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问心(十七):在喜服的映衬下,雪玉似的面容灼灼夺目
柔软的唇用力撞上陆雨霁,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是用力贴着他,急促地呼吸、啃咬。
乌黑睫毛颤了颤,咸涩的泪珠没入紧贴的唇瓣。
陆雨霁无声收紧手臂,托住梅念的后脑,一点点亲过湿漉漉的睫毛,吻去溢出的泪珠。薄唇来回往复,轻缓安抚着。
这个吻不含任何情欲,缠绵了许久才分开。
屋内寂静无人开口,映入的日光照出两道相拥的长影。
“念念,没事了。”温热手掌在她脊背上轻抚。
梅念紧紧抱着陆雨霁,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沉缓有力的心跳传递过来。窗外日光明媚暖和,偶尔有鸡鸣与细碎的闲谈声,一点点驱散了恐惧。
活下来了。
陆雨霁还活着。
梅念嗅到了来自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夹杂着苦涩的草药味。
“你的伤……”她仰起头,急切抓住陆雨霁的衣襟。
少年低下头,亲了亲她皱起的眉头,“上过药了,没事。”
他穿着葛布衣衫,单手提抱起梅念,一手端药碗,放缓步子回到木板床前。弯腰放下她时,陆雨霁的动作略微迟滞。
滋补的汤药味道苦涩,是村子里的赤脚郎中开的方子。陆雨霁一边喂她,一边解释为何会在此处。
两人所处的村子离梅念扶着他翻过的雪山足有三十多里远,村子里住了百来人。当时伤重从金虎背上跌下来后,陆雨霁意识昏沉,感受到一双纤瘦手臂硬是扶起他,半拖半抱带着他不断向前走。
最终梅念力竭昏了过去,两人一同滚到半山坡。
陆雨霁再次醒来,正在被拖着走。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喷洒在耳边,威猛的山君浑身是伤,咬着他的衣袍,努力拖着他向前走。拖了一段,他看见了脸色苍白躺在地上的梅念。
陆雨霁难以想象,自小连油皮都没破过的小妹是如何带着他冒雪翻过高山。
两人身上全是杂草,显然是金虎引开了追兵,逃脱后折返回来,把两位主人拖下山坡,又从山脚拖到了小路上。
它伤得太重,做不到把人驼在背上,只能先拖梅念走一段,折返回去,再拖着他走一段。
见陆雨霁醒来,金虎低沉呜呜两声,勉强舔了舔他的脸,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一眨眼的功夫,威猛山君变成了毛发杂乱带血的猫儿。
陆雨霁怔然片刻,艰难撑起身子,弯腰背起梅念,将猫儿放在肩头,迎着黑沉沉的夜幕,顺着小道一步步向前走。
二十里的山路寂静漫长,他凭着惊人的毅力,一步又一步,在天光将亮时寻到了这处村子。
在敲开村民的院门前,陆雨霁为自己和梅念改换了容貌。
收留他们的婶子是个绣娘,姓李,村里的人唤她一声三娘。丈夫是个猎户,死在了山匪刀下,她没有孩子,也没再嫁,这么多年靠绣工赚钱独自一人过活。
听说陆雨霁说他们被山匪打劫,险些丧命,一路逃难到这里,李婶二话不说收留了两人。
她见两人穿着不似穷苦人家,便以为是富户家里私奔出来郎君和小娘子。
为免麻烦,陆雨霁没有向李三娘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在梅念昏睡的三日里,他去最近的镇上打听过,西南没有新的战报传来,代表余下两城未破。帝京那边压下了谢家旧案一事,没让他就是谢家后人的消息传出。
陆雨霁写了一封密信,并在信中附带了玄铁虎符的拓印,随后将此信送向了西北谢家军所在。
离开镇子时,镇上多了不少巡查的官差,想必是得了萧长衍的命令,在暗中搜捕抓人。
陆雨霁讲述了来龙去脉,喂完梅念最后一口药。
“你损了元气,需好好静养两日,万事有我,不必担心。”
现在出去等于送到晏扶风手里,梅念明白这个道理,即便再急着去边关,也只能暂时按捺住。
她垂眼看向金虎,它瞧着乱糟糟的,身上缠了很多绷带。
冲入皇宫救人的时候,金虎用了灵力,再帮忙引开追兵时大约也用了,如今虚弱至极,只能维持猫儿的模样。
而这些,都是拜晏扶风所赐。梅念眉目沉沉,轻轻抚摸金虎的脑袋,对晏扶风的杀意几乎到达顶峰。
“念念,”陆雨霁忽然开口,“你认得它?”
梅念下意识道:“它是金虎啊。”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不对,这里是凡界,老虎是不可能变成猫儿的,也不可能体型时大时小。
陆雨霁神情沉静:“你从前养过它,对吗?”
“……”梅念微微瞪大双眼,没想到他这也能猜出来。
刚遇到这只山君,陆雨霁便觉得它通人性得过分,对他十分熟稔,极擅长撒娇卖乖和翻脸不认人。养了它许多年,陆雨霁从没见过它服服帖帖的样子。
但带回长公主府,它看见梅念的第一眼,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主人,撒开腿狂奔过去。
之后更是日日黏着梅念,在她面前乖顺极了。
现下更是确定,梅念养过它,还知道它特殊的来历。
这只山君,会和她口中的师兄有关么?
是否因为他生得和那人像,所以金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赖在他身边不走。
梅念很难同他解释,绞尽脑汁瞎编道:“它其实是一只……”
“笃笃——”急促的叩门声忽的响起。
“不好了,外头要征兵了!”
李三娘敲开了门,着急忙慌说镇子上贴了布告,边关在打仗,要征兵过去。
“官差正四处抓人呢,家家户户都要出人,至多三天,就要征兵征到我们这了。而且他们好像在找流窜的重犯,逢人就拿出画像来比对,外来的还要出示路引,没有的就要抓起来。你们遇上了山匪,路引没丢了去吧?”
陆雨霁神色微沉,从帝京走得太急,路引还没来得及备下。
“有。”身旁的少女脆生生道。
对上陆雨霁怔然的目光,梅念轻轻翘起唇角。
去闯宫救人前,她把先前托萧瑄准备的空白路引带上了,怕她弄丢,萧瑄还准备了两份。路引藏在她的衣裙夹层里,现下用笔墨添上名字就能用。
李三娘松了口气,看他们挨坐在床上那股黏糊劲,忙道:“有就好,有就好。”
“既然如此,你们快快把婚事办了!”
*
大胤朝有律例,征兵时遇上成婚不满一年,且家中无子的,男丁不必上战场。
征兵的消息一传出来,村子接连办了几场喜事,谁家要成婚,在村子里吆喝一声,大伙便帮着一块张罗,吹吹打打的唢呐声没断过。
听闻在李三娘家里要办喜事,村里的人早早就来帮忙。
喜事办得匆匆,来不及置办婚事用的东西,都是大伙东拼西凑送来的,勉强把院里院外妆点地红彤彤一片。
李三娘拿出压在箱子底下的两套喜服,那时年轻时,她与丈夫成婚的时候穿过的。喜服连夜改成了陆雨霁和梅念的尺寸,见梅念年纪轻,想着她爱俏,李三娘在喜服上多添了些绣花。
凡界成婚多在日暮时分。
成婚当日,日头西斜时,高昂喜庆的唢呐声在李三娘院子里响起。
梅念被好几个年轻妇人按在铜镜前,李三娘凑近了,用两根细线在她面庞上绞来绞去。
李三娘说这叫开脸。
开脸,施妆,换喜服。
小小的屋子里热闹极了,妇人们不断夸她生得漂亮,喜服穿在身上好看极了。
梅念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用易容膏遮掩过眉眼,瞧着相貌秀丽,面上生了几点小斑。身上的喜服堪称朴素,妇人们上妆的手艺不算好,粉敷得有些多,抹得她面庞雪白,唇红彤彤的。
好在乌黑长发尽数挽起,戴着漂亮凤冠,流苏半掩,遮去了过于浓艳的胭脂。
这顶凤冠是昨日傍晚陆雨霁从镇子上带回来的。
梅念不知他上哪兑了银钱,竟能买到凤冠。
算起来,她不是第一次走成婚的流程了。当初在浮生绘梦卷里,她以韶小姐的身份出阁嫁人,嫁衣繁复,金冠华丽,婚事办得无比风光。
上次是假的,这次自然也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应付那些官兵。
外头唢呐声愈发高昂,孩子们嗓音清脆,连声催里头的娘子出阁。
一顶红盖头落在金冠上,梅念被李三娘扶着,缓步行至门口。
屋子正门敞开,外头落霞漫天,霞光勾勒出一道挺拔修长的少年身影。他一身喜服浓烈如火,乌发束起。屋门外蹲了只抬头挺胸的猫儿,它伤未好,绷带缠在身上瞧着有几分滑稽。
似点墨的眼眸久久凝望着金流苏后的面容。
指骨分明的手平静递向梅念。
喜庆唢呐声与喧闹声忽然远去,梅念恍然片刻,想起在浮生绘梦卷里,前来迎亲的也是陆雨霁。
素白手掌搭上去的瞬间,对方滚烫的掌温传递过来。明知是作戏,梅念的心口仍止不住的砰砰跃动好几下。
修长五指合拢,紧紧握住了她。
“念念。”陆雨霁在喧闹声中轻唤。
“砰砰——”
梅念的心重重撞向胸腔,似要化作万千蝴蝶破开飞出。
顺着陆雨霁手上的牵引,火红嫁衣裙摆拂过门槛,她一步迈出,踏出了屋子。
村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私奔的,因此没设拜高堂,只简单拜过天地就算礼成。
李三娘家小院里的热闹持续到明月高悬才散,各家带了自己酿的酒,本想好好灌新成婚的小郎君一顿,听说他身上有伤,只好自产自销,带来的酒都进了自己肚子,喝得东倒西歪离去。
成婚用的屋子里点了一对红烛,烛光映得屋内亮堂堂。
梅念坐在榻上,被褥已经换成了红色,洒满了干果,金虎趴在床榻一角睡得正香。
屋门吱呀一声。
朦胧的视野里,红衣身影缓步行来,绣鞋前多了双玄靴。
修长手指从两侧勾住盖头边缘,十分轻缓地揭开。
梅念朦胧的视野骤然清晰。
一点浓艳朱砂闯入眼帘,身前的少年洗去了易容,在喜服的映衬下,雪玉似的面容灼灼夺目。一双浓黑眼眸似镜面倒映着她。
梅念清晰看见了自己雪白的脸和红的过分的唇,心底生出古怪羞恼,猛地别过头去。
一双手穿过金冠流苏,轻捧住她的面庞,稍稍用力,把她转了回来。
她对上浓黑眼眸,笑意从陆雨霁眼底浮上来,漫过眉梢,消融了眉眼间的清冷疏离之态。
“好看。”指腹蹭去她鼻尖上多余的一点脂粉,陆雨霁重复道,“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