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粒星
“Qingning.”
很长一段时间,陈青柠生怕别人叫她的名字,点名意味着要回答问题或上台表达观点。她捉襟见肘的语言成绩,并不足以让她在美校课堂立足。而开学第一天,她就知道,语言有时是地位的钥匙。
“What do you think?”灰白蜷发的花毛衣教授牢牢盯着她,眼神鼓励。
陈青柠手摸裤腰,尴尬地上下摩挲:“Em...I think...”
“Pa...Can you say the question...again?”
陈青柠倚在躺椅上呓语,断断续续。
提前醒来的常康乐凑近她脸颊,气音问沙发上的郁北:“踢球老师在说什么呢?”
郁北瞥一眼眉心紧锁的女生,摇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绘本,吩咐乐乐:“把她叫起来。”
乐乐把小拳头攥来前胸:“我叫?”
郁北:“嗯。”
扰人清梦不是好事,乐乐把差事推回去:“你叫嘛。”
郁北说:“你是她的好朋友。”
乐乐问:“你不是吗?”
郁北挑眉:“我是她的老师。”
乐乐噘嘴,开始搡攮陈青柠肩膀:“醒醒了——起床了——踢球老师——”
尖昂的童音效果显著,陈青柠顷刻从躺椅上弹射。
身体打挺而坐,脑筋还没跟上。昏沉视野里,第一个跑进来的是乐乐探问的大眼。
它们随即弯成缝儿:“你醒啦?”
陈青柠打了个惊天哈欠,握拳敲敲脑袋。
睡意钉得很牢,根本卸不掉。
刚要再躺会儿,陈青柠后倒的背被不由分说撑回去:“别睡了。”
严肃的一声,叫魂似的,霎时让她耳聪目明。
肩胛骨处的力道退去,有人绕到她跟前,躬身拣拾地上的冲锋衣。
陈青柠追着他的身影,最后落在他下巴:“你上完课了?”
郁北敛目,掸掸衣服:“上完了。”
乐乐唯恐天下不乱地接话:“他早就上完啦——”
陈青柠侧向乐乐,又仰头看郁北。
男人利索地穿外套:“你睡完觉了?”
乐乐掩嘴偷笑。
陈青柠抹着乱发:“我怎么睡着的?”
乐乐记得一清二楚:“你说跟我玩比谁闭眼更久的游戏。”
郁北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哦——”陈青柠豁然开朗:“对对对!”
她从躺椅上起来,四下寻找。乐乐瞄见她动作,也跟在后面乱看:“你找什么呢?”
陈青柠嘀咕:“我手机呢,我要看看时……”
乐乐说:“你手机没电了。”
险些露馅,陈青柠后知后觉,当即住嘴,变换音调:“是喔~常康乐,你记忆力真好。”
她猛揉两下乐乐脑袋。
小男孩避让:“不要乱动我头发。”
“就动。”她轻而易举勾住他细脖子,弯下身连搓带挠。
乐乐痒得直笑,一边嫌弃一边受用,最后挣脱开去,溜到茶几那边躲着。
“再玩多久?”郁北站在一边开口。
陈青柠刚要揉眼,猛想到会揉掉种植睫毛,本来根数就岌岌可危,忙说:“现在就走。”
她一门心思找提包找手机,唯独忘记垫背的围巾。
陈青柠把狗牙包扯上肩头:“我好了。”
“你好了。”郁北立在原处,纹丝不动,重复她的话。
陈青柠奇怪:“对啊,好了,不走吗?”
郁北下巴指指躺椅。
陈青柠语塞,低头吐个舌头,灰溜溜跑回去,把围巾捞进怀里。
“你不能帮我拿一下吗?”她嚷出声来。
“自己事情自己做。”郁北说。
—
在楼下告别两个孩子的父亲——常师傅,陈青柠和郁北先后走出菜馆。
天色比来时黯淡,太阳半隐在云后,地面的光块像被漂过,远不如中午暖融,陈青柠仍在打哈欠,泪水沁出来,她用指尖刮去:“现在干嘛?”
身畔男人低头点触手机:“等车。”
陈青柠也掏出手机,长按打开。
目及屏幕时间的下一刻,她惊叫出来:“四点了?”
她佩服地看向郁北:“你一口气上了两个半小时课?南孚聚能环吗?”
郁北瞟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马上就到呢,郁老师,”浑厚的声音从他手机传出:“就是我面包车子借出去了,只有三蹦子。”
郁北默了两秒,把手机靠向下巴:“没事。”
“我去取车,”他交代陈青柠:“你在这等我。”
“什么车,”陈青柠眼神揶揄:“你那破单车?”
郁北没理会,转头走进窄巷。
陈青柠裹紧身上的围巾,望向灰白的天发呆。片刻,身后有铃响,暖意扑上她后颈。
陈青柠回头看,是陈姐从门内出来,温柔笑着:“陈老师,你进来等吧,这会儿降温了,你穿这么单薄,别冻感冒了。”
陈青柠歪身往店内看:“乐乐和他哥哥呢?”
陈姐愣了愣:“他们爸爸上去了。”
陈青柠放下心来:“不用,我就在这等。”她做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我铮铮铁骨不怕冻。”
陈姐哭笑不得。
陈青柠展颜:“姐姐,下次来还是叫我小妹吧,我也姓陈,跟你是本家。”
陈姐欲言又止,眼皮连眨数下。她的唇角在短暂而细微的抽搐后别向两边:“嗯,小妹,下次还到我家来吃饭。”
陈姐退回门里,少刻又拿了一整袋暖宝宝过来,不容分说塞给陈青柠。
陈青柠垂头,是仿日本包装的山寨货,她在二世谷滑雪用过正版,还借给酒馆偶遇的一位影星,以此跟他讹到拍立得合影和签名。
郁北推着山地车从墙角拐出,就见女生托着红黄色的包装袋出神。
风很邪门,把她发丝吹得四处乱散,几次糊上她眉眼,再被她烦厌地拨离。
“也不知道戴个帽子。”郁北停在她身边。
陈青柠还没来得及收回骂骂咧咧的表情:“你也没戴啊。”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郁北双手伸到脑后,把冲锋衣兜帽拉上,又将立领的魔术贴按实。
陈青柠哑声,也不甘示弱地切回衣锦夜行蒙面女侠。
她从低处用“谁怕谁”的眼神强势反击。
郁北偏开脸,抿了抿唇。
吱嘎一声,蓝色的三蹦子刹在尝来小炒门前,驾驶座上人推门出来,连声抱歉:“不好意思啊,郁老师,来晚了。”
是位穿军绿色工装的男师傅,外头套棉马甲。一见陈青柠,他脸上犯了难:“还有个人啊。”
“不碍事,”郁北说:“她坐车里,我坐后面。”
“后面?后面冷啊——!”那师傅长叹,扭头看:“我又没收拾,脏得很。”
陈青柠反应过来,指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拉货车:“我们坐这个回去?”
郁北“嗯”了声,两手架高山地车,全不费劲地推入货厢。
驾车师傅想助力一把,完全没帮上忙,悻悻收回手。
陈青柠箭步跟过去:“没苦硬吃吗,郁北,不是说叫得到出租?”
郁北看她,黑发在风里猎猎动着:“出租放不下我自行车。”
陈青柠说:“那我叫车,你跟他回去。”
郁北说:“太麻烦了。”
陈青柠难以理解:“坐后面不冷吗?”
郁北说:“你坐车里。”
陈青柠抬高分贝:“我是说你冷。”
郁北说:“这算什么。”
陈青柠回他个毫无瑕疵的白眼:“逼王。”
郁北:“?”
老师傅提议:“这样好了,郁老师,你们再喊辆车,我给你把自行车驮回去。”
郁北沉了声,望向如烟似霭的远山,实话实说:“叫不到。”
陈青柠侧向他。
郁北语气确切几分:“我叫过了,每种车型都试了,叫不到。”
陈青柠打开软件确认,结果如郁北所言,无一例外十分钟起步,加价都无人问津。
“你们这儿到底是什么贫困山区啊!”陈青柠绝望低嚎。
那老师傅干涩地憋出笑。
“再晚气温更低,”郁北不再原地干等:“上车。”
—
三蹦子的车厢极为窄小,只容得下两人,但也因为空间有限,要比外头更为暖仄。
陈青柠摘下围巾,把两边头发整理到耳后,打开微信查看消息。
但她看不进去。
两边田野倒流,道路轻微颠簸,背后传来轻而规律的空响。
陈青柠扭头看后窗。
露天货厢与车头的衔接处偏高,只漏出郁北一点头顶。
陈青柠又看向副驾外的后视镜,里头映照着路与树,天与山,唯独看不到人。
“丫头,你是特校新来的老师?”司机大叔跟她搭话。
陈青柠斜他一眼:“昂。”
“哪儿过来的?”
陈青柠报出地名。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好地方啊。”大叔肤色黝黑,但笑容明朗:“怎么来我们这教书了?”
说来话长,陈青柠一下子也道不明。
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进入状态,信口开河,也第一次承认:“我老家是这的。我从小就有个愿望,成器以后造福家乡。”
“哦?你是我们这边人?”大叔颇感意外。
陈青柠赶紧拉开距离:“不不,我没在白河长大。”
大叔依旧笑:“是啊,看你白白净净漂亮又时髦,一看就是大城市下来的。”
陈青柠没有吭声。
一会儿,她问:“郁老师哪里人?”
“你们之前不认识?”大叔打方向盘:“我还以为早就认识了,他跟你一个地方的。”
“哦?”陈青柠惊喜收下新信息。
大叔与有荣焉地阔声:“对啊,他可是高材生,在北京上的大学。”
陈青柠皱皱脸:“有多高才?北大的?”
大叔摸鼻子:“那我就不晓得了。”
“切——”陈青柠不屑:“肯定不是北大,是北大的早吹翻天了。”她下意识转头,再度撞上视觉死角。
陈青柠心不在焉地按压挎包,里头的塑料袋窸窣作响。
遽地,她想到什么,翻找袋子,抽出那袋暖宝宝。
—
车无由停了下来。
郁北觉得奇怪,手搭货厢栏板,向外探身查看。
副驾的门砰得打开,陈青柠从里头迈出,瞬间飙了句脏话,然后揣起双臂顶风走近。
“你要去厕所?”郁北皱眉。
陈青柠张口结舌:“你脑子冻出问题了吧。”
两人隔着护栏,被灰蓝的暮色漫过。
陈青柠唇瓣翕动:“我要看落日。”
郁北看看天:“哪有落日?”
他鼻头泛红:“别想一出是一出,外面很冷。”
陈青柠看手机时间:“才四点半,过会儿就有了。”
郁北明确告诉她:“没有。”
太阳已经走了。
这里的天就如此,今晨的晴空已经很难得。
沿途的树梢暗成一片。
郁北半屈着腿,倚坐在货厢里,与他单薄的车架一起,也黑压压的,陈青柠却无端想起那篇课文,《白杨》。
陈青柠的鼻腔,被寒风逼出了潮意,她坚持不回车里:“你有没有情趣啊?!这种时候你应该拉住我的手,把我带上车!”
说完冲他递出左手。
一只秀窄的皎洁的手,甲片泛动着潋滟的星彩。
郁北看着她。
“回车里。”他说。
“No——休想!”她更为执着地爆发出英文,手依然任性悬空,没半点收走的意思。
郁北不置一词。
僵持少刻,郁北撑站起来,扳开货栏两边的插销:“自己爬。”
手攥成拳头,隔着空气冲他癫狂挥舞。
郁北假装没看见,空出一些位置,也把林师傅特意铺给他的干净蛇皮袋让出去,“坐这。”
陈青柠努着嘴,睥睨过来:“坐你怀里不行吗?”
“回你车里吧。”
“……”
陈青柠一屁股赖坐到他身边,这才称心如意地拍拍车厢板,大喝:“林师傅!走咯——”
郁北被她声音吓一跳,无言看她。
女生的笑容似乎比声音还大,眼睛和牙齿在风里亮闪闪的:“干嘛盯着我?被我美到了?”
郁北视线回正。
车重新行驶上路。
“非得出来遭罪。”晚风挟来郁北的嗓音。
陈青柠抱住双腿,遥望群山远去:“我都说了要跟郁老师同甘共苦。”
“你不用担心我,”原本安静的车后就此变得吵闹,“给你看个好东西。”
郁北没给眼神。
“你看啊,看我。”陈青柠晃动他胳膊。
郁北扯回手臂,侧去一眼。
陈青柠冷不丁敞开披肩围巾:“将将将——”
郁北以为自己不会第二次被唬到,但他失算了。
陈青柠的腰腹间,黏满对称的暖宝宝,视效堪比炸药包。
“我的六块腹肌。”她掐住腰,隆重介绍:“你有么?”
郁北忍住了要扶额的动作,只说:“算你有点脑子。”
“什么?”风一瞬大了,鼓噪而过,陈青柠没听清他说话。
她沉浸在自己的演绎里:“要送你两块么?”
郁北回:“不用了。”
然而她已经在撕扯,细碎又一气呵成的轻响过后,两只暖贴托来他眼下。
郁北说:“真不用。”
陈青柠把它们粘去他膝盖:“别嘴硬了。又不是要你贴身上,捂捂手不好么。”
郁北说:“我手放口袋了。”
陈青柠面露狡黠,张开十指:“那我手放你膝盖?”
郁北当即把叠着的暖贴取下,背面触感毛赖赖,全是从陈青柠羊毛衫缠下的战果。
大掌握住热烘烘的暖贴,重新抄回衣兜。
“还真没夕阳啊。”陈青柠将下巴陷入两膝,遗憾地嘟哝,因为天完全暗了。
发丝擦过她洁白的脸颊,郁北收回目光,远眺道别的云团,边缘微微一线金,但更多是铅灰。
他想回,说了不信。
但最后,他没有开口。
咔嚓,倏然有快门从身侧响起,郁北看过去,就见陈青柠高举手机自拍,小小的框景里,她笑得能吞象,手势更是百变星君。
“哎,我真服了,光线这么差,我还是这么漂亮!”
“环境重要吗?在绝对的建模前,什么都是锦上添花!”
她快乐地尖叫着,陶醉着,好像飞驰在加州蔚蓝而灼目的海岸线上。风和夜避她而行,也为她开道:
“谁说没有夕阳——”
“我就是今天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