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围观者的惊呼都没压过余庆凄厉的叫喊。
她红着眼冲到最前头, 便看到小孩从宽厚的气垫上翻下来,哭着跑走了。
蒋幸河也坐了起来,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掌声潮水一般响起, 他抬头看到余庆, 笑盈盈地挥了挥手:“给我带酸奶了吗?”
再平常不过的打招呼, 就好像他是从楼梯走下来的,而不是窗户掉下来的。
余庆冷静地朝他走了过去。
蒋幸河看到她两手空空, 不高兴地抱怨:“我都提醒你两遍了,你怎么还是忘……”
啪!
耳光声响起,掌声消失, 周围人脸上的欣喜瞬间变成错愕。
不同于平时的玩闹,余庆这一巴掌打出了十成的力,打完之后手掌又麻又痛,忍不住微微颤抖。
蒋幸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颧骨上很快浮起夸张的红印, 唇角也被牙齿磕伤, 隐约渗出血来。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众目睽睽之下静默良久, 才抬头看向她。
余庆定定和他对视, 眼神冰冷得像在看陌生人。
周围人面面相觑, 有好心的已经忍不住往前几步,生怕两人会突然打起来。
余庆也等着他发怒。
但蒋幸河只是撑起身体, 来不及从气垫上下来, 就已经倾身抱住了余庆。
“不要害怕,我好好的,没有受伤,不要怕……”
安慰的低语在耳边反复, 余庆抖得越来越厉害,灵魂好像有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许久才从僵硬疼痛的状态里缓过来。
她气急败坏,拳打脚踢,用力到脸都涨红了,就是不准蒋幸河抱她。
蒋幸河抱得更紧了,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余庆终于在他的声音里掉下眼泪。
小孩的家长红着眼眶想要上前道谢,蒋幸河摆摆手示意他们先离开,自己单手脱掉睡衣,罩在余庆的头上。
熟悉的味道将她彻底包裹,余庆脱力一般往下坠,又被蒋幸河稳稳抱住。
他托着她的屁股,像抱小孩一样,无视邻里邻居的目光,将她抱回了家里,又放到了床上。
余庆只是默默流泪,在他的睡衣里无声抽噎,蒋幸河看着这样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余庆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翻个身背对他,仍然不想理他。
蒋幸河趴在床边,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做危险的事了,你理理我好不好,理理我啊宝宝妞……”
“宝宝妞。”
“宝宝妞。”
“宝宝妞……”
他带着恳求,低声下气,见她还是不肯理自己,就握住她的肩头轻轻摇晃。
余庆就是不肯搭理他。
蒋幸河突然轻抽一口气。
原本一动不动的余庆突然动了一下。
蒋幸河又闷哼一声,突然倒在床边。
余庆慌乱地爬起来:“蒋幸河?蒋幸河!你怎么……”
话没说完,蒋幸河就抬起头,冲她笑得讨嫌。
余庆立刻给了他一拳。
蒋幸河夸张地嚎了一声,捂住被捶的心口倒在她身边,滚了两下后直接把人抱进怀里。
余庆冷笑一声,却没有推开他。
蒋幸河笑着亲了亲她的脸,安慰道:“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别紧张了。”
“你说得容易!”余庆踹开他,翻身坐起来,“那可是五楼!掉下来是会摔死的!”
“下面有气垫。”
“有气垫怎么了?”余庆瞪他,“万一折了脖子,气垫还能救你的命?!”
蒋幸河:“……你能别咒我吗?”
“你……”
“错了错了,”蒋幸河赶紧求饶,“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你什么都不知道……”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是不是得去体检一下啊?万一哪里受伤了呢?”
“真的没事,你也知道我经常去攀岩,这个高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而且我下坠时还调整了姿势,真的一点都没受伤。”蒋幸河耐心解释。
“你觉得自己挺厉害是吧?”
余庆又开始哽咽了,往床上一倒再次背对他。
蒋幸河顿时头疼,不知道还要怎么安慰才好。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没觉得自己逞英雄。
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是他解开锁链越到窗外把小孩托住,小孩根本撑不到消防员到来。
那么小的孩子,没有受过任何紧急避险的教育,下面又是硬邦邦的水泥地,一旦掉下去就是凶多吉少,他没办法视而不见,更不后悔出手相帮。
……前提是没看到余庆红肿的掌心。
蒋幸河抿了抿唇,摊开她可怜兮兮的掌心时,哪怕脸上仍残留着巴掌带来的痕迹,他还是立刻就心疼了。
心疼伴随着内疚,内疚又掺杂着后悔。
如果提前知道救人会害她受伤,他真不能保证自己还会像刚才一样,义无反顾的跳出去。
“宝宝妞……”他声音低低的,又唤了她一声。
余庆是这个世界上,比蒋幸河还了解蒋幸河的人,几乎是他开口的瞬间,她就听到了他的懊恼和沉重,听到了他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绝对会三思而后行的承诺。
但她还是不理他。
不是不想,是没力气。
她哭了太久,又释放了太多情绪,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无法再溢出更多的情绪。
蒋幸河也不再缠着她,只是安静在旁边守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家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里两个呼吸,几乎要融为一个频率。
晚上八点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蒋幸河眼睫颤了一下,本来不想理会,但敲门声断断续续,时不时就会出现,他只能一只手捂住余庆的眼睛,一只手将灯打开。
房间倏然明亮,他闭上眼睛适应一下,捂着余庆的手缓慢地透进一点光。
余庆已经不哭了,但蒋幸河的掌心还是潮湿的,他耐心等了一会儿,才跟她说:“我出去看看。”
余庆耳朵动了动,蒋幸河知道她听进去了。
他无声扬了扬唇角,走了出去。
是今天救的那小孩的家长。
拿了一堆东西,还有厚厚的现金红包,哭天抹泪地感谢他,以及解释来晚的原因。
蒋幸河听得头大,跟人推拒了半天,总算把红包推了回去,只留了几箱牛奶和坚果。
房门关上,世界归于宁静。
蒋幸河轻呼一口气,一回头就看到余庆顶着一双肿眼泡,站在卧室门口幽幽地看着他。
蒋幸河清了清嗓子,一脸无辜:“喝牛奶吗?”
余庆白了他一眼:“我饿了,牛奶喝不饱。”
蒋幸河:“你想吃什么?”
“烧烤。”
“好。”
“你请客。”
“好。”
“我要吃很多。”
“可以。”
余庆狐疑:“你哪来的钱?”
蒋幸河笑:“金主发的工资,我还没花完。”
余庆咬牙切齿:“那你今天就能全部花完了。”
看着她生动的样子,蒋幸河突然松了口气。
晖城十月的夜晚,需要穿厚厚的外套才能御寒。
余庆坚持要在烧烤摊上吃,蒋幸河只能配合。
“我可不是心疼你的钱,”余庆拿着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用力咬了一口,“我只是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蒋幸河看了眼她面前堆积成小山的各种串,点头:“看出来了。”
余庆轻哼一声,继续撸串。
蒋幸河偏偏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说明天才放我出来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余庆扫了他一眼,垂眸:“反正都一样。”
关在家里也没能挡住他作死,干脆就不关了。
蒋幸河却听不懂:“什么都一样?”
余庆再次看向他,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倾诉的欲望,但话到嘴边,理智回拢,她又把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