女生莽直地飞奔而来,在他几乎怀疑她尿急时,门板被叩响。
郁北手语骤止。
陈青柠能做出什么他都不奇怪了。
郁北打个稍等的手语,走下讲台开门。
课堂躁动起来。
不等郁北开口,陈青柠压着脑袋气声问:“加油的手语怎么打!快告诉我!”
这怎么告诉她?
郁北不跟她交头接耳,替她表达。
他的声音如此明晰,也以手转译:“陈老师想跟你们一起听课,为你们加油。”
小孩们傻住,纷纷鼓掌,哪怕他们自己听不太到。
陈青柠同样傻笑,高打“谢谢”的手语。
观摩窗后跟着笑开一片,有宽厚,有鼓舞,也有看热闹。
打算回讲台前,郁北低声:“班里没多余的座位了。”
陈青柠不屑,仍冲学生绽笑:“站是什么很困难的姿势吗?”
“去后面。”
“得令,”陈青柠做个敬礼手势,不忘放电:“郁老师的后方,我必守好。”
她笑着穿梭走道,面迎玻璃后的多双眼睛,好像天生该这样被人看着往前走。
林校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与此同时,郁北温厚的诵读从背后响起:
“突然,他的嘴角又浮起一丝微笑,那是因为他看见火车前进方向的右面,”
“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身边,几棵小树正迎着风沙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