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折腰(一):两条细细的藕荷色带子缠在他指间
被打的少主喉咙无意识吞咽,嘴唇发颤,心中又惧又怒。
他用手肘向后爬,朝守门弟子吼道:“有人公然行凶,看不见吗!”
守门弟子八风不动,淡声道:“戒律第七条,门中禁止弟子无故内斗。但戒律第二十八条,不可言语讥讽、羞辱他人。是道友言语不周在先。”说完,他朝梅念道,“殿下,略施惩戒即可,再伤人会触犯戒律。”
梅念睨了那人一眼,似笑非笑道:“说错了话,不该赔礼道歉?”
剑锋又抵近半寸。
踩在那少主心口的云靴力度更重,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灵霄宫的弟子簇拥在梅念身前,手持法器虎视眈眈,一副如果他不赔罪,就要上来围殴他的表情。他顾不上屈辱不屈辱,连忙求饶:“我……是我说错了话,求殿下宽恕!”
梅念扬手召回剑傀。
少年利落收剑,沉默站回梅念身后。
负责查验的守门弟子再次检查了剑傀,确认了它是死物,选择了放行,并提醒梅念要约束好剑傀,不可用来伤人。
与少主同行的弟子赶忙把人扶起来,他面如菜色,心里的屈辱与不甘似火烧。
“不行!”他喝道,“傀儡谁没见过,这分明就不是傀儡……”
“是何人在质疑?”
一人羽扇轻摇,从学宫大门内走出,风姿仪态俱佳,“本人亲手炼制的傀儡,还能作假了?”
守门弟子退开半步,拱手道:“玉衡仙尊。”
在场弟子纷纷见礼,那少主讪讪闭上嘴,表情五彩缤纷。
玉衡仙尊,微生羽,巫族内少有的巫术化臻之人,傀儡术用得出神入化。
微生羽面上带笑,捏着扇柄在心里大骂某个远在万里之遥的人。
他正在与其他长老商议授学内容,忽然接到传音,说灵霄宫弟子已至,让他来学宫门口接人。
这满地的曜山接引弟子,用得着他来接么?
更何况,大小姐看他的眼神极其不善,似乎带着嫌弃。
不过也巧,他一来恰好解了围。
微生羽合拢羽扇,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差事,索性好人做到底,引着梅念一行人去了弟子居所。
一路上他重点讲了几条绝对不能犯的曜山戒律。
例如明日正式授学,每人皆要穿学宫弟子服;亥时后宵禁,不可外出夜游;入夜后,除了道侣,男女不可单独共处一室……
曜山不喜铺张奢华,学宫内的弟子居所清幽朴素,女弟子与男弟子的居所之间隔着一片竹林,内设有法阵,夜晚亥时后有宵禁,会自动起阵。
与梅念在流芳宴那时所住殿宇比起来,学宫内给弟子提供的居所,可以用简陋二字形容。
推门进去,一眼能望到头。
床榻又冷又硬,看起来不像给人睡的,更像打坐用的。
唯一的好处是推开支摘窗,屋后栽了株繁盛的垂丝海棠,花枝舒展,伸入窗内。
梅念眉头直皱,把芥子珠丢给剑傀,下达了收拾屋子的指令。
他默默接过,给梅念搬来一张圈椅,对着芥子珠发了会呆,里面的东西实在太多,小小的寝屋装不下,需要认真斟酌筛选。
不一会,他估算出能放下的数量,搬出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忙忙碌碌布置起来。
微生羽还没走,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盯着剑傀看。
梅念冷不丁道:“刚才你在学宫门口说,这剑傀是你做的?”
微生羽轻轻“唔”了一声:“算也不算,我只负责了最开始的设计和骨架,然后送去了灵霄。”
流芳宴结束之后,好友让他做个傀儡,不需要做完,只要一个基础的模子。他欣然答应,做好后送去灵霄,没想到这傀儡最终做出来的这样的。
这些年他做过无数傀儡,哪怕是最栩栩如生的,也没有眼前这个像人。
陆雨霁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微生羽实在好奇,趁剑傀抱着白瓷瓶经过门口时,伸手去探他的眉心,想看看内里以何物驱动。
剑傀快如闪电扼住那只手。
微生羽倒吸一口冷气,没来得及探上一探,剑傀已抱着白瓷瓶走远。他揉了揉手腕,若有所思看了半响,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临走前,他忍不住问出压了一路的问题:“殿下,我最近是不是得罪你了?”
梅念面无表情:“你的蛇得罪我了。”
养什么不好,养条那么大的臭蛇,险些把她吃了。
“蛇?”微生羽一愣,“什么蛇?”
“你托陆雨霁帮忙养的那条。”梅念紧紧皱眉,盯着微生羽的表情,“你不知道?”
正在整理梅念妆奁的剑傀动作一顿。
微生羽敛去怔然,以羽扇掩唇,在心里又大骂了好友一顿,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往他头上扣。
“哦,是有这么回事。”他笑眯眯,云淡风轻道,“已经送给旁人养了。近来事忙,险些忘记了。”
微生羽离去后不久,祝持盈和丹棠过来了,有她们帮忙,在加上剑傀,堪堪入夜,屋子已收拾得焕然一新。
除去墙面,屋内所有的用具皆更换了新的,如同缩小许多倍的瑶光殿。
浮光粼粼的鲛纱隔开了里间与外间,原本冷硬的木床换成了玉榻,铺着厚厚丝褥,梅念睡前喜欢把玩的小玩意照着她平常的喜好,依次摆在软枕旁边。
梳妆台置在窗下,放了只细颈玉瓶,斜斜插了一枝垂丝海棠,与窗外的夜幕相映成辉。
剑傀垂手站在一侧,如木偶般静立。
梅念进屋后始终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放下金虎让它自己去撒欢,起身走到剑傀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素姑把剑傀转交给她的时候,说过这剑傀记录了她的喜好,并熟知曜山三千戒律。
现在看来的确好用。
但为什么一只傀儡要戴着面具?
梅念试探性按住面具边缘,剑傀一动不动,任由她摸索。
素白手指在面具与下颌之间来回滑动,梅念找了半天,没找到一点间隙,这面具就像焊死在剑傀的脸上。
面具之外的地方,皮肤摸起来质地柔韧,温度微凉,质地介于柔软和坚硬之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吟吟的轻唤:“殿下。”
一动不动的剑傀忽然动了。
寒光湛湛的长剑横在门口,将即将迈入屋门的人拦住。
卿月避得极快,这才没被削掉半截袖袍,乍一看见高挑少年,妒火熊熊燃烧,但再仔细一看,分明是个极其逼真的傀儡。心中怒火平息,笑吟吟道:“殿下这傀儡好逼真,险些吓了我一跳。”
他刚到学宫,看见居所那么简陋,打听到梅念的住处就赶来了,想着帮她收拾添置一番。
没想到,屋子里已经收拾齐整,活脱脱是缩小版的瑶光殿。
“我刚下灵舟便赶来,想来帮殿下收拾一番,来晚一步了。”雪白狐耳耷拉,瞧着可怜兮兮,“这一路上水也没喝,殿下不允我进来喝盏茶吗?”
说完,他推了一下长剑,忽的灵潮震荡,卿月猝不及防倒飞出去,跌在长廊上。
梅念狐疑打量剑傀。
她没有下达指令,怎么就主动出手了?
这剑傀的攻击性未免太强了些。
“戒律上有规定,入夜后男女不得共处一室。”她懒得纠结,散漫摆手赶人,“我要休息,你可以走了。”
卿月咬牙爬起,瞥见梅念腰间佩了香囊与玉环,却没有他赠的玉佩。
他不问也知道,如梅念这样喜欢新鲜的性子,定是戴了几日就抛之脑后了。
可是,她送的宝扇他却视若珍宝。
卿月掩去眼底情绪,重新挂上笑:“明日要听学,我来敲窗叫殿下起身可好?”
梅念依然拒绝,她有一只听话的剑傀,何必舍近求远。
“……”
卿月默了默,找不到继续留下的理由。
离开前,他面无表情盯了眼剑傀,只觉得这死物格外碍眼。
剑傀利落关上门,将夜色与离去的背影关在外头。
梅念轻轻打了个哈欠,懒散坐在梳妆台前:“唔……帮我卸钗环,我要沐浴。”
她忽然想起,还没给这剑傀起名字。
少年沉默站在她身后,修长手指灵活取走钗环,松开繁复发髻。
梅念随意一瞥,见细颈白玉瓶里插的垂丝海棠花枝上开了五朵花。
“你以后就叫小五。”
剑傀不会说话,默默接受了这个随便的名字。
屋舍不大,沐浴的也在屋内,以两扇素纱屏风隔挡。卸了钗环后,梅念扯开外衫细带,织金宽袖逶迤落地。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剑傀已背过身,对着墙如同在面壁。
屋内悄然,衣物簌簌落地,接着便是起身离开的声音,以及入水声。
散漫的命令从素纱屏风后传出:“收拾好。”
面壁的剑傀缓慢转身,逐一拾起散落的衣物,外衫、襦裙、中衣……忽然有两条细细的藕荷色带子缠在他指间。
是一件裹在衣裙里的藕荷色小衣。
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月麟香幽幽。
*
极北之地,魔渊。
此处罡风凛冽,放眼望去唯有冰雪与裸露黑石。雪原的尽头是巨大的断崖,断崖后便是魔渊。
封魔大阵压在魔气翻涌的深渊上方,偶有魔气从细微裂痕处钻出。
半空中悬浮着十二艘灵舟仙舫,法阵绘在船身上,抵御凛冽罡风。
执事长老谨慎叩门而入。
仙舫上如小型殿宇,他呈上灵霄宫那边送来待处理的玉简,动作尽量放轻。
这两日修补法阵,凤族家主偶尔懈怠,遭了道君斥责。
往年凤族家主也偶有懈怠,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他还从没见过道君如此严厉。
桌案上展开一副长长的阵图,正是拓下来的、最新的封魔大阵的绘图,多处被朱笔圈起,代表需要修补之处。
“道君,朝会需要定下来吗?”
青年半垂着眼,久久看着阵图不语。
执事长老犹豫着把拟好的谕卷往前递,又唤了一声:“道君?”
陆雨霁回过神,接过谕卷扫了一眼。
加固封魔大阵每三年一度,加固完毕,照例宣四境内的仙宗世家们开一次朝会。地点一向定在白玉京,偶尔也有几年因他不在白玉京,就近择定地点。
谕卷格式固定,只差地点未写,大印未盖。
执事长老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那份谕卷迟迟没有填上。
陆雨霁平静道:“出去吧。”
执事长老施礼退下,窗外罡风呼啸,偌大的极北之地再无别的声音,吵闹又死寂。
良久,指骨分明的手握起笔,在地点处挥笔落下遒劲二字——
曜山。
紧接着,道君大印加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