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问心(十六):柔软的触感急切地吻住了他的唇
慈安宫内燃着淡淡檀香。
有雨将至,天幕阴沉,宫内点着灯。太后不停捻着手中的紫檀珠串,望向八风不动,正在抿茶的长公主。
“阿瑛,就那孩子一人去,真能成吗?”
长公主搁下茶盏,“一桩惨烈冤案,自然要苦主前去,才足以撼动人心。”
皇帝夺了谢家兵权,这些年已经举刀向陆绍,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皇帝不仁,休怪她不义。
太后年近六旬,先帝在世时盛宠,先帝死后女儿大权在握,从未直面过权势之争。今日女儿前来,告知要逼宫,太后愁得坐立不安。
“三清真人庇佑。”太后闭目轻念几声,又道,“若是成了,届时让五郎登基,他有我们常家的血脉,哀家看着他长大,是个好孩子,不像皇帝心思重又多疑。这样你也能安心了。”
长公主没有应,扬手唤来禁军副统领。
副统领明面上是皇帝的人,实则是她的下属。
“西南那边来信没有?”几日前,她飞鸽传信送往西南,让陆绍随时准备派兵回京逼宫。
副统领摇头:“属下尚未收到。”
长公主瞥了眼暗沉的天,挥了挥手,“去金銮殿那边盯着,如有变故,你知道该怎么做。”
*
金銮殿内静得可闻针落。
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告御状是假,逼宫才是真!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一介少年,竟敢在金銮殿上诘问逼宫。他几乎想立刻把人绞杀在此,然而今日一早,长公主入宫向太后请安,禁军里有她的人,他们是早有准备。
若真动起手来,调西北大军回京恐怕来不及。
他们敢逼宫,定是留足后手,说不定陆绍已经在回京路上。
皇帝额头突突跳,目光狠厉盯向殿外。
怎么还不到!
进退两难之际,已有属于长公主一派的臣子出列,跪请皇帝彻查当年旧案。
“儿臣有事启奏——”
晏扶风大步入殿,衣袍沾血,俊美面容阴沉森冷。两位禁军跟随入殿,压着个受了伤、神情惊惶的瘦小男子。
他和陆雨霁视线相撞,杀意几乎难以克制。
从除夕之后,晏扶风就在查陆雨霁的身世,查到眉目些许眉目后,线索屡屡被掐断。春狩之后,好不容易寻到个当年流放路上,负责押送谢家女眷的官兵,那人远在南岭,他恐路上生变,亲自快马下南岭去抓人。
晏扶风本想把人带回帝京,在朝堂上揭穿长公主府欺君罔上,包藏罪臣之后,直接定了他的罪。
但回京路上遇到流寇截杀,但哪里是流寇,分明是行伍出身,奔着置他于死地来的。
好在他带足人手,一番缠斗急急赶回。
看殿内出列跪请的臣子,他就知道晚到一步,失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晏扶风沉声道:“长公主府与陆家包藏罪臣之后,陆家世子实为谢府后人,所说的话出于私心,半个字都不可信!”
他一扬手,禁军压着那瘦小男子上前。
瘦小男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他曾经是押解流放犯人前往南岭的官兵,十五年前,夏日炎热,流放路上很多犯人染了病,病得稍重的人拖慢脚程,会被直接拖去附近的树林埋了。
流放的人里有谢家女眷,其中谢家幺女不满三岁,染病高热不退,眼看着不行了。
瘦小男子不愿接这个活,嫌晦气,是一个同僚主动替他去的。他不知道同僚出身,只知道是打仗受了伤,从前头退下来的。
那天夜里,他起身撒尿,看见同僚独自一人摸进林子里,片刻后怀里抱着个包袱一样的东西匆匆离开。男子以为是金银,忙跑到树林里,想着摸点东西。
林子里除了拉去埋的尸首,什么也没有。借着月色,他无意一瞥,发现坑里少了谢家幺女,那时他也没多想,附近野狼多,以为是被狼叼走吃了。
晏扶风顺着查下去,查到那主动帮忙埋人的官兵,曾是谢家旧部,因受了伤,从前头退下来,听闻谢家出事,疏通关系主动来做了押解的苦活,就是为了找机会保住旧主的血脉。
察觉到有人在暗查,不等晏扶风找来,他已经自尽身亡。
瘦小男子仰起头,哆嗦着打量几步外的少年,讷讷道:“是……是与谢家幺女生得很像。”
旧事一桩接着一桩砸下来,金銮殿内的臣子交头接耳,有些动摇起来。
皇帝不愿放过机会,连忙下令:“陆氏欺君罔上,藏匿罪臣之子,速速将这乱臣贼子押下去,打入天牢!”
内侍听令而动。
“陛下,臣有本启奏——”刑部尚书扬声出列,呈上卷宗,“春狩刺客案与三殿下府上的幕僚有关,区区幕僚怎敢行此等诛九族的事,臣以为,幕后另有人指使!”
刺杀一事早与皇帝通过气,他急于按死陆家,不耐地扬手:“此事容后再议。”
刑部尚书持笏板站在那,不卑不亢道:“臣以为不妥,谢家案毕竟是旧事,不急于一时。竟有人指使刺客当面行刺,事关陛下安危、皇室威严,请陛下下旨彻查。”
话音落下,更多臣子出列,齐声道“请陛下彻查”。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一会,辅佐过三任君王、须发花白的太傅出列,躬身道:“陛下,谢家旧案当年疑点颇多,如今有了新证,理应先彻查。若陆世子所言为虚,再下狱也不迟,以免寒了大胤将士的心。”
他既不是长公主一派,亦不是皇帝一派,但朝中文臣都以太傅为首,他一开口,应和之人众多。
武将们再也按捺不住。朝中过半武将要么是陆绍嫡系,要么与谢家有旧。曾经以为谢家没有留下后人,翻案不翻案毫无意义。
如今谢家后人活生生站在这,他们大步迈出,一呼百应地要求先重查谢家旧案。
五皇子观望半响,见风向一边倒,清楚这是要变天了,同样上前请求重查。
群臣的声音似浪潮,皇帝一时间难以收场,简直坐不住这把龙椅。
一旦重查,当年他为了夺兵权做的污糟事,就彻底遮掩不住了!
慌忙之下,他把目光投向三皇子。
此子自幼聪慧且足够心狠,深得他倚重,最近数月更是接连出了很多巧计。
晏扶风面色沉沉盯着陆雨霁。
过往数百年,陆雨霁这个名字一直压在四境上方,也牢牢压他一头。他想要的权势、想要的人,都被此人占据。
若陆雨霁死在问心劫,梅念便是他的。
两人隔了数个身位,在百官请命彻查的声音里,少年侧影似修竹,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
视线再一次相撞,陆雨霁在对方眼底看见了浓烈杀意,以及无法掩饰的妒意。
那张俊美面容阴沉而扭曲,晏扶风忽然短促一笑。
“轰隆——”
金銮殿外,一声闷雷炸开。
“西南边关急报!”急促马蹄声踏过,从城门到宫门,呼喝声传入金銮殿,“报——南梁大军已攻下邑城,定远侯伤重,萧世子请求驰援!”
金銮殿里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年前才被打退的南梁,怎会短短时间内恢复元气,还一举攻下了易守难攻的邑城?
陆绍重伤,意味着朝中局势将要重洗。
殿外起风,殿中烛火摇动。
喜色一点点从皇帝眼底涌上来,他再也没有了顾忌,目露凶光,直指陆雨霁:“禁军听令,围了长公主府,此人即刻打入天牢!”
*
春雷隐隐,风里带着潮湿水汽。
梅念坐在常宁宫廊下,望向皇宫方向。
听风被陆雨霁留在府里,候在梅念身侧,来来回回打转,嘴里不停碎碎念,把三清真人求了个遍。
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快步走入常宁宫,对方打扮低调,动作十分利落。
“郡主,情况有变,西南边关急报,南梁已攻下邑城,侯爷身受重伤,现下宫中已经被围起来了,请郡主即刻随我离开。”
此人是虎骑的统领,张骁。陆雨霁入宫前,安排此人保护她。
梅念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张骁在说什么。
“阿爹伤得很重吗?南梁怎么会有余力再开战?!”
张骁十分沉得住气,抱拳道:“三日前,南梁大军与边城开战,他们不知为何,变得十分骁勇善战……面目异于常人,力气极大,还有生食我方将士的。侯爷那边的具体情况,属下也不知道。”
寒意顺着梅念的后背往上爬。
邪魔。
只有堕魔的人,才会有这种特征。就像在洛水郡时,那些被灭灵鼎碎片污染的村民一样,从人变成了邪魔。
晏扶风下凡界,还有魔王参与其中。
张骁忽然脸色一变,扭头看向常宁宫大门外。
训练有素的禁军身穿甲胄,将长公主府里里外外围住,为首之人,正式三皇子萧长衍最得力的幕僚。
对方微微笑着,十足的客气:“见过郡主,陛下请郡主入宫,请吧。”
他身后,禁军长刀齐齐出鞘。
“轰隆——”
细细雨点飘落,鲜血四溅,和雨滴一同落在金銮殿外的汉白玉石地面。
少年持剑而立,在禁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禁军副统领奉长公主的命令领着一支禁军,护在他左右,奋力赶往宫门。
但皇帝手中的禁军数量实在太多,此刻由晏扶风掌管,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人留在宫内诛杀。
四个禁军举刀对着陆雨霁劈落!
宫中不得携带武器,陆雨霁手中的长剑是顺手夺来的,反手一横,仅凭一把剑横挡住四人,脚下纹丝不动。
下一刻,握剑的手青筋迸起,瞬间掀开四把刀。
银光闪过,一剑封喉四人。
殷红的血在地面漫开。
身后又一把剑横刺而来,陆雨霁反手格挡,银光交错间,剑身映出一双阴冷眼眸。
晏扶风亲自上阵,剑刃抵着陆雨霁手中的长剑,不断往下压。
“今日,你必会死在这。”
陆雨霁肩头的伤还未完全好,方才从金銮殿杀出来时,旧伤隐隐崩裂,现在大约是裂开了,肩膀处逐渐漫开濡湿。
墨色眼眸不起波澜,他猛地错开,剑极快挥出。
银光似雪色乍亮,长剑鸣啸,锋利剑意压向晏扶风。
分明没有灵力,晏扶风却感受到了熟悉的压迫感,他警铃大作,瞬间扭身避开,剑刃几乎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在肩头留下深深剑伤。
血哗哗涌出,染红了晏扶风的半边衣袍。
他连退数步,神色扭曲捂着伤处。
陆雨霁轻轻皱眉,锐利盯向晏扶风。
此人有问题,剑法自成一派且身法很快,不像是深宫皇子该有的水平。
晏扶风只想立刻杀了陆雨霁,他没能讨到好,冷声命禁军堵死宫门,并放话谁能杀陆雨霁,加官进爵、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禁军副统领带的人折损得厉害,宫门那处又被人堵死,一时半会破不开。
“世子,”副统领喘着粗气,反手再杀一人,“长公主有命要把您送出去。我们的人不多了,剩下的人会尽力断后,世子只管冲出去,看能否搏一线生机……”
“轰——”
巨大的震动声截断了副统领的话。
闭合的宫门震颤着,随着又一次猛烈撞击,宫门轰然打开,抵着们的禁军飞了出去。
虎啸声震耳欲聋,绿瞳山君身形大了一圈,形似小丘,狂奔着轰隆隆冲入。
在它身旁,身着骑装的少女纵马而来,她手中长鞭一甩,银光从陆雨霁身旁闪电般扫过,接连击飞了数人。
一柄红缨长枪凌空抛向陆雨霁。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长枪,数十斤重的长枪横扫而过,禁军似秧苗倒下,瞬间开出一条道。
四蹄踏雪毛色乌黑的骏马奔来,满地血水溅开,素白纤细的手朝陆雨霁递出,“走!”
风雨潇潇,少女骑装如火,成了暗沉雨幕里最灼目的一笔。
这刹那变得无比慢,她的每一寸神情,清晰无比刻入陆雨霁眼底。
细雨飘摇,两只手瞬间交握。
陆雨霁翻身上马,搂住梅念,这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坐骑,一拽缰绳后,它默契调头,避开挥砍来的刀剑。
乌黑骏马在禁军间奔腾穿行,金虎在宫门处咆哮撕咬,清出一条道来。
张骁和听风率领虎骑在宫门前迅速接应。
踏出宫门之际,副统领对剩下的人作出停止手势,回身拔刀向冲来的禁军。
副统领头也不回,语速飞快:“长公主让郡主与世子速去边关,并让两位不必担心,长公主身在慈安宫,陛下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太后与她动手。快走!”
“杀!”随着副统领一声令下,两拨人在宫门口厮杀。
晏扶风的伤简单处理过,死死盯着宫门外同乘一马的两人,暴怒喝道:“关城门,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惊雷炸响,雨珠噼里啪啦落下。
风声与雨点呼啸刮过,轰隆隆的马蹄声踏过长街,惊得积水溅开。
长街尽头是帝京的巍峨城墙,收到关城门的命令,守城将士不敢懈怠,沉重的城门逐渐合拢。
这扇城门一旦闭合,哪怕是金虎也难以短时间内撞开。
张骁心底一沉,恐怕是来不及出去了。
乌黑骏马上的少年一手拽缰绳并搂住身前的人,一手握红缨长枪。
长枪如流光猛地掷出——
“嗡!”
枪身不偏不倚,正正卡在将要闭合的城门正中。
呼啸破空声惊得关门的人动作一顿,短短的片刻,上百骑兵已至,金虎一头把城门顶开。
陆雨霁俯身一捞,长枪重回手中。
刹那间,守城的人来不及阻拦,铁骑隐入了城外的潇潇雨幕中。
虎骑并没有走出很远,在城郊的树林急停。百人同行太过引人注目,必须要分成几路,迷惑身后的追兵。
听风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枚玄铁虎符,送到陆雨霁手里。
这是长公主入宫前给听风的,倘若情况有变,让他交给陆雨霁。
这枚玄铁虎符,是陆绍十五年前接到谢家托孤时,那老妪给他的。在启程回边关前,陆绍留给了长公主,让她视情况而定,看是否要转交给陆雨霁。凭这块虎符,再加上谢家后人的身份,足以调动西北的十万大军。
雨下得更急促,虎符被雨水一泡愈发冰冷。
陆雨霁沉默攥住,忽见听风匆匆忙忙地套衣服。在来支援前,听风带了一套自家郎君的衣服,三两下套上去后,从背影看倒也有几分像。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陆雨霁挡住听风佩戴头冠的手,声音微沉:“换了,不要自作主张。”
听风嬉皮笑脸,灵活躲开,很快把自己收拾齐整,翻身上了马。
“我这条命是郎君给的,只愿郎君顺利回到边关,守住三城得。我不想看到更多像我一样没了爹娘的人,请郎君一定要将那群南梁狗贼赶回去!”
“郎君、郡主保重!”穿着白袍的少年朝陆雨霁和梅念挥了挥手,拽紧缰绳,跟随其中一队虎骑策马离去。
梅念怔怔看着听风消失的方向,冰凉雨水顺着睫毛滴落。
短短小半日,她已经历了数次离别。
张骁留了十二人随行,察觉远处有追兵的动静,低声道:“主子,不能耽搁了。”
陆雨霁拽着缰绳的指骨泛白,肩头的衣袍被殷红染透。微微闭目后,冷静吐出两字:“向西。”
*
积蓄已久的雨持续了整日,冲刷了行军的痕迹。
日暮幽沉,小小破庙包裹在雨幕与浓翠山野中。
小庙是今夜的落脚点,里头积满了灰,张骁等人手脚麻利收整干净,将神像后的角落留给了自家主子和郡主。
野庙里升起火,虎骑们忙着烤衣服、烤干粮。
神像后头的角落单独升了火堆,暖意驱散了潮湿雨气。
金虎恢复了正常的大小,挨着神像石台,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一旁有个木枝做成的简易的晾晒杆,湿透的骑装与染血外袍都挂在上头慢慢烤干。
火堆上放了个竹筒,里头咕嘟咕嘟煮着菜羹,陆雨霁掰了干馍进去,将它煮成一顿简单的晚饭。
他只着里衣,肩头裂开的旧伤重新包扎过。待竹筒不那么烫,陆雨霁拿起来用木勺搅拌几下,坐到金虎身旁。
纤瘦身影裹着兽毛毯窝在金虎身上,乌发湿润搭在肩头,露出张微微泛白、神情恹恹的面庞。
“念念,吃些东西。”
“我自己吃。”梅念记着他肩上的伤,勉强打起精神去接。
陆雨霁没让,修长手指捏着木勺,轻轻送到了她唇边。
梅念抿了抿唇,张口吃下。
行军途中的食物很粗糙,和好吃完全不沾边,但她见识过陆雨霁从前的手艺,在洛水郡密林里做的粥难吃得要命。
菜羹加干馍没滋没味,但勉强能入口。
一人喂,一人吃,梅念心里堆满了事,胃口不佳,强迫自己吃了小半后,忍不住摇头表示吃不下了。陆雨霁就着她吃剩的简单解决了晚饭。
火光轻轻跃动,沙沙雨点打在瓦片上,神像外头的虎骑们偶尔闲谈两句。
其中一个虎骑声音清亮,听起来年纪与梅念一般大。
他声音带笑,说起从边关来帝京之前,他家小妹刚学会说话,不知道现在学会喊三哥没有。
梅念拢紧了兽皮毯,眼睫低垂。
她想留在宫里的长公主,想远在边关不知伤势的陆绍,想不知现在是否还好的听风,也在想主动留下来断后的副统领。
那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梅念忽然朝神像外看,轻声开口:“除了张骁,其他的人叫什么名字?”
陆雨霁为她逐一介绍起同行的虎骑。
虎骑共百人,大多受过他的救命之恩,是战场上能交付后背的人。
梅念扭头,透过神像间隙去看外头的十三个,陆雨霁一边说,她一边记住对应的脸和名字。
方才说起自家小妹的,是个肤色如蜜的少年,笑容爽朗,名叫卢三。
火光映在少女的脸庞上,她微微动唇,努力记着。
无论是在凡界的过往十五年,还是在四境,梅念很少记住旁人的名字。能被她记住的,要么是平日里关系亲近的人,要么是仇人。
她地位尊贵,围绕在身旁的人多不胜数。从前理所应当地觉得,旁人的名字不值得被她记住。
陆雨霁凝视着她,轻轻拨开鬓边微湿的发丝,随后俯下身,把人按入怀中。
少年的怀抱温暖干燥,冷冽气息包裹住梅念。
里衣的衣襟处逐渐湿润。
梅念一动不动埋在他怀里,许久后,用力抱住窄瘦的腰身,鼻音浓重道:“陆雨霁,你不要死。”
温热手掌落在乌黑发顶,顺着脊背来回抚摸。
“我在,别怕。”
*
追兵来得极快,第二日天还未亮时已经到了破庙外。
雨幕潇潇,追来的禁军手举火把,晏扶风坐在马上,面容苍白阴鸷,居高临下看向梅念,以及无比碍眼的、守在她身前的陆雨霁。
“你是要跟我走,还是陪着他送死?”
看见那苍白脸色,梅念明白晏扶风动用了灵力。
大约是用了寻踪术,否则不可能如此快而精准追过来。
短时间内他绝对用不了第二次了。
梅念没有回答,陆雨霁一起,带着十三位虎骑杀出一条血路,金虎在前头咆哮撕咬开道。
长枪与银鞭配合默契,不断清剿围上来的禁军。
为了抓人,晏扶风带足了人手。
泥泞山路旁的杂草丛被鲜血泡得松软,虎骑逐个倒下,昨夜笑容爽朗的卢三杀了许多禁军,一剑穿心后倒在血水和泥水混合的地面。
张骁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断了一臂,仍在拼死杀敌,声音沙哑大喝着让陆雨霁和梅念先走。
天还未亮,山道昏暗不清。
到后面梅念已经不太能记清杀了多少人,又是如何突出重围的。金虎驮着她和陆雨霁,呼吸粗重,在山道上狂奔不止。
追兵在身后穷追不舍。
天光逐渐亮起。
金虎已经跑出去很远,穿过树林时,梅念扭头想看看追兵,身后的人忽然滑倒栽落。
少年的衣袍几乎被血染透,面色雪白,胸膛微弱起伏着。
金虎急忙停下来,梅念身子一歪,踉跄从它背上滚落,连爬了好几次都没爬起来。
“嗷唔……”金虎焦急唤着,用脑袋把主人顶了起来。
梅念跌跌撞撞跪倒在陆雨霁身旁,使劲把他上半身抱起来,触碰到后背时,她沾了满手的濡湿。
血把他身下的杂草完全染红了。
这些伤都是刚才护着她突出重围的时候受的,她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
追兵的声音远远传来,梅念倏地扭头,眼底杀意迸溅。
她一瞬间闪过了偏激又疯狂的想法,哪怕拼着天道反噬,也要将这群阴魂不散的人连同晏扶风,用法阵全部绞碎!
“嗷唔!”金虎用脑袋顶了顶主人。
她听懂了金虎的意思。
它要去引开晏扶风,让她带着陆雨霁走。
眼前的树林陌生无比,梅念却觉得,好像回到了前世逃出苍澜境时,同样也是被晏扶风追杀,金虎要为她引开追兵。
梅念急促喘息着,泪珠倏地滚落。
“不行……”她哽咽着摇头,“不行……”
金虎更急地顶她,不断催促着,提醒她陆雨霁气息很微弱。
追兵的声音愈发近,梅念面无表情抹了一把眼睛,用力握住金虎的耳朵,盯着它,声音沙哑:“不许死。”
“不许死,听见没有?”
金虎低下头,温柔舔舐走主人脸上的泪珠,然后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虎啸声瞬间吸引了追兵的注意力。
梅念给了自己三息的冷静时间,三息一过,用力扶起陆雨霁,一步步朝树林高处走。
翻过这座山,就是其中一条能通向西南陆家军大营的小道。
先前在枕石居,陆雨霁给她讲地形图,她记得很清楚。
越往上走,天愈发的冷。
四月的山间犹带寒气,下雨后更是寒凉,仰头望去上方植被稀疏,覆盖着一层未消融的积雪。
一步、两步……
梅念的呼吸又急又乱,恍惚间庆幸自己这副身体自小练鞭,恢复记忆后经常和陆雨霁对练,练出了力气与体力。
否则还真扶不动他。
走得时间久了,腿脚开始没有知觉,天幕灰蒙蒙,瞧着像又要下雨。
艰难爬到接近山脉处,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却因为地势太高变成了飘雪。
梅念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冰雪堆砌出来的人,除了心口一团微弱热量,浑身透着刺骨的含义。
究竟是陆雨霁在渡劫,还是她在渡劫?这个问心劫怎么会这样难。
难怪无人修成真仙,便是有八百条命也不够丢的。
她慢吞吞想着,偶尔一眨眼,视线光怪陆离乱转。
凭借着一腔执拗,梅念半拖半扶陆雨霁,一步步行走在山脉上,朝着西边不断向前。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带着陆雨霁走出去,去边关,去救人。
眼皮越来越沉,某一刻闭上后,她浑身一软,陷入了茫茫黑暗中。
除了冷还是冷。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什么在拖着她走,喘气声很重,呼哧呼哧的。
梅念很想说不要这样拖着她走,太难看了。但她没力气睁开眼,意识仅仅维持了一瞬后再次栽入黑暗。
*
明媚日光穿过木窗,细小尘埃漂浮着。
梅念用尽全力睁开眼,视线重叠着,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半响后,才彻底看清楚自己在简陋的农舍里。
手边窝着一团暖呼呼的东西。
梅念下意识侧目,毛发金棕的猫儿身上缠了许多绷带,挨着她盘成一团沉睡。
一个婶子推门而入,与木板床上的梅念对上视线。
“哎呀,可算是醒了。”婶子急忙上前,扶起梅念,给她喂了一碗水,“你要是再不醒,你家郎君要急死了。”
梅念还沉浸在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雪山,怔怔看着她。
“那山匪真不是东西。”婶子怜惜地揉捏她睡了太久发麻的胳膊,“你家郎君自己一身伤,还把你背到我家门口,一大早的,推开门可吓死我了,那脸色雪白的,我还以为见鬼了!”
门外又走入一道身影。
迎着光,手中端了一碗药。
他改了容貌,遮去了额心的朱砂,瞧着像白净俊秀的书生。
梅念顾不上穿鞋,掀开被褥,赤足踉跄奔向他。
婶子哎哟两声,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了门。
陆雨霁一手揽住奔来的身影,搁下药碗,正要开口,两条手臂缠上脖颈,用力将他往下压。
柔软的触感急切地吻住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