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返真(十二):用力吻上他的唇
冷冽似雪的气息包裹住梅念。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膛传到梅念耳中,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松懈下来。在好一段时间里,她的神魂仿佛出窍,外界一切的声音朦朦胧胧。
只知道陆雨霁寸步不离守着她,柔和灵力渡入,滋养她虚耗过度的身躯。
其余的仙宗世家之主以及学宫的长老们稍慢一步到来。
弟子们尽数脱险后,修为高深的宗主们守在魔渊入口,齐心合力修补大阵,修医道的长老们迅速救治弟子。
地上满是伤重弟子,他们逃出来时,不忘背上同伴的尸身。然而有些牺牲的同伴或被邪魔吞了、或生生撕碎的,他们没法带走,只能在混乱里拾取了一些遗物。
渐渐的,哀恸哭声、悲痛的嘶吼声陆续响起。
仙宗世家之主们将裂了一道缺口的封魔大阵修复,又命人重新运来玄陨铁石封死此处。多重禁制落下,汹涌的魔潮被阻隔在大阵后,这场才祸患堪堪遏止住。
他们顾不上缓口气,急忙在一众弟子间穿行,寻找自己的孩子或徒儿。
一声变了调的怒吼响起:“我儿呢?为何不见我儿?!”
梅念终于回过神,眼珠微微转动看去,怒吼的人是天狐族之主,卿应真。
她轻推陆雨霁,踉跄着挣扎落地,行走在方才并肩而战的同伴间。放眼环视过去,入秘境弟子百余人,折损了将尽小半。
不远处,息尘长老神情凝重,正在救治一位浑身浴血的弟子,从外表看,已经看不出到底是谁了。
梅念从他手边散落的佩剑才认出来那是齐桓。
在灵霄宫多年,梅念只见过两次他露出这么凝重的神情。
一次是娘亲油尽灯枯,灵丹妙药也无力回天时。另一次,则是她幼时,息尘长老前来探脉,神情凝重又沉默,最终道她此生难以修行。
梅念怔然往前走,看见了许多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同伴。相处三月,有很多人她还不曾去记他们的名字。
路过一人时,梅念脚步停顿。
施阳泽被一爪穿心,圆睁的双目涣散,了无气息躺在地面。
此人曾在学宫门口与璇玑塔内公然挑衅她,后被她打服,老实夹着尾巴做人。她厌恶此人,但见他落得凄惨下场,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慰。
另一头,卿应真寻不到卿月的踪影,什么从容、气度都化作乌有,抓着一个别宗弟子厉声逼问。
“他死了。”冷淡的声音清晰传入卿应真耳内。
梅念与他四目相对,像是怕他听不清楚,重复道:“我说,他死了。我杀的。”
她从衣襟处取下一枚留影珠,它与衣襟色彩相近,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本是她平日用来回顾对战中不足用的,倒阴差阳错,记录了卿月的一言一行。
梅念只放了留影珠内的一句话——
“此处是魔渊,有它在手,今日谁生谁死,都由我说了算。”
随后,一块被法阵封印的青铜碎片扔到了地面。
周遭死一般寂静。
在场的仙宗世家之主,无人不识这块青铜碎片。它的主人,曾经是四境共同的噩梦。
梅念神情极冷,一字一顿道:“天狐族卿月,勾结魔王,里应外合私布传送阵,手持灭灵鼎碎片召邪魔残害同门,罪不容诛。”
众人久久回不过神,谁都没料到魔王复苏了,而制造这场魔祸的,竟然是与魔王联手天狐族的少主,还被梅念亲手诛杀。
卿应真的脸庞抽动了几下,他唯有这一个孩子,倾尽心血培育,指着他继承家主之位,将凤族压下去。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家主之位要恐怕要落到旁支头上。
焉能叫他不恨!
“就凭你一面之词,不开证心台,不经四境共商,怎敢杀我儿!”卿应真眼底血红,骤然拔剑,神情狰狞刺向梅念。
“轰——”
天幕之上,数百柄灵力凝成的金剑凌空,磅礴剑意压得卿应真动弹不得,噗地吐出一大口血。
濯尘剑直指卿应真,剑锋离他眉心不到半寸。
握剑的手纤长素白,随着四境之主诛灭万魔、令人望之生畏的的剑在她手里,就似本命剑一样顺从。
卿应真怔住,有一瞬间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元君华舒光的影子。
“光杀他一个怎么够?”梅念眉目阴沉,“若我的同门救不回来,我要你父债子偿!”
在她身后,青年道君面容淡漠,灵光在掌心流转,将召出的剑阵再次下压。
“卿月勾结魔王,意图祸乱四境,卿应真管教不力难辞其咎,收押待审。”
卿应真浑身灵脉如同被碾碎,挣扎着抬头向四周看去,想要求援。
“此事与我无关,你、你不能……”
先前在百花宴上谈笑风生的家主,现在孩子或徒儿死在了魔渊里,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剜下一块肉。
天幕上方的剑阵撤去,卿应真颓然垂首,意识到他们天狐族大势将去了。
沉重镣铐加身,他很快被押了下去。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众人此刻无心深究罪魁祸首,让长老们紧急处理了伤重弟子要害处的伤,纷纷向道君辞别。
身后,忽然响起丹棠喜极而泣的大喊:“齐师兄!”
那语气里的雀跃骗不了人。
梅念下意识扭头望去,稍稍一动,刹那间天旋地转,踉跄着向下跌。
恍惚间她被一双手接住,隐隐听见陆雨霁连唤她数声。
视野黑沉沉的,梅念勉强睁眼,正要开口,腥甜哗啦啦往上涌。
一口血溅在雪白衣襟上。
猩红点点,宛如落梅。
*
梅念做了许多凌乱无序的梦。
她反复梦见前世听见陆雨霁死讯那日,又梦见包括她在内,所有弟子一起死在了魔渊。
梦中场景跳来跳去,最终定格在陆雨霁被可怕的魔王一剑穿心的画面。
涌出来的血红得刺目,梅念猛地睁开眼。
霞影纱垂落,柔和天光透进来,身上盖着柔软被褥,身下暖玉所制的床榻宽敞得能躺下四五人。
这里是瑶光殿。
她回到灵霄宫了。
床榻外,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走近,不等他走过来,梅念坐起身,一把挥开霞影纱。
少女容色苍白,一双眼眸乌黑似玉,直勾勾盯着他。
两道视线相对间,她赤足下榻,扑向了端药走来的青年。
陆雨霁没想到她已醒了,更没想到她刚醒来一句话也不说便扑过来。他一手稳稳接住梅念,端着的药碗纹丝不动,手臂稍稍使劲,将人向上提了些,让她踩在自己的云靴上。
“做噩梦了?”
怀里的人一声不吭,两条柔软胳膊死死勒住他。
陆雨霁轻抚纤瘦脊背,就着这个姿势,把她一步步挪回榻上。
梅念坐回床榻上,陆雨霁端着药碗,俯身给她喂药。
“你昏睡了三日。先前在魔渊破境太快,刚开灵府又损耗过度,一时灵息紊乱。息尘长老来看过,静养两日就能恢复如初。”
汤药呈棕褐色,非常苦涩,喝到后面有一丝古怪的甜从舌根处反上来。
梅念很熟悉这个味道,从前喝过太多次了。
一碗汤药喝尽,陆雨霁递了块蜜脯到她唇边。
她张口吃下,唇瓣碰到温热指尖,蜜脯甜津津的,应该是山脚下那家。
“其他人怎么样了?”梅念仰起头,乌发顺着肩头垂落。
陆雨霁默然片刻,修长手指为她梳理微乱的长发,将其余人的情况缓缓说来。
灵霄宫弟子亡故两人,鸣铮断了执剑用的右臂,丹棠伤重但危急关头赪玉以自身为盾替她当下一击,如今养了几日,她已无大碍。祝持盈也无大碍,只是和梅念一样虚耗过度正在静养。
齐桓救了回来,但灵脉尽毁,从此不能再修行了。
金虎伤得不轻,正在灵池里温养。
除去灵霄宫内的,他说了几位与梅念交好、其余世家的弟子近况。
晏南雪当时化作本相守阵,伤的不轻,已被接回了凤族养伤。
梅念听得恍然,垂眼盯着青烟袅袅的香炉。
距离听学结束不过短短数日,竟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念念,还有一事。”陆雨霁垂眼看她,语气尽量放缓,“殷离失踪了。”
梅念倏地仰头。
“与他同行诛魔的弟子亲眼看他连人带剑葬身于邪魔腹中,但灵霄宫内,属于他的弟子命灯还未熄灭。”
“非要下山,非要下山!”梅念起身太急,忍过一阵晕眩,满面怒容,“派人找了没有?”
她废了那么大力气才救回来的人竟然被邪魔吞了!
那明晃晃的焦急落在陆雨霁眼中,他微微抿唇,一手握住纤瘦肩头,把她按坐回去。
“我赶至魔渊入口外,与魔王短暂交手,他扣了副鬼面,附身在一个修士身上。打落鬼面时,我看见了他的小半真容。”
陆雨霁说到这便停了,梅念听出他的未尽之意,脱口而出:“不可能!”
若魔王附身,那先前待在她身边的岂不是顶着殷离皮囊的邪魔?殷离当了她那么多年的跟班,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是本人还是被替换过芯子的。
可是想着想着,梅念想起了一些古怪。
刚从洛水郡回来的时候,殷离被她留在这养伤,养好伤后做事情毛手毛脚的,偶尔说话也怪怪的。
但也只是极偶尔的几次,她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殷离前世甘愿用性命替她,梅念下意识地信任他。
梅念脑袋里乱糟糟的,忽然想到去学宫前,同门举行的践行夜宴,丹棠学了些相术,在宴上用了命盘给大家算命。
那天似乎是殷离的生辰?
夜宴散去后,他送了赠礼,一枚平安符,以及很多盒酥点,整整齐齐放在芥子珠里,拿出来还是刚烤的味道。她在学宫里时不时拿出来吃一盒,已经全部吃光了。
梅念记得自己也回赠了一样东西。
努力回忆了很久,她终于想起来,是一本随手送出去的剑谱。
收到剑谱的少年乌黑清澈的眼眸里亮起光,十分认真对她说:“我会努力练剑的。愿殿下学宫大比夺魁归来。”
那个时候的殷离还不是魔王。
梅念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彻底被魔王夺舍的,但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便是在那夜了。
一滴泪顺着怔然的面庞滚落。
哪怕重来一次,她也无法改变所有人前世既定的轨迹吗?如果她早点发现殷离异样,是否能救他?
殷离救不了,陆雨霁会不会也如此?
梅念攥着手,呼吸愈发急促。
温热手指拭去那滴泪,陆雨霁捧住她的面庞,目光沉静:“他大约是四阴之时出生,生来魂魄有缺,所以魔王附体后难以察觉异样,况且那时魔王残魂虚弱,魔气本就稀薄,你无需为此自责。”
他说得句句在理,可一种无形的焦灼堵在梅念心间。
无处倾诉,难以排解。
自重活一世之后,这样的焦灼时不时冒出头。
“陆雨霁,”她拽住面前的雪白衣襟,直勾勾盯着他,“我梦见你死了。”
他顺着力度向前俯身,轻抚瓷白面颊,“只是梦,作不得真。”
“我以神魂向师尊起过誓,永不离弃,护你周全。念念,我不会背诺。”
梅念眼眶泛酸,泪光溢出,一双眼冷冷盯着他。
骗子。
下一刻,她直起身紧紧搂住陆雨霁的脖颈,用力吻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