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隐忍(九):天底下谁的师兄会把师妹按在怀里亲
等着试阵与开赌局的弟子们翘首以盼,然而直到天黑也没看见梅念。
流玉小筑大门紧闭,不见任何来客。
次日清晨,祝持盈依约前来瑶光殿,为梅念修补最后一段灵脉。
她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远远便看见金虎趴在秋千上晒太阳。推门入殿,梅念倚着软榻,神情淡淡,望着窗外方向,手指反复绕着鬓边垂落的乌发。
“师妹昨夜没睡好?”祝持盈看见她眼底有淡淡青痕。
梅念面无表情道:“被狗咬了。”
如此神情语气,显然口中的恶犬不是真的恶犬,祝持盈没有追问,以灵息裹住金针,探入她的灵脉。
良久,祝持盈撤去灵息,眼眸弯弯:“师妹的灵脉已完全修补好了。只是灵脉到底受过寒毒侵蚀,初时调用灵力不可太急太猛,需循序渐进,否则容易伤及根本。”
梅念怔了一瞬。
灵脉修复意味着从今往后,她都能如正常修士一样修行。
梅念刚漾开笑,紧接着又听见祝持盈道:“灵脉里还残余些许寒毒,需最后拔除一次才能彻底干净。师妹等会若是无事,不妨先去漱雪峰找道君。再有两日便该启程去学宫了,千万不要耽误了。”
“……”梅念的笑意烟消云散,眉眼阴沉沉。
祝持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猜测两人大约是吵架了,克制住好奇心没有多问。
恰逢一只信蝶飞入,停在梅念指尖,她下意识看蝶翅,上面绘了朵橙黄小花。
是丹棠送来的。
从昨夜到今日午时,漱雪峰那边毫无动静,没有传音也不曾发来信蝶,也没有听到闭关的消息。
梅念面无表情,捏得信蝶扑腾挣扎,很快化作几行灵光小字。
丹棠发来了赴宴邀约。
学宫入学在即,灵霄宫内前往学宫的弟子皆提前五日动身。
平日里聚在一块玩的弟子们自发组织了夜间筵席送行,地点定在瑶花池,明日夜里开宴。丹棠特意发了信蝶,邀梅念和祝持盈同去。
梅念应了这份邀约。
她一整日没有出流玉小筑,第二日精心装扮后直接到瑶花池赴宴。
瑶花池是灵霄宫内弟子们平日宴饮聚会的所在,池面广阔,终年云雾蒸腾,水面上漂浮着灵光凝成的睡莲,随着微波轻轻荡漾。池畔设了石案与蒲团,案上摆满灵果佳肴,几坛未开封的灵酒码在池边。平日里相熟的弟子们都来了,为即将启程去学宫的同门践行。
席间很热闹,或谈天说地,或兴致起来寻人切磋。
齐桓听闻殷离在后山得了本命剑,又寻到了剑心,便笑着邀他切磋过招。殷离略微局促地站起来,下意识看了梅念一眼。
梅念正在喂金虎灵鱼,随意摆摆手,算是默许。
两人跃上莲花台,各自召剑。
殷离手中的长剑依旧锈迹斑斑,和齐桓手中寒光凛冽的佩剑相比,显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然而当比试开始,围观的弟子们静了一瞬。
台上出剑的少年与平时判若两人。他剑势生涩,力道和速度都比不上齐桓,但出剑笃定,没有了从前的怯懦瑟缩。月光洒落在清秀面庞上,那双乌黑眼眸里映着剑光,熠熠生辉。
半炷香后,殷离手中长剑脱手。
齐桓收剑回鞘,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进步极大。上回与你过招,只接住了两剑,今日已能撑过半炷香了。”
席间的同门七嘴八舌附和,夸人夸得天花乱坠。殷离耳根微微泛红,讷讷谢过师兄与其他同门,不由自主回头看去,华服少女被许多人簇拥着,注意到他的视线,骄矜颔首。
只这一个动作,殷离握紧了剑柄,颊边泛起浅浅的笑窝。
悬于天幕的缺月泛着淡淡的猩红,有人瞥了一眼,嘀咕今日的月色古怪。
丹棠闻言放下酒盏,煞有介事道:“今日是阴月阴日,正逢血月,是凶日。所以月影才会泛红,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她说着从芥子珠里掏出巴掌大的命盘,通体幽蓝,内里星河流转,“我最近在学相术,正好拿你们练练手。”
齐桓一眼认出这命盘的来历,打趣道:“这不是曜山的星命盘么?丹棠师妹何时与曜山弟子熟识了?”
“在浮生绘梦卷里破关的时候,顺手搭救了一个曜山道友。”丹棠笑眯眯道,“出了绘卷后他送了这方命盘给我,又教了我一些基础的相术口诀作为谢礼。近来我们一直有传音,我已经掌握了基础相术。齐师兄,你要不要算一算?”
齐桓失笑,大大方方地分出一缕灵息送入命盘。命盘中的星光开始流转变化,缓缓排列成一幅复杂星图。丹棠翻开记录笔记的小册子,对照着星图看了半晌,忽然皱起眉头。
“齐师兄,你近几个月恐怕有血光之灾。”她抬起头,严肃道,“星图里荧惑犯紫微,煞气入命宫。千万要当心。”
齐桓不太信她这半吊子相术,但仍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风度仪态俱佳:“多谢师妹提醒,我记下了。”
丹棠不在意他信不信,兴致勃勃地开始给旁人算。连算七八个,准了小半,不准的占多数,即使不准她也总能从星图里找出些似是而非的说法,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殷离像沉默影子,跪坐在梅念身旁,勤勤恳恳帮她剥葡萄。
忽然,命盘送到了他面前。
丹棠笑吟吟道:“殷师弟,我也来帮你算一算。”
“不、不用了吧……”殷离窘迫地摆手,但旁边几个弟子正玩到兴头上,有人直接拉了他的手按在命盘上。
一缕灵息被迫飞入命盘。
星图变幻浮动,丹棠端详半响,忽然“咦”了一声,惊讶地抬起头:“殷师弟,你是今日出生的?”
殷离沾了葡萄汁的手一僵,下意识蜷起,“……是。”
“今日是阴月阴日,你要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那就厉害了。”丹棠翻着笔记,随口解释道,“四阴之时出生的人容易魂魄不全,极易被邪祟盯上附体。对了,你是哪年的?”
冷汗顺着后颈滑落,浸入衣襟。殷离垂着眼,沉默片刻后往前报了一年。
丹棠点头道:“我猜也不是,从星图来看你的魂魄很齐整,不像是四阴之时出生的。”
梅念用银钎子戳葡萄吃,随口道:“就像洛水郡那个李小姐,她四阴之时出生的,所以才会轻易被邪魔附体。”
白瓷盏里的葡萄果肉吃完,久久没有新的递过来。
梅念瞥向身旁,少年垂首坐着,面容隐在瑶花池畔摇曳的灯火阴影里,整个人魂不守舍。
“发什么愣?”梅念不满皱眉。
殷离如梦初醒,讷讷应声,低着头继续给她剥葡萄。
梅念听丹棠算了半日,也来了些兴趣,让她也帮自己算上一算。
然而当她的灵息汇入命盘,星光同时熄灭,命盘变得空空荡荡,什么星图都没有浮现。
丹棠愣住,不信邪地重新催动命盘,但它始终没动静。围观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这命盘是不是坏了。丹棠当即发了道传音发出去,向曜山那位道友求助。
片刻后收到回音,她抬起头,一脸困惑地转达:“那边说闻所未闻,从未见过命盘对谁的灵息毫无反应的……大约是我操作不对,把命盘弄坏了。”
众人纷纷笑起来,有弟子打趣她刚才算准的少数几个,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笑笑闹闹一通,众人拿出了践行礼。
此行要去学宫的弟子,除去梅念还有丹棠、鸣铮、齐桓以及祝持盈,外加三个她不太熟悉的同门。
学宫授课三个月,授学结束后进行学宫大比。此行不能带侍从,同门们担忧娇贵的殿下无人照料,送了好些礼物给她,衣食住行无所不包。
梅念也不吝啬,挨个给了回礼。她出手向来大方,从芥子珠里掏出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法器丹药灵石皆有,收礼的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筵席散去时月已偏西。
梅念抱着金虎准备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唤。
“殿下。”
她回头,少年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捧着一枚芥子珠,说话磕磕绊绊:“我、我给殿下备了些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是我的一点心意。”
芥子珠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盒酥点,每一盒施过术法,打开时像刚出炉那般热气腾腾。
“还有这个平安符……我下山诛魔,偶然路过香火繁盛的小庙,那的人都说灵验,我便求了一个。”殷离拿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往前递。
他没有告诉梅念,这是沿着石阶一路跪拜求来的。对比起其他同门所送的东西,他送的太过微薄了。
静默片刻,素白手指拿走了他掌心的芥子珠和平安符。
她把平安符随手放入了腰间佩着的香囊里,又从芥子珠里翻出一本剑谱,抛向殷离。
“好好练剑。”少女微微扬着下巴,月华落在她眉眼间,姿态一如既往地骄矜。
殷离手忙脚乱接住剑谱,仰头时,乌黑清澈的眼眸里亮起光。他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练剑的。愿殿下学宫大比夺魁归来。”
织金裙摆没有再停留,佩环轻响渐行渐远。
殷离站在原地目送衣裙华丽的背影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低下头,很爱惜地翻开剑谱。
天幕上方乌云蔽月,他的动作凝滞一瞬,乌黑眼眸闪过挣扎之色,片刻之后,挣扎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最终化作幽深的黑。
清秀少年轻轻勾起唇角,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咔咔声响。
他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剑谱,无端发出一声嗤笑,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书页哗啦啦响。
他瞥了眼手中剑谱,无端嗤笑,漫不经心翻阅着,书页哗啦啦响。
书页翻得很快,几乎是随手一页页地掠过去,看着精妙的剑招图解,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经过瑶花池时,他随手一抛。
剑谱落入池中,搅碎满池月华。涟漪一圈圈荡开,书页上的墨迹洇开模糊,最终沉入池水深处。
*
梅念回到流玉小筑,瑶光殿玉阶下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月色如华,落于雪白衣袍。
青年侧目望来,面容冷肃似雪玉,又成了端方自持的道君。
梅念脚步一缓,抱着金虎的手紧了紧,前日所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飞掠,清晰地不得了。
她绷着脸,目不斜视经过,将陆雨霁晾在原地,行走间佩环泠泠。
幽幽淡香从他身旁拂过。
看着头也不回踏入瑶光殿的背影,宽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他喉结轻滚,终是开了口:“师妹。”
梅念脚步不停,进了瑶光殿,顺手把殿门合上。
一只手忽的抵住殿门,长影顺着未关的缝隙,投映到瑶光殿的地面。
“你体内的寒毒还残余最后一点,学宫将开,需尽为你快清理完。”
梅念紧抿着唇,手上不断使劲。
门外的人似沉默高墙,纹丝不动,默默与她僵持着。
陆雨霁前日夜里去了戒律堂,在刑室待了一夜,直到今夜才能勉强行动自如,一举一动皆牵扯着神魂上的鞭伤。
如此僵持了半刻。
“师妹。”他再次唤了一声,“此事不可用作赌气。”
梅念手酸得没力气,听见这一句,忽然很想冷笑。
端着一副兄长架子,可天底下谁的师兄会把师妹按在怀里亲。
她松了手,任由殿门敞开,视线一寸寸滑过那张冷肃脸庞,忽的盈盈绽开笑。
“好啊,进来。”
月色勾勒出盈盈含笑的脸庞,眼角眉梢间藏着漫不经心的恶劣。
“……”
陆雨霁立于原地,忽然有些不敢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