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隐忍(十)【新增两千字】:“我不玩别人,我只玩你,怎么样?”
月色勾勒出一道长影,沉默停留在殿门外。
梅念没有等人的习惯,似笑非笑睨去一眼,回身款款往里走。
珠帘叮咚作响,纤瘦身影消失在内殿深处。
陆雨霁静立良久,微微抿唇,迈步踏入瑶光殿。
花窗下置了张软榻,平日祝持盈来为梅念修复灵脉都在那,现下软榻上无人。
内殿深处,玉插屏后的床榻上,坐了道绰约身影,姿态散漫,好整以暇等着人过来。
陆雨霁脚步顿止。
夜色已深,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进内殿,更遑论去师妹的床榻。
很显然,这又是一次蓄意作弄。
隔着一座玉插屏,陆雨霁沉默止步,“师妹,前日……”
“不想听。”梅念直接打断,“过来,清除寒毒。”
陆雨霁久久未动,梅念倚靠床柱,盯着屏风后的静默身影,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绞着香囊穗子玩。
“你要站到天亮?”她的语气散漫,带些许嘲弄,“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师兄。”
先前深夜入寝殿探她神魂,不是很熟练么?
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高大修长的身影立在榻前,挡去了烛台的光,淡淡阴影笼罩坐在榻上的梅念。不等陆雨霁开口,梅念命令道:“坐下。”
深夜杳杳,殿外万籁俱寂。
眼前的床榻如这座寝殿一般华美,南海暖玉为底,铺满柔软丝褥,榻前悬挂霞影纱。坐在榻上的少女眉眼骄矜,对着他颐指气使。
陆雨霁下颌紧绷,垂在身侧的五指拢握。
他的师妹对任何人任何事,一向兴趣短暂。今日为了作弄他,可以深夜唤他上榻,他日她烦腻了,换了旁人,是否也会如此?
不等梅念皱眉催促,陆雨霁沉默坐下,稍稍俯身扣住她的手腕,如平日那般炼化天火,渡入她的灵脉中清理最后一点淤积的寒毒。
幽微月麟香无处不在,几乎盖过他本身的气息。
很快,柔软身躯软倒下来,脸庞因疼痛泛白,冒着冷汗。她一头撞在陆雨霁肩上,习惯性地讨要抚慰。
发髻没解,冰冷钗环抵着他的脖颈,东珠流苏一晃一晃扫过衣襟。
陆雨霁闭了闭眼,环住她的腰肢,同时放出一缕灵息,飞入梅念的额心,包裹住那团似白光的脆弱神魂。
烛火映出两道在床榻上相拥的身影。
他望着影子,环住梅念的手臂发僵。
这样的事,在最近两个月隔一日就发生一次,他本已习惯。可地点换做床榻时,时间变得无比漫长难熬。
熟悉的剧痛在灵脉里游走,越痛,梅念越想起前日发生的事,心里越发恼恨。
她张口就咬,在衣襟上方留下几枚深浅不一的牙印。
直到寒毒彻底清理完毕,身前的人动也不动,任由她发泄不满。
比起神魂鞭伤带来的疼痛,她所给予的这点甚至算不上痛。陆雨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紧绷,以免师妹咬不动而更加生气。
灵息在梅念修复好的灵脉内缓慢游走了一周天,如熨帖暖流,抚平了天火灼烧残留的痛意。
身躯好似泡在温热泉水里,她舒服地眯起眼睛,慢吞吞松开齿关。
梅念正想和他好好计较前日的事,一抬头,对上那双半垂的眼眸。
烛光落于睫羽,冰雪般的眼眸剔透似琉璃,温和如静默湖水,静静凝望着。
陆雨霁理好她松散的鬓发,随后握住她的肩头,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师妹,三年一度加固封魔大阵的日子临近,我明日动身去极北之地,无法与你同行。”他和缓道,“素姑小荷会陪你同行,把你送到学宫再回程。”
“曜山不允弟子带侍从,我做了一只剑傀给你,由它照顾你的起居。”
“仙宗世家各派了一人去往学宫传道,灵霄去的是息尘长老,玉衡代巫族前往。曜山的学宫戒律甚严,若有人惹你不快,找息尘长老和玉衡出面。”
“你的灵脉刚修复,到了学宫,调用灵力量力而行。”
灵脉修复是件大喜事。
加之陆雨霁考虑周全,为她安排得妥当,梅念绕着一缕乌发,唇角微翘,先前的火消得差不多。
“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如果他能说两句中听的话,她可以发发慈悲,从轻发落他的冒犯。
烛火微微摇动,陆雨霁静默片刻,缓缓道:“前日,是我的过错,冒犯了师妹。我已去戒律堂请过罚。”
“待封魔大阵加固,我会回漱雪峰闭关。”
在戒律堂受刑那夜,陆雨霁明白这一切都是他放纵默许所导致的。
他知道师妹在蓄意玩弄,却没有阻止,清醒看自己泥足深陷。
再这样下去,前日的失控只会是一个开始。
繁衍期将至,他无法保证自己永远清醒,只怕放纵下去,会对她做出些难以挽回的事。
瑶光殿内寂静无声。
梅念冷眼瞧他,火在心里越烧越旺。
“陆雨霁。”她语气极冷,“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灵脉治好了,你就还清了欠我的,能划清距离避而不见?”
陆雨霁默了默,道:“师妹,我从未这样想过。我答应过师尊与师娘,会永远照顾你、护你周全。”
梅念讽然一笑,跪坐在床榻上,向前倾身,拽着他的衣襟。
“你以什么身份照顾我,护我周全?”
距离骤然拉近,温热吐息拂面,她格外咄咄逼人,叫他避无可避。
陆雨霁再次闭了闭眼,握住她的肩,“念念,我永远是你的师兄。”
呵,师兄。
原来他今日不是来讲和,是来划清界限的。
“是吗?”梅念手上愈发用力,逼得他向前倾身,手指向下,勾住他的衣襟,“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
那张冷肃无澜的脸庞隐隐有崩裂迹象,倏地按住她作乱的手。
陆雨霁沉沉吐了一口气,看向她。少女眉眼间的骄矜恶劣毫不掩饰,那双透亮的眼睛倒映着他,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再三隐忍,他终是忍不住斥道:“师妹,情感不是玩物,你怎能如此轻率?”
见他动怒,梅念眼底的恶劣笑意愈发明晃晃:“好啊,我不玩别人,我只玩你,怎么样?这样便不算轻率了吧?”
“……”
陆雨霁半响说不出话,烛火摇曳,那些秽念迎风见长。
静默之间,鳞片冲破血肉,从胸膛向脖颈蔓延。他下颌紧绷,竭力压制住本相,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可。”
接二连三被拒,梅念失去耐性,松开衣襟将人一推,“那就滚,往后别管我!”
她犹不解气,冷冷补了一句:“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上赶着给她当狗的人能从灵霄宫山门排到流玉小筑。
陆雨霁被推得晃了晃,沉默起身,一点点抚平歪斜衣襟。烛火不时摇曳,他背对烛台,面容半明半暗。
“师妹,若不是你真心喜欢,只是想玩弄一番而去找旁人,我会管的。”
“你凭什么管?”梅念被他气得发笑。
陆雨霁面无波澜道:“师尊将你托付给我,我是你的师兄,自然要管。”
梅念忽的平静下来,端坐在床榻上,抬起眼,盯着他脖颈上的咬痕。
“我想玩,有人愿意送上门给我玩,你情我愿的事情,你想管这个?”她托着脸颊,指尖缠绕一缕乌发,“陆雨霁,你究竟是在当我的师兄,还是想做我的道侣?”
陆雨霁骤然僵住。
不等他开口,一只软枕直直砸在他脸上,床榻上的少女已变了脸,笑意收敛眉目冷然。
“既然要做师兄,便管好你自己,别越界。”
*
封魔大阵异动频频,原来十年一加固,如今改成了三年。
四境内的仙宗世家之主皆赴极北之地的魔渊合力固阵。
恰逢学宫入学,四境上方灵鸢仙舫来往频繁,都向着东境曜山而去。
那夜争吵之后,陆雨霁次日一早便离开白玉京去往极北,临走前通过素姑,给了梅念三枚封存了剑气的玄玉,以及一只剑傀。
梅念看也没看,把东西塞进芥子珠。去往曜山学宫的路上,她禁了陆雨霁的信蝶与传音,并禁止素姑当他的传声筒。
既然要当师兄,就好好当,让他当个够。
仙舫破开云海,横掠于万顷碧波之上。
曜山位于东境碧海上。海面遥山万叠,烟岚浮动,三座仙山浮于海天之间,千百浮岛如碧玉碎落,疏密有致环绕主山。
数只仙鹤穿云而出,鹤上立着身穿弟子服的曜山弟子,衣袍似水墨晕开随风扬起。
为首弟子施过一礼:“殿下,诸位道友,一路辛苦。随行侍从与仙舫不可入学宫,请乘鹤随我来。”
梅念抱着金虎登上仙鹤,回身望去,素姑与小荷立在仙舫上,一个目含担忧,一个眼泪汪汪。
小荷哭着挥手:“殿下……小荷不在,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梅念:“……”
她倒也不至于缺了人伺候就活不下去。
曜山的三座仙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
道雍学宫建在瀛洲之上,古时便存在,传承了上万年,是一众仙宗世家共同的求道之地。千年前邪魔出世,仙宗世家人人自危,学宫关闭至今。
学宫山门前,竖立了一块古朴石碑。
上面篆刻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曜山的三千戒律。
入学宫前,都需登记身份,检查所携带的物品。不少仙宗世家的弟子聚集等候查验,有人来前不看戒律,带的违禁之物被守门弟子收走。
“哎、哎……那是我珍藏的灵酿,道友,给我留一壶啊!”
“我这月刚抢的珍藏版图册,为何不能带?!”
“啊?芥子珠只能带一个……道友你行行好,你看我东西这样多,一个实在装不下。”
“不是,你们曜山也太过分了,三千条戒律,谁会逐条去看?”
聚在山门前的各家天骄吵做一团,曜山的守门弟子平静解释戒律第几条有规定,然后雷厉风行扣下东西。
仙鹤悠扬啼鸣,合拢白翅停落。
有人侧目望去。
一行人簇拥着华服少女走来。她织金华裳,臂挽披帛,耳坠明珠晃动,抱着只形似小豹的绿瞳猫儿。
众人静默了一瞬,都想起了先前太微阵盘认主的事。
如今四境内都在猜测,梅念的生来就有的旧疾已被治愈。
无法修行都能在绘卷夺魁,倘若真的灵脉治愈,岂非要压在所有人头上?
梅念从不等人,忽略那些探究的视线,神情淡淡走至最前。
等候的人下意识让步散开。
灵霄宫入学弟子共九人,齐桓作为领队,逐一登记师弟师妹的身份,领了学宫玉牌。
听学期间,凭借玉牌才能在曜山内行走。
守门弟子与他们互相施礼,铁面无私检查了每个人携带的芥子珠。
检查到梅念的芥子珠时,任凭其他天骄如何刁难也面不改色的守门弟子愣住了。
芥子珠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了。
整整齐齐摞着无数个花纹精美的箱子,全都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箱子内所装的东西。衣食住行,完全涵盖,连用膳的器具都单独放了一个箱子。
在最角落,狭小的、唯一的空地上,站着个负剑少年。
乌发高束,一身云纹白衣,脸上扣着银白面具,完全遮住面容。他如青松静立,身上有灵力波动却无任何活人气息。
“殿下,这是?”守门弟子忍不住询问。
梅念瞥了一眼,扬手把少年放出,冷淡道:“剑傀。”
白衣少年沉默站在梅念身后半步距离。
守门弟子见过剑傀。上午时离境巫族弟子前来,其中也有人带了傀儡,但弟子们所带的傀儡大多是灵木所制,哪怕惟妙惟肖,也能看出是非人之物。
眼前这个实在太像人,除了无法感知到活人气息外,与人无异,远超出他所理解的傀儡范畴。
考虑到戒律中禁止弟子携带侍从,他摇头道:“殿下,这个恐怕不能带入学宫。”
不等梅念开口,丹棠即刻反驳:“曜山三千戒律里,没有说不能带傀儡,凭什么不能带?”
在附近等候围观的弟子里忽然冒出一声笑。
发出笑声的人是苍澜境某世家的小少主,面含轻讽:“道友,你何必为难殿下,如殿下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夜里怎能少了人侍奉——”
重重落地声与哀嚎声一同响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无人看清出言不逊小少主是如何被砸入地面的。
他陷地三尺,发冠歪斜,脸上挨了一记,满口的血沫子往外渗。
他嗬嗬喘息,惊恐得往上看。
一只云靴踏在他的心口上,沉默的剑傀少年居高临下,手持长剑,冰冷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剑傀少年戴着面具,连眼睛也不曾露出来。
但小少主清晰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
这剑傀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