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有人砸场子
展馆里的广播突然响起:“各位参展代表、工作人员请注意,距离广交会正式开馆还有十分钟,请各单位人员各就各位,做好接待准备,感谢配合。”
广播声落下,围着陈秀珠请教的各厂代表们纷纷向陈秀珠道谢告别。钢笔厂的老方紧紧握着陈秀珠的手:“陈工,谢谢你啊!”
“客气了,都是兄弟单位,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陈秀珠笑着点头,目送着老方等人离开,才转过身,整理起面前的产品手册和样品。
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围的四个人身上。
朱国华带着宋明哲、张强和姚永刚,正站在不远处。
站在她身边的熊晓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宋明哲时,眉头微微一挑,侧头凑到陈秀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秀珠,他怎么来了??”
陈秀珠垂眸:“谁知道呢!”
朱国华没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气氛,笑着带头走上前,对着展台里的三个人说道:“卢干事、熊科长、陈工,你们好。这三位是我们学校派来的同学,宋明哲、张强、姚永刚,今天来咱们日化区展台学习,熟悉一下工作流程,明天就正式上岗帮忙翻译、接待客商。”
站在陈秀珠身边的卢干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连忙伸出手,依次与三人握手:“欢迎欢迎!辛苦各位同学了,咱们日化区忙得很,有你们帮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熊晓燕也跟着伸出手,笑容爽朗:“我是日化厂供销科的熊晓燕,欢迎。”
她的手先与张强、姚永刚握过,最后落到宋明哲身上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小宋,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宋明哲的手微微发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与她轻轻握了握:“熊科长,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陈秀珠。
熊晓燕松开手后,陈秀珠缓缓伸出手,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上海日化厂技术科,陈秀珠。”
她的手先伸向张强,张强连忙伸手握住,笑着说:“陈工您好,久仰大名,朱国华都跟我们夸您厉害。”
陈秀珠微微点头,收回手,又伸向姚永刚,姚永刚也从容地与她握手,客气道:“陈工辛苦了。”
轮到宋明哲时,陈秀珠只是接触了一下,马上松手转身去整理资料。
宋明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强捅了一捅:“发什么愣呢!”
宋明哲回过神来:“没事。”
他知道,陈秀珠是真的不想理他,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陌生人,当成了那个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的前夫。
“小陈、小熊。”李主任和仇厂长来了。
李主任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一走近就打趣道:“小熊、小陈,昨天夜里睡得好伐?特地让人给你们整理出来的房间。”
陈秀珠昨晚换到部队招待所,招待所虽然设施一般,但是卫生状况跟之前的招待所天差地别,而且细节也到位,里面热水瓶都是灌满了水。
难怪上海交易团的那些校领导和外贸干事都住那里,按照卢干事的说法,他们住得好,吃得好,是因为身上都背了任务,出来之前都是下了签单目标的,好在今年看起来他已经不用担心了。
陈秀珠笑:“特别好,房间清清爽爽的,早餐也很丰富,很喜欢。”
“对的,今天早上还有肠粉吃,老好吃的。”
“那就好。”李主任笑着说,“说说看,今天打算放多少卫星?昨天你们可是给咱们轻工品展区争了大光啊!”
陈秀珠笑:“李主任,天天放卫星可不行,这压力给到谁都吃不消啊!”
“哈哈哈,你这丫头,就是谦虚。”李主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我刚才跟你们仇厂长商量了一下,打算让你们俩顺带帮一帮整个日化区的兄弟单位。昨天你们帮制皂厂签了订单,效果非常好,不少厂家都来跟我夸你们呢。希望你们能发挥传帮带的作用,多给大家支支招,咱们一起把日化区的订单做上去。”
陈秀珠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李主任放心,帮助兄弟单位,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大家有需要,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好!”李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跟周围几个日化区的展台挥了挥手,大声叮嘱了几句,就去其他展区巡视了。
仇厂长送走李主任后,转头看见宋明哲,眉头微微一皱:“这是?”
熊晓燕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仇厂长,这三位是学校派来的大学生,专门来咱们广交会做翻译的,今天先在我们展台学习一天,熟悉一下产品和接待流程,明天就正式上岗帮忙。”
“是,仇厂长,我们一定认真学习。”朱国华连忙带头应道,张强和姚永刚也跟着点头,只有宋明哲,依旧有些失神。
仇厂长跟他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表情带着嫌弃。
广播声再次响起,提醒着开馆时间已到,远处已经能看到外商陆续走进展馆的身影。
陈秀珠转头看向朱国华:“小朱,辛苦你们了。刚才我跟各厂代表交流时也提过,咱们展台要尽可能实物展示,尤其是像雪花膏这种直接让客户感受,会更加直观,但介绍时免不了会遇到很多日化相关的专业术语,你们要是翻译起来有困难,直接来找我就好。”
朱国华连忙点头:“谢谢陈工。”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强就忍不住拍了拍宋明哲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张扬,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陈工,您尽管放心!这次我们学校可是派了最厉害的人来帮忙,我们宋同学,原本可是要被派去美国留学的,英语功底扎实得很,翻译水平更是咱们学校数一数二的。别说这点专业术语了,就算是复杂的外贸合同,他都翻译过很多,他要是翻不了,那估计也就只能我们老师亲自出马了!”
张强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察觉到宋明哲的异样,也没注意到周围微妙的气氛。
宋明哲被他拍得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留学,那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和痛处,如今被张强当众提起,像是被人狠狠揭开了伤疤,尤其是在陈秀珠面前,这份难堪更甚。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陈秀珠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
客商来了,大家忙着接待,张强看着正在跟客商沟通的陈秀珠,对宋明哲说道:“她英语这么好,怎么只是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
宋明哲想不明白,陈秀珠怎么会英文,而且英文这么好?在他的印象里陈秀珠就是个在家买汏烧的女人,从来不知道她能这样神采飞扬地在外行走。
朱国华带着宋明哲去家用化学品厂的展台了,陈秀珠又在忙,熊晓燕这里有两个西班牙客人,她招手让张强过去帮忙翻译。
客人只是看看很快就走了,熊晓燕侧头问张强:“宋明哲,不出国了?”
张强满脸疑惑地问道:“熊科长,你知道宋明哲要出国?”
“当然知道啦?小宋在我们日化厂职工宿舍住了有四五年吧?我们日化厂谁不认识小宋呀!”熊晓燕走过去问,“不是说,他出国留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吗?”
张强见熊晓燕搭话,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替宋明哲抱不平,又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优越感:“怎么说呢?宋明哲也是真倒霉!本来留学名额都快到手了,就因为一点点小事,被上头撸掉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离婚那事儿!”
他撇了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离婚么,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呀!熊科长,你是日化厂的,肯定晓得他前妻。就是你们厂里的一个普通工人,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追求。当年他落难的时候,没办法才被迫娶了她,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说到这里,张强还刻意抬高了音量,像是在标榜自己的通透:“现在社会都提倡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了,他凭什么不能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牢笼,去寻找自己的心灵自由?我觉得他做得没错,反倒是那些说他陈世美的人,太封建、太不开明了!”
“被迫?”熊晓燕闻言,翻了个白眼。原来宋明哲在学校里是这么说秀珠的。
张强听见熊晓燕的质疑声,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熊科长,您也是有能力、有见识的女性,不可能跟那些老顽固一样,觉得宋明哲是陈世美吧?维持一段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真的太可悲了。”
熊晓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展台,陈秀珠正在跟客商演示去污对比测试。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张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我们陈工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强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秀珠。此刻陈秀珠正耐心地向外商讲解着去污测试的流程,英语流利,笑容从容,举手投足自有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气质。
张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他今年二十七岁,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虽然读的是英文专业,算是吃香的,但单位有好有坏,能不能进一个好单位,直接决定了以后的前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无疑是他们这些学外语的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好单位,而刚才那位李主任,对陈秀珠的看重,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又想起熊晓燕刚才的话,心里隐隐猜测。
陈秀珠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自己还小,却已经是日化厂的骨干技术员,深受领导重视。
领导最喜欢给职工做媒,工厂里大学生少,机会也少。所以这位熊科长是看上自己了想要做媒?
张强看着陈秀珠,若是能跟这样的人处对象,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陈秀珠是真漂亮。
想到这里,张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谄媚起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连眉头都舒展开了:“熊科长,您这话说的,陈工当然是非常优秀的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陈秀珠,生怕自己的讨好没能被听到:“您看陈工,年轻漂亮,气质又好,不仅技术过硬,能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说得那么流利,比我们这些专门学英语的学生都要好了。而且待人谦和,还愿意帮助兄弟单位,刚才那么多厂代表请教,她都耐心解答,一点架子都没有。
说句实在话,像陈工这样既有漂亮、又有能力,还这么低调踏实的女性,真是少见。要是以后能有机会和陈工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那是我的荣幸。”
熊晓燕看着他那副趋炎附势、刻意讨好的模样,恨不能啐他一口。
熊晓燕强压下心里的鄙夷,没再理会张强那副谄媚的模样,转头看向陈秀珠的方向。
此时陈秀珠正做着洗衣粉去污力对比测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行人朝着日化厂展台走来,为首的是上海纺织品交易分团的外贸干事,身后跟着几位穿着西装、背着公文包的客商,那些神色傲慢,目光挑剔地在展台上扫来扫去。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快步走上前,笑着对陈秀珠说道:“陈工,打扰一下。这几位是日本来的客商,是来采购丝绸制品的,昨天听说你们日化厂的新款洗衣粉,洗衣效果能和他们日本的国民品牌洗衣粉不相上下,特地过来看看,想亲自验证一下。”
陈秀珠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温和而从容的笑容:“欢迎。”
一位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的男客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日式咖喱酱放在桌上,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翻译说:“客商问,既然你们的洗衣粉这么好,不知道沾了咖喱酱,能不能洗干净?”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都顿住了脚步,咖喱这东西附着力强,一旦沾到布料上,哪怕是刚沾上就洗,也很难彻底洗净,很容易留下黄色印迹,这无疑是故意刁难。
这下所有人都往陈秀珠看去。
陈秀珠笑意淡淡,伸手拿过那瓶咖喱酱,又从展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拿起剪刀,在白布的两个角落分别剪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语气平静地说道:“为了区分清楚,我们先做个记号,避免混淆。”
她剪完记号后,拧开咖喱酱的盖子,用勺子舀出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白布的中间位置,黄色的咖喱酱瞬间在洁白的布料上晕开。随后,她调了洗衣粉水,再将这块沾了咖喱酱的白布,洗衣粉水的盆里。
她边搓洗边闲聊:“不知道几位客商是来采购哪种丝绸面料?”
“织锦缎,他们是一家日本的传统织锦缎生产厂家,他们的高端织锦缎是用来做和服的。”翻译说道,翻译说完又跟几位客商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陈秀珠笑着问:“贵公司生产西阵织?”
翻译跟客商说了,客商讶然:“你知道西阵织?”
陈秀珠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边搓揉边说:“西阵织中的唐织,花纹有凹凸感,有浮雕之美。是日本从唐代引入提花工艺,在中国一脉相承的是南京云锦。他们的细密织,则是平滑无颗粒,则是宋锦一脉。用于和服的缀织,则是和我们的缂丝工艺同源。”
客商听了翻译的话:“小姐很了解日本的西阵织?”
“如果织物是俊男美女,那么洗涤剂就是俊男美女的洗面奶,有人皮肤油,我们就得用清洁力强的产品,有人皮肤敏感,我们就要用温和轻柔的产品,有人脸上长满痘痘,那么我们要用杀菌消炎的产品。”陈秀珠抬头看他,“作为一个研究洗涤剂的人,我喜欢去感受织物,聆听织物的心声。为它们去研发适合它们的产品。”
日本客商看她的目光变了,但是这个时候,陈秀珠把水盆里的布给拎了出来。
她说了一大堆,然而布料上依旧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浅黄色印迹。
日本客商刚刚对她转变了看法,这会儿傲慢又回到脸上,语气带着嘲讽,通过纺织品干事翻译道:“我们日本的主妇很喜欢做咖喱,孩子们也很喜欢吃,但是孩子们的衬衫上,从来就没有洗不干净的咖喱印迹。这就是我们日本洗衣粉的本事,你们这款产品,看起来不行啊!”
周围的厂代表们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熊晓燕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却被陈秀珠再次拉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秀珠没有理会日本客人的嘲讽,依旧笑着,双手拿起那块搓洗过的白布,轻轻绞干水分,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姚永刚,指了指靠窗的一排展台:“姚同学,麻烦你把这块布,挂在那扇窗外的把手上,放在阳光底下,让它晒着。”
姚永刚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明明已经洗不干净了,晒着又有什么用?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接过白布,快步走向窗边,按照陈秀珠的要求,将白布挂在了开着的窗的把手上,阳光正好落在白布上,将那块浅黄色的印迹照得格外清晰。
那位日本客人见状,脸上的得意更甚,不解地看着陈秀珠,通过翻译问道:“这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这块布上的咖喱印迹根本洗不掉,你们这是干什么?”
陈秀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有底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客商,别急。时间是最好的魔法大师,等一个小时以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日本小朋友的衣服上,从来没有洗不掉的咖喱印迹。一个小时,您可以去逛逛其他展台,也可以在这里听我讲一个小故事。”
“小故事?”
“对,一个关于一块肥皂的故事。”
几位日本客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也有些意外,熊晓燕笑着说:“请客商留下来吧!听我们陈工讲个故事。”
她转头跟展台上的其他人也说:“其他客商要是有空,也可以留下听我们陈工讲故事。”
日本客商来砸场子,本就吸引了不少人,此刻听说要讲故事,大家纷纷围了过来。
“我们也想听!”
“陈工快讲,正好趁这个时间歇歇!”几位来自东南亚的客商笑着说道。
陈秀珠笑着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正站在一旁、满脸疑惑的仇厂长:“厂长,麻烦您跑一趟,去制皂厂的展台,拿几块固本肥皂过来。”
仇厂长一愣,脸上的疑惑更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实在猜不透陈秀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自家展台明明有新款透明洗衣皂,质地细腻、气味清新,比制皂厂那款带着淡淡碱味、略显粗糙的固本肥皂好上太多,她放着自家的好产品不推荐,反倒要去拿别家“臭烘烘”的老肥皂,实在让人费解。
可疑惑归疑惑,既然她开口了,必然有她的道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说着,快步朝着制皂厂的展台走去。
趁着仇厂长去拿肥皂的间隙,陈秀珠笑着指挥大家给客人们倒上茶水,发扇子。
“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仇厂长就提着一个布袋子回来了,里面装着十几块固本肥皂,他把布袋子递给陈秀珠。
陈秀珠接过布袋子,笑着拍了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那个挑衅她的日本客商,语气恭敬:“请教先生贵姓?。”
纺织品分团的翻译连忙上前,轻声说道:“陈工,这位是高桥先生,来自日本的一家丝绸贸易公司,是他们的采购负责人。”
陈秀珠把一块固本肥皂递给他:“高桥先生,我今天就从这块肥皂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