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问心(十八):陆雨霁好像是不一样的
梅念心头那点羞恼消弭在少年直白的话语里。
厚重的脂粉敷着难受,陆雨霁拧了湿帕子,为她卸下妆容与金冠。
屋子角落有一道简易的木屏风,后面置了浴桶,已倒满了热水。陆雨霁主动避出去,留梅念在屋里沐浴。
等水声停下他才进屋,就着梅念用过的水简单擦洗。
木屏风不高,没法完全遮挡修长身影,红烛勾勒出宽阔分明的肩背,交错绷带覆在身躯上。
木桶里的水尚温热,俯身擦洗时,陆雨霁嗅到了一缕幽香。乡下农舍简陋,屋内没有熏香,可浅淡幽香充斥每一寸感官,萦绕在鼻间久久不散。
他很快反应过来,香气来自于眼前的水。
先前沐浴的人,留下了属于她的气息。
木屏风后的哗哗水声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响起。片刻后,陆雨霁从屏风后绕出。屋内燃着红烛,处处贴着囍字,放眼望去整间屋子被红所占据,连床榻被褥亦换成了鸳鸯戏水的纹样。
榻上倚坐着道纤瘦身影,柔顺乌发搭在单薄寝衣上。
寝衣同样殷红,衬得瓷白脸庞覆了淡淡薄红。
陆雨霁脚步一顿,喉结无声滚动。
他克制地挪开视线,取了桌上的葫芦与酒壶,缓步行至榻前,坐在梅念身旁。
村子里没有好酒,农家自酿的酒液倾注在一分为二的葫芦里。红绳系在两瓣葫芦上,其中一半递给了梅念。
“这是什么?”梅念好奇接过,细细红绳垂荡在两人之间。
陆雨霁道:“合卺酒。成婚当夜都要喝的。”
梅念捧着半只葫芦,手指微微蜷起。
只是为了应付官差搜查的假成婚,弄得如此正式,倒像是真的一样。
虽如此想,她还是喝完了。
两半喝空的葫芦重新合起来,陆雨霁以红绳缠绕绑紧,直到严丝合缝后,放进了床榻底下,以求百年好合。
红烛爆开灯花,烛光摇动一瞬。
榻上的两人对望着,谁也不曾开口。少年乌发墨瞳,额心朱砂与身上所穿的寝衣颜色同样浓烈,久久凝望着她。梅念没有见过陆雨霁穿这样鲜艳的色彩,鬼使神差间,撑着床榻缓慢倾身向前。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幽幽香气扑至陆雨霁面前,随之覆上来的是两片柔软唇瓣。
陆雨霁一垂眼,便能看见她微敞衣襟下的雪白色泽。
手臂横过纤瘦腰肢,忽的收紧,梅念整个人跌进了他怀中,跪坐在陆雨霁的腿上。
他低下头,延续了方才的亲吻。
滚烫气息笼罩下来,红烛摇曳,细密濡湿的水泽交换声断断续续响了许久。
梅念面颊烧红,被吻得气喘吁吁,伏在陆雨霁肩头,手抵着宽阔胸膛,攥着他的衣襟手指蜷了又蜷,留下许多褶皱。
隔着一层血肉,柔软掌心清晰感受到胸口处急促勃发的跃动,震得她掌心发麻。
触感鲜明的除了他的心跳,还有旁的地方,精神得令梅念难以无视。
在汤泉时她已经真切见识过其真容,瞧着令人望之生畏,让她玩玩可以,若来真的便太吓人了。
“我困了。”梅念手脚并用抵住他,说着便要起身。
陆雨霁不语,搂着她的手臂动也不动,任她推搡,将她困在胸膛与手臂之间的狭窄空间。
胡乱扭动了一会,感受到他愈发精神,梅念僵住不动,对上色泽沉沉的墨色眼眸,憋出一句:“你的伤还没好!”
他忽而轻笑,浅浅笑意浸润清冷眉眼,“念念,我没打算做些什么。”
梅念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陆雨霁竟然在逗弄、吓唬她。
在她恼羞成怒前,陆雨霁俯下身,双臂收紧把人拥在怀中。
“抱一会。”他轻轻吻了吻梅念的发旋。
未束的乌发随着他俯身垂落,与梅念的发丝不分彼此地交缠,她被完全拢在怀中,视野变得昏暗。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梅念伸手抱住窄瘦腰身。
“……你不问金虎了?”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说吧。”陆雨霁闭目道。
这些时日,小妹身上多了不少秘密。对比起瞎编的假话,他更愿等到她能坦然开口之时,如果她不愿说,他也可以当做不曾看见过。
梅念贴着他的胸膛,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一句:“师兄呢,你也不问了?”
“……”
横在她腰后的手臂平静收紧,陆雨霁沉默半响,只说了一句:“我问,你会说么?”
比方才急促些许的心跳隔着胸膛传递到梅念耳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坏心得到了满足,她诚实道:“暂时不能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陆雨霁是渡劫之人,她不能点破。
梅念已经迫不及待想结束这讨厌的问心劫,想要回到四境,看陆雨霁回想起在凡界的一切,该是何等表情。
怎会有人吃上自己的醋。
就冲这点,她要笑话陆雨霁一辈子。
梅念答得坦然,陆雨霁听后久久不语,幽微的涩意横亘在心头。
“念念,我的心意你已知晓。”他缓缓松开双臂,垂首望向怀中不知想到何事、眼眸亮晶晶的少女,“待一切尘埃落定,你愿与我成婚吗?”
——等我渡劫归来,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少年的嗓音与记忆里的话重叠。
梅念对人或事的兴趣消散的很快,她永远喜欢更新鲜有趣的。道侣、成婚……这些字眼离她太遥远,她无法想象自己和同一个人,长长久久待在一块。
如果这个人是陆雨霁……
她还待在宝莲里蕴养,没有降生时,陆雨霁就一直守着她。等她降生,爹爹忙于给她寻找续命灵药,娘亲走得很早,照顾她的还是陆雨霁。
在过往的许多年里,他们本就一直待在一块。如果她不知道无法修行的真相,没有旁人蓄意的挑拨,陆雨霁大约会以兄长的身份,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而她不排斥这种陪伴,甚至是习惯、依赖。
梅念愣愣看着眼前的人,迟钝意识到——
陆雨霁好像是不一样的。
砰、砰、砰。
意识到这点后,胸腔内那团鲜红柔软猛烈跳动,她一瞬间如同过电,指尖至发梢都在颤栗。
陆雨霁没有出言催促,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可她沉默了太久,怔怔出神不语,像是不打算回答。
“夜已深……”
梅念忽然握住陆雨霁的衣襟,睫羽轻颤着抬起,他看出了梅念想要躲避,却仍是直直望向了他。
“嗯。”少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回应。
*
黎明时分,村子里鸡犬相闻。屋内的红烛将要燃尽,只剩浅浅的底,烛光轻晃着随时会灭。
陆雨霁忽的睁开眼。
梦中浓郁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面前,以及无穷无尽,无休止的厮杀声。
他极少做梦,更遑论噩梦。在边关十多年,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他很早以前就不会梦见死人了。
昨夜却梦见了一场发生在西南边境三城的战役,惨烈如人间炼狱。
与将士厮杀的不像人,更像某种形似人的妖魔,凄厉咆哮,生啖活人血肉。
陆雨霁静了片刻,垂下眼眸。
木榻并不宽敞,睡一人绰绰有余,睡两人,尤其是身高腿长的更显局促。温软身躯侧卧着挤在他怀中,只露出半张脸庞,秀气的眉轻蹙。
大胤朝内无论皇室宗亲还是贩夫走卒,成婚当夜红烛不熄。
梅念夜里睡觉不许屋内燃灯,昨夜有烛光晃眼,偏不能吹熄,只好躲在他怀里挡光。
床尾处窝着团毛茸茸身影,身子盘起,与主人一样把脑袋藏起来。
想起昨夜梅念那声极轻的应,陆雨霁闭上眼,下颌抵着乌黑发顶,无声将她拥得更紧。
征兵的官差次日来了村子。
他们不仅征兵,还带了两幅画像,对照着挨个辨认。李三娘称家里这对刚成婚的郎君和小娘子是她娘家的侄亲,一直借住在这。
官兵仔细比对画像,又检查过路引,没再村子停留太久便走了。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边关没有新的消息传出,征兵的官差去了附近的村镇。
陆雨霁底子好,修养几日后身上的伤已无大碍,村里的赤脚郎中大为惊叹,说从没见过伤得这么重,还恢复如此快的人。
金虎拆去了身上的绷带,可以变回老虎的大小。但它受过伤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绒毛,整只猫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它觉得丢脸,不愿变回老虎,觉得堕了金虎大王的威风。
一转眼,梅念已经在村子里呆了十日。
附近镇上巡查的官兵不减反增,大有把那座山当做中心,范围内百里都要翻个底朝天的架势。官兵不再局限于照画像找人,凡是年纪差不多,从外地来的,全都一起抓了。
如此下去,被发现踪迹是早晚的事。
陆雨霁不愿连累收留他们的李三娘,当夜向她提出辞行,准备天色黑透便离开。
“官兵老爷,就是那家——”
“里头有两个私奔过来的,前些日子才来我们村,根本就不是那婆娘的亲戚!”
村里有人去告密,大批的官兵团团围住村子,潮水般涌向李三娘的院落。火把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为首之人令了一队禁军,先放了一束烟火,随后翻身下马,斯文地朝两人行了一礼。
此人是萧长衍的幕僚,也是逼宫当日,带人来围长公主府的人。
“郡主,我家主子有要事在身,让在下转达,只要您跟着回帝京,过去的既往不咎。至于陆世子,必须死。”
回应幕僚的是一截木枝,断处参差,显然是随手折下,却似流光飞至,穿过咽喉从后颈处飞出。
身穿粗布葛衫的少年平静收回手。
尸体倒地,奉命前来的官兵和禁军寂静了一瞬。
领头的禁军统领目露厉色,猛地挥刀:“杀!!”
震耳欲聋虎啸声从屋内冲出,金毛绿瞳的山君奔跑时地面隆隆作响,一头撞去,连续撞翻了近十人。它仗着皮厚,扑到人群中凶狠撕咬。
陆雨霁眨眼间夺了一人的刀,反手一抹,禁军瘫软倒地大簇鲜血喷洒在地面。
修长身影手持长刀,甩去刀刃上的血,如一尊杀神站在小院大门处。
无论来几人,尽数折在他的长刀下。
梅念冷冷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心中的杀意难以压制。
银鞭如游龙甩出,每一鞭拧断一人脖颈,与长刀交错配合,小小的院门成了难以逾越的险要关隘。
禁军统领站得稍远,沉着脸观望。逼宫那日,陆家世子是如何一人一剑杀出重围的,令人历历在目。还有只山君,以及鞭子准头好得过分的昭徽郡主。
“后援何时至?”
三皇子的幕僚未雨绸缪,一来就发了烟火,让附近搜寻的人即刻赶来。
统领只怕再晚一些,两人一虎又要突出重围逃得无影无踪。要是这样,他统领之位不保,脑袋也将不保。
下属举目望去,忽见远处似有大批人影策马奔来。
“来了,来了!”
统领不由也看去,后援来得极快,轰隆隆地逼近。奇怪,剩下的人何时配了这么多马匹?
那下属上前去迎,高喝着,让他们速速加入围剿。
“嗖——”一支利箭穿过下属的胸口。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一面殷红旗帜随风猎猎飘扬,上头赫然是一个“陆”字。
一支陆家精锐如神兵天降,听风率领着数十个虎骑为首冲在最前。
不断短短片刻,攻守之势互异。帝京的禁军对上在边关养出来的将士,如地里的麦茬毫无反抗之力。
小院门外的官差与禁军尽数被清剿。
身着甲胄的少年勒紧缰绳,翻身下马,火把映出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庞,两个月的边关生活,让他褪去了几分少年气。
梅念这才看清楚领着陆家精锐前来支援的人竟然是萧瑄。
“昭徽!”他眼眶通红,一个箭步冲来,张开双臂扑向梅念。
梅念下意识侧身,一只手忽的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往旁边一带。她踉跄一步,身前多了道宽阔修长的身影,把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陆雨霁一只手横在萧瑄身前。
他躲闪不及,直愣愣撞上横伸出来的手臂。
如此冲劲,对方纹丝不动,反倒是他哎哟一声跌在了地上。
萧瑄怔怔抬头,昔日的大舅哥神情淡淡,一手牵着自己的小妹,把她护在身后。
“萧世子。”陆雨霁微微颔首。
而他身后的小院,还贴着许多未撕下的囍字,看起来像刚办过喜事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