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完结
王家一家趁着礼拜天打包,他们一家子先搬到杨树浦的公房里暂住半年一年。老楼需要全面修缮翻新,好在张木匠早就给他们家考虑好了,木匠活全给他家具厂的师兄弟了。
而且调试安装工厂的仓库里,还有一大堆包装木料。进口大型机械,那些国家打包装船的时候都要用枕木垫木,而且还非得硬木。张木匠这个老木匠一看见这么好的木头,舍不得扔,每次装好了设备,看见有好的包装料就收回来,全堆在仓库里,他说慢慢用。
可他闲暇之余做个凳子,做一把椅子,做一张八仙桌,真不知道用到猴年马月。这下好了,张木匠开心死了:“仓库里的菠萝格,足够铺两三楼的地板了。我还藏了足够做一个圆台、八张椅子的绿檀……”他把自己藏的那些宝贝安排得明明白白。
“到时候,我那些师兄弟,伊拉不是翻班的吗?刚好轮番过来做家具。我下班回来,过来工地兜一圈。需要去家具厂加工的,我来跟厂长打个招呼,出点水电费,给几个老师傅发一包香烟么,就好了呀!”张木匠说,“建筑公司也联系好了,到时候把防水好好做一做,伊拉有进口的851。”
陈秀珠笑着说:“反正装修的事,就包给爷叔了。”
大家正帮着他们把东西往车上搬,居委会的李大姐冲过来:“要命了!出事了!宋明哲出大事了!”
正在忙活的众人瞬间停下手头动作,七嘴八舌追问:“哪能了?”“明哲出啥事了?”
李大姐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宋明哲在外头跟人打架,被打得重伤送进医院了!人直接瘫在地上,口鼻全是血!还有磊磊,年纪小小撞见全过程,现在被带去派出所了!”
宋明思依旧住在老宅里,等着陈秀珠一家搬走后,她搬进王家姆妈那间房里备考。她刚刚还在窗边低头刷题,听见外面的议论声,指尖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书本上,连忙下楼来,跟着李大姐往外跑去。
陈秀珠快步往里走去,进了房间拿起电话,拨通了电视台朋友的电话,给他们提供了这么一条社会新闻线索。宋家的事,汇集了婚内出轨、隐瞒身世、欺骗冒充一连串荒唐事端,曲折离奇,牵扯极广,桩桩件件,都是极具社会讨论度的真实素材。
“这是实打实的民生乱象、社会风气问题,值得报道复盘,警醒旁人。”陈秀珠跟老朋友说道。
“秀珠啊!要走了。”林嬢嬢过来喊。
“来啦!”陈秀珠快步跑出去。
卡车在前,面包车在后,车子去往合资厂的新公房。熊晓燕给她留了三楼的房子,最后她还是要了底楼的,王家姆妈进出方便一点。
过了春节,小区里的水泥路铺好了,直接到新公房楼道门口。陈秀珠拿着钥匙开了门,进门就是客厅,前面是一间朝南的主卧,从主卧出去有个天井,次卧也朝南,门口出来对着厨房,往里去则是侧开门的卫生间。
林嬢嬢叫着:“称心的呀!我要是有这么一套房子,那是心满意足了。”
电视机和电冰箱总算能放在客厅了。王家姆妈住在次卧,夫妻俩带着孩子住在主卧。主卧也有十五个平方,不过三门橱放进去,加上一张大床一张小床,也局促了。
林嬢嬢牵着王家姆妈的手:“秋娣,你们住过来了,我们会想你们,想小家伙的。”
陈秀珠笑着说:“我们那间房间还在呀!床也在呀!每天早上让冬生把我妈和囡囡送过去,中午就在那里吃饭,下午再回来,不就好了。”
“多麻烦呀!”王家姆妈说。
“一点点路。”陈秀珠看向王冬生,“冬生是伐?”
“就是讲呀!我总归还要去看装修的。”王冬生说道。
新家整理了一下,陈秀珠带大家去阿胖饭店吃饭。从刚开始在家里偷偷开饭店,阿胖现在已经有了正经店面,有了十几张桌子。
“陈工,搬过来了呀!”
“搬过来了。”陈秀珠低头跟囡囡说,“叫胖爷叔。”
“胖爷叔好!”囡囡仰头。
“乖哦!爷叔今天有河虾仁,等一会儿给你炒一盘。”光头老板捏了捏囡囡的脸。
来这里吃饭的,好多都是合资厂翻班的职工,厂里饭再丰盛,也要出来打打牙祭,一个个跟陈秀珠打招呼,囡囡叔叔阿姨叫过去。
“陈工,你家囡囡嘴巴老甜的!”
一起吃过晚饭,王冬生开车送林嬢嬢夫妻回老弄堂。陈秀珠和王家姆妈带着孩子一起回公房。
第一天进来,东西放得匆忙,王家姆妈还在整理,陈秀珠带着囡囡进卫生间洗澡。小东西洗好了,窝在嗯奶身上在看电视。听见脚步声,她噔噔噔跑去开门,王冬生走了进来,陈秀珠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
王冬生问:“你知道宋明哲哪能了?”
“哪能了?”王家姆妈和陈秀珠同时问。
“被打得脾脏出血。送进医院抢救了。”
宋明哲的事,陈秀珠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第一天是电视台放了一张地上淌血的照片在《上海新闻》里播放:“普陀区某百货系统职工与一宋姓男子发生肢体冲突,双方均有受伤,警方正在调查。”没提名字,也没提原因。
两天后,本地晚报社会新闻版登了一篇通讯,标题是《一桩荒唐婚变引发的血案》。文章没有点名,但细节写得很清楚:下乡、回城、婚外情、隐瞒身世、冒充弃婴、欺骗前妻抚养,前妻离婚。最后写到宋明哲找到罗国栋,两人当街大打出手,宋明哲脾脏破裂送医抢救,罗国栋被警方控制。
之后,更多的报纸跟进了。全国性的报纸发了评论文章,讨论“婚内出轨隐瞒身世的法律与道德边界”,措辞非常严厉。
一家外地的周末画报转载了报道,配了一组照片。其中一张是宋磊和罗国栋儿子的对比照,两个孩子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孩子确实很像。
照片下面配了一段文字:“两个无辜的孩子,一桩荒唐的婚外情,一段被偷走的人生。”
这件事的影响很大了,大家发现宋明哲、裘素心和罗国栋,三个人没一个人无辜。
观众来信像是雪片一样寄到电视台和报社。
头几天,来信大多是骂宋明哲的,骂裘素心的,骂罗国栋的。有人说宋明哲活该,有人说裘素心该判得更重,有人说罗国栋最不是东西,也要判重刑。
报社的社会新闻版连着几天整版整版地登读者来信,编辑在后记里说“来稿踊跃,篇幅有限,未能一一刊载”。
但过了几天,风向变了。读者来信开始追问:前妻是谁?她怎么能拿出十万块买房子?她为什么愿意帮前夫一家落户?她图什么?
报社的记者比读者更早动手。他们顺着宋明哲这条线往下挖,挖出了陈秀珠。
记者最后找到了陈秀珠。
电话打到合资厂,记者说想做个采访,关于宋明哲的事。陈秀珠没有推,约了时间,在厂里的接待室见了面。
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问陈秀珠:“宋明哲是你前夫,你们离婚好几年了。他开价两三万卖房子,你出了十万。你是想要帮他吗?”
陈秀珠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随身听,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磁带里是她跟宋明哲、宋明思在客堂间的那段对话。
“这是当时的录音。”陈秀珠说,“我跟他谈的时候,他开价两三万。我给的是十万。是根据周边房子的交易价格,我没有趁人之危,也没有假仁假义。公道价格,公平交易。录音在这里,你们可以核对。”
记者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对方会带着录音来。他把录音听完,又问了几个问题,陈秀珠一一答了。答得不煽情,不诉苦,只是把事情说清楚,只是因为那栋楼市场上就值这个价格。
采访完第三天,报纸登了出来。有半个版面是陈秀珠的专访。专访的开头写着:“十万块买前夫家房子,不趁人之危,公平交易。这位上海日化行业的研发骨干,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清清白白做人’。”
再往下翻,记者整理的陈秀珠的履历。日化厂技术员、高田合资厂、抑菌系列、东欧市场、沃尔玛的供应商审核、云南公益。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着:“陈秀珠同志多年来为上海日化行业的技术进步和出口创汇做出了突出贡献,其研发的产品远销日本、东南亚、美国和欧洲。日前,她已被授予‘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将于三月份赴京接受表彰。”
去北京那天,陈秀珠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把囡囡从被窝里捞出来,穿了件蓝色的呢大衣。一家四口上了车子,去了虹桥机场。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在北京。三月的北京比上海冷,陈秀珠把囡囡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一家四口出了机场,上了来接站的会务组车辆。
颁奖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陈秀珠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在脑后。走进会场的时候,她看见一排排座位上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白大褂的,有戴头巾的。
陈秀珠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翻了翻材料。上面印着各个获奖代表的名字和简要事迹,她的那一栏写着:“上海日化集团高田合资厂研发中心技术负责人,主持开发多个填补国内空白的洗化产品,产品远销海外,创汇显著。”
领完奖,陈秀珠带着一家人在北京玩了一个礼拜。
回到上海,她又去了趟大阪,沟通全球市场局势,和大阪的研发部长一起看新品研发情况。
陈秀珠回到厂里已经是清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研发中心的实验室。小黄把一叠报告放在她桌上:“师傅,洗衣液的数据出来了。”
陈秀珠翻了翻,点点头。这两年,合资厂已经陆续开发了几款洗衣液,但一直不是主力。市场上走量的还是洗衣粉,便宜、包装大、消费者习惯。
但陈秀珠心里清楚,洗衣粉有个绕不过去的坎,溶解。水温低的时候,洗衣粉溶不干净,衣服上会留白渍。而且洗衣粉碱性大,伤手,伤衣物纤维。洗衣液在这两点上都有天然优势,只是成本高,价格压不下来。
这款洗衣液就要往性价比的方向做。
陈秀珠回了办公室,她的办公室窗口刚好能看到紫藤长廊。紫藤开得正盛。
紫藤长廊从食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办公楼脚下,满架的花穗垂下来,紫的、白的、粉的,密密匝匝连成一片,风一吹,整条长廊轻轻晃动,花瓣落下来,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一直有职工拿着相机在拍照。
那年春天她从宋家走出来,又是一年的春天了。
*
裘素心和罗国栋的案子,是到了夏天才判下来的。
裘素心和罗国栋都判了。裘素心是重婚加上伤害,又赶上八三严打的风头,判了十二年。罗国栋是故意伤害,判了五年。
判决下来的时候,刚好是高考放榜的时候,84年高考数学地狱难度,宋明思本来就不擅长,今年又落榜了,心气散了,终于肯出去工作了,去了街道安排的食品厂。
宋明哲的伤养好之后,去法院申请确认宋磊的归属。
法院查了领养手续,认定合法有效,宋磊是宋明哲的养子。
至于罗国栋是不是亲生父亲,这个年代亲子鉴定技术不成熟,做出来结果也无法用于司法判定。再加上罗国栋本人在法庭上矢口否认,法院最终没有认定生物学父子关系。
宋明哲带着宋磊去了乡下。走的那天,他来弄堂里收拾最后几件东西。陈秀珠没有碰见,只听巧妹阿姨说他,更加憔悴了,临走的时候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香樟树,然后牵着宋磊上了公交车。
门被敲响,陈秀珠的行政助理说:“陈工,要去总公司开会了。”
陈秀珠看了一下手表说:“好,我马上去。”
陈秀珠坐上了车,车子出厂门口,陈秀珠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个蓝帽子的男人,正在门口跟门卫说着什么。她说:“停车!”
她摇下车窗,门卫小伙子走出来:“陈工,这个乡下人说要来寻侬!”
陈秀珠看着上辈子的老朋友,老杨往她这里走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陪伴这么久,等结算后,我再写一些福利番外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