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问心(十):他们在面具的遮挡下亲吻
她的话穿过烟火砰然盛放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撞入陆雨霁耳内。
偌大的天地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只有他与眼前的人。
“念念。”他微微闭目,压下一刹那的动摇,“你我是兄妹,母亲为你相看好了亲事,我不能带你走。”
梅念一呆,忘了自己没告诉陆雨霁他们不是兄妹这事了。
“我们不是兄妹,你回来那日,我在阿娘院子里偷听到……”
她将那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一眨不眨等着陆雨霁露出震惊、欣喜的神情。
少年却说:“我知道。”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梅念的预料。
他难道不该万分欣喜,与她一拍即合,然后两人到了边关,倘若他表现好些,她可以勉为其难与他成婚。
他怎么能平静至此,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雨霁垂下眼。
今日他收到飞鸽传回的急信,他的人奉命四处走访,发现关于他生母存在的痕迹都是精心伪造。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顺藤摸瓜查下去,在十五年前,有一个带着幼童的妇人夜入军营。
而这个妇人,是从流放南岭的方向来的。艰难跋涉千里,拼尽最后一口气托孤至陆绍手中。
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明他的身世。
但陆雨霁已经能确定,他是谢府的血脉,传闻里死在流放途中的谢家幺女。谢家为何一直对外称是女儿,已不得而知。
谢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此案存疑,但皇帝当年下旨亲判,翻案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是一个身份无法公之于众的人,此生只能是陆绍之子,昭徽郡主的兄长。
他不知道小妹为什么想去边关,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出于旁的原因,但他不能带梅念走,更不能让她背上有违人伦的骂名。
现在已经有人开始疑心他的身份。理智告诉陆雨霁,不该继续查下去,陆绍冒着违抗皇命的风险将他视如己出,长公主这些年的冷待同样也是为了瞒下他的出身,这份深恩难以偿还。
如今稳妥的做法就是他回到边关,此生非帝诏不再回京。
陆雨霁抬起眼,看向紧紧抿唇的少女。
“念念,我们永远是兄妹,也只能是兄妹。年后我将启程回边关,金虎留给你。”她的发梢沾了飘雪,陆雨霁下意识抬手想拂去,指尖凝滞一瞬,沉默着放下。
“愿你新岁安康,喜乐无忧。”
梅念盯着他看了很久,短促冷笑一声。
他还真是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惦记着要做她兄长。
*
除夕夜后,梅念不再去枕石居。
新岁期间休沐七日,陆绍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左腿一到隆冬大雪天疼的厉害。皇帝留他开春后再返程,一则为了体现体恤臣子之心,二则是前去犒赏三军的人选还没定,届时定下来能跟着陆绍同去。
跟随入京的数千精兵由陆雨霁和几位主将带领返回边关。
除夕过后帝京大雪不断,返程的日子往后推迟,定在正月十三,上元节前两日。
正月十二夜晚,晚膳摆在椒华堂东暖阁。
这小半个月里,陆雨霁让听风送去常宁宫的东西都被退了回来,有他在的地方,梅念绝不出现。
他看向对面的少女,小半个月未见,她坐在长公主身侧,挽着长公主的手臂撒娇,对他视而不见。
听闻这些日子,梅念每日出门宴饮,回回都有萧瑄作陪。帝京里关于两人即将定亲了流言传了一箩筐。
陆绍饮了几杯烫好的酒,视线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察觉到长子的沉默,小女儿刻意的无视,不由笑道:“念念,最近好像没见你往枕石居跑,是不是同你兄长吵架了?”
梅念眉眼弯弯,一眼不看陆雨霁,“没有啊,怎么会呢。”
长公主了解自己生的女儿,冷脸是常有的,这副笑盈盈的样子才是真的被气狠了。她哼笑一声,没拆穿,“过两日就是上元节了,你今年和谁去看灯?”
帝京上元节夜晚不设宵禁,明灯高悬,有情人相会。
“和九郎,我同他约好了。”梅念翘起唇角,语气轻快。
陆雨霁静默坐在那,望向唇角翘起,语气轻快的少女,无比真切意识到,她将在不久后定亲。再过两年,会穿上喜服,嫁与旁人。
陆绍絮叨叮嘱了他许多行军时要注意的,声音飘入耳又飘出去。
他不知是何时用完的晚膳,又是如何离开的椒华堂。
等回过神来,他已站在常宁宫外。
守门的侍从已去通报过,回来后一脸为难,委婉地告诉他郡主准备安寝了,劝他明日再来。
从常宁宫大门望进去,寝殿方向灯火通明,哪里像要安置的样子。
“无妨,我在此处等等。”
侍从们劝不住,眼观鼻鼻观心守门,没敢揣测郡主和大郎君之间闹了什么矛盾。
夜渐深,雪渐重。
静立在常宁宫门外的修长身影一动不动,看着宫内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寝殿方向黑漆漆一片,里头的人已经安歇了。
侍从倚着宫门打起瞌睡,等到天蒙蒙亮,有人来换值。打瞌睡的侍从惊醒,见那道身影竟还在。
乌发与睫羽落满霜白,远远瞧去像冰雪堆砌出来的人。
侍从于心不忍,便说再进去通传一声。
“小妹未起,不必扰她安睡。”陆雨霁活动僵冷的双手,轻轻拂去身上积雪。
他也不知为何要在此处等,但就是没由来的,想在回边关前见她一面。
今日一早要领兵返程,他不能再耽搁下去。
陆雨霁遥望寝殿方向,片刻后收回视线。
天光大亮,数千精兵启程返回边关,陆家军的旗帜猎猎飘扬,隆隆马蹄声里帝京越来越远。
常宁宫寝殿内,梅念起得比平日早,金虎趴在床榻前睡得正香。
若贞绞了热帕子为她擦脸,梅念神情恹恹,问:“走了?”
“大军拔营离京了,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听守门的说,大郎君在外头等了一夜呢。”
梅念冷笑,只觉得陆雨霁活该。
他倒是一走了之了,净会给她找事干。
“萧九郎那边捎信来没有?”
若贞点点头:“今日一早,萧世子身边的阿武来了一趟,说您要的灯,上元节那日一定备好,亲手交给您。”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帝京明月满街,华灯入望。
梅念与萧瑄同游,听说今年巡游的鳌山灯比往年更大,来看的人挤得周围水泄不通。她今日不是为了看灯的,不愿去挤这个热闹,寻了个街巷旁的小茶铺。
萧瑄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迅速把东西递给梅念。
“昭徽,你真的要去吗?实在太远了……”他压着声音,眉眼间又愁又忧。
梅念扫了一眼,将几张纸叠好塞入袖袋,“放心,我安排好了,多谢你帮我遮掩。”
萧瑄自认为还算了解她。
只要是梅念决定的事,谁也逆转不了她的心意。
“好吧,那你到了记得给我寄信。”他敛去愁容,扬唇露出尖尖虎牙,“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今夜可得好好逛一下。”
上元夜,街上最不缺的便是卖灯的铺子,样式琳琅满目。
梅念和萧瑄沿途闲聊闲逛,都是往年看过的款式,入不了她的眼。萧瑄手里已经提了两盏灯,她手中依然空空。
街巷口处,摆了个现场做灯的小摊,有人要了只螃蟹灯,提在手上张牙舞爪颇为有趣。梅念驻足停留,也要了盏螃蟹灯。
萧瑄端详摊主手里初现雏形的螃蟹灯,忍俊不禁道:“倒是有一点像你。”
“你也想被鞭子抽?”
“不了不了,你现在抽人比以前厉害多了……”
做灯小摊前两道身影隔着些许距离并肩而立,无论远看或近看,都像对佳偶。少年郎君唇红齿白,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身旁的少女得意翘起唇角,红玉耳珰轻轻摇晃。
她身穿鹅黄短襦,外罩雀蓝织金半臂上襦,踩了双红锦翘头履,石榴红间色裙垂落于鞋面。一身打扮色彩繁复灿烂,在人潮如织的长街上格外显眼。
天幕砰砰几声,烟火接连绽开,巨大的鳌山灯由远及近巡游过来,拥挤的人潮流水般涌到这边。
几乎是转瞬,萧瑄和小摊都被淹没了。
梅念刚拿到螃蟹灯,整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怕被身边的侍女看出端倪,她此次出府特地没带人,此刻几乎是被夹着向前走的。
踉跄间,她腰肢一紧。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梅念脱离了拥挤人潮,双足落地时,人已经在小摊旁的小巷里。
小巷里无灯,长街流水般的灯光朦胧映入。
揽住她腰肢的人身形高挑,戴着副天官面具,周身尤带风尘仆仆的气息。他提着完好无损的螃蟹灯,静默递到梅念面前。
梅念怔怔接过,眼前的人就像梦一样不真实。已经领着陆家军返程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精兵营脚程快,启程两日足以走出很远,他不知是从哪里开始折返回来的,看这副刚下马的样子,大约是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陆雨霁单手取下面具,什么也不曾说,上前一步,抬手扶住她的后颈。
面具举起,挡住了两人的脸庞。
他低头吻住了梅念的唇。
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密匝匝缠绕上来,夜幕之上,烟火不知疲倦绽开,光时明时亮。
巷外喧闹不息,他们在面具的遮挡下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