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那是陈秀珠
宋明哲叹了口气,提着热水瓶,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虚掩的木门。
这是一间狭小的三人间,墙壁有些斑驳,三张旧木板床紧紧挨着,床上铺着发黄的被褥,其中一张床的床单上,还沾着一块明显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躺在床上翻着报纸的同学张强,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瞥了他一眼:“回来了。”
阳台上传来哗啦的水声,是另外一位同学姚永刚正踮着脚,把洗好的白衬衫晾在铁丝上,见宋明哲进来,说了句:“回来了。”
宋明哲点头,把热水瓶放在墙角的桌子上,拿起桌上缺了口的搪瓷茶杯,一倒满热水。
他目光扫过那张沾着污渍的床,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捧着温热的茶杯,靠在桌旁,眼神放空,脑子里反复浮现的,还是陈秀珠擦肩而过时,那毫无波澜的侧脸。
张强放下报纸,坐起身,看着宋明哲失神的样子,说道:“明哲,还在为出国的事难过呢?”
宋明哲总不能说自己看见了前妻难受,他随口:“嗯。”
“算了,你还是认命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上头砍掉你的出国名额,我猜啊!根本不是什么,你跟你爱人在医院吵架,或者是你离婚的原因。而是有人要你的名额,所以揪住你的一点点,根本算不上的错误不放。”张强说道。
宋明哲抬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看向张强:“黑幕?”
“你想啊,”张强坐直身子,“咱们学校这次的留学选拔,你成绩最好、论能力,你翻译了多少文件。怎么也轮不到别人。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就是想把这个留学名额给别人,但是不能强抢。你猜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派这破地方来当翻译,美其名曰‘锻炼’,说白了,就是给你一个看似不错的后路,堵你的嘴罢了。”
宋明哲皱眉:“会是这样?”
“怎么不会?你那叫事吗?你跟你那个日化厂的前妻,本来就不合适。现在都提倡婚姻自由,离婚自由都写进婚姻法里了,你没看最近报纸和广播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那个女作家写了本《一个冬天的童话》,里面就写了她和工人丈夫的婚姻,两个人根本没有共同语言,一个是有思想、有追求的知识分子,一个是只懂柴米油盐的工人,凑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
“你跟她的情况,不也一样吗?”张强看着宋明哲,“你是大学生,是未来的知识分子,你那个前妻,就是个普通的工厂工人,没读过多少书,你们之间能有什么话可说?我猜,你在她跟前,估计跟个哑巴一样,两人之间根本没话说?心灵上完全无法契合,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更何况,她还不能生孩子,难不成你要让宋家绝后?依我看,你跟她离婚,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人性的必然。现在那个女作家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全社会都在讨论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你不如也去闹一闹,把学校里的黑幕、把你这段不幸的婚姻都公之于众,兴许就能撕破这层遮羞布,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宋明哲捧着茶杯,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边是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他,他和秀珠的结合,并非全然没有感情。他已经完全认识到自己心里是有秀珠的。
另外一边,眼看到手的留学名额突然飞了,他实在不甘心。
也是啊!就自己家里那一点事,怎么会让学校如此快断定,不给他参加选拔?不能说全上海他最好,至少他参与选拔,肯定是名列前茅的。张强说的很有道理,就是有人要把人塞进来,他得退出。
“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时,姚永刚晾完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水,从阳台走了进来,手里还夹着一支香烟,吸了一口,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张强,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别把自己的丧良心,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什么有话没话、精神共鸣,说白了,就是你们现在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看不起以前的爱人了,想找个借口抛弃人家罢了。”
张强脸色一沉,立马反驳:“你懂什么?我们这是追求精神自由,是尊重自己的内心!”
“我是不懂你们的精神自由,但我懂做人的良心。”姚永刚吐了一口烟圈,“你们的爱人,都比我老婆有文化。我老婆,就上过扫盲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我每次回家,听她絮絮叨叨说家里养的鹅孵了小鹅,说地里的菜长多好,我都能听一下午。”
他又抽了一口烟,眼神柔和,语气里满是感激:“当年我考大学,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只有她,挺着大肚子,送我去考场,说我一定能考上。我上大学这几年,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去地里赚工分,家里还有织布机,我们那儿的人从毛巾厂买了毛巾纱,让她帮忙织毛巾布,就是我床上铺的那种,你们都说软的毛巾布。一块钱一匹,她要织三个晚上。每次我回家,橘子熟了,给孩子老人留点儿,其他的硬塞给我;我每次出来上学,她前一晚一定会给我煮一锅茶叶蛋,让我带着。”
“这样的女人,还不够好吗?”姚永刚看向张强,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你现在觉得人家配不上你,那你想想当年,你落魄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你当年配得上人家吗?无非是今天考上了大学,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就忘了本,做了陈世美,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拿什么精神追求当借口。拿你们上海人的话来说,就是‘覅面孔’!”
“你胡说八道!”张强恼羞成怒,指着姚永刚,“你一个乡下人,懂什么精神追求?你考上了大学,也改变不了你骨子里的贫瘠,你这辈子,也只能满足于吃饱穿暖这种低等需求,根本不懂什么叫心灵共鸣,才会觉得跟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也有话说!”
这是一个伤痕文学盛行、人们开始追求精神自由,可传统道德依旧根深蒂固的年代,两人的观念,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张强信奉知识分子的精神共鸣,鄙夷柴米油盐的琐碎;姚永刚坚守传统的感恩与责任,唾弃忘恩负义的行径,谁也说服不了谁。
“巴子!”张强气得脸色发白,狠狠骂了一句,转身坐回床上,摔了一下报纸。
姚永刚也不甘示弱,把烟蒂摁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咬牙骂道:“缺西!”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宋明哲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心里乱如麻。
房间里的死寂,张强和姚永刚粗重的呼吸声,让他忍不住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听到张强这番话,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张强一边。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对“精神共鸣”的追求,鄙夷着柴米油盐的琐碎,觉得自己和陈秀珠那段婚姻,就是一场无法挣脱的桎梏,陈秀珠眼里只有工厂的配方、家里的饭菜、衣服、上上下下的卫生,不懂他的理想,不懂他的追求,两人坐在一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那时候的他,满心以为,离婚是解脱,是奔向更高层次生活的开始,甚至觉得,陈秀珠的存在,只会拖累他的前途。
可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的折腾,尤其是前天,当他得知自己的留学名额彻底泡汤,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只能抓住广交会这次翻译的机会,勉强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时,他回家刚一开口,跟裘素心说起自己要去广州一个月、没法按时办酒席时,裘素心就当场哭了起来,歇斯底里地闹着:“不行!酒席都已经定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这个时候取消,让我脸往哪儿放?”
那一刻,宋明哲积压多日的委屈、不甘和愤怒,瞬间爆发,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他的前途全毁了,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出国深造的机会了,这个女人,竟然还在纠结一场酒席的面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掐住了裘素心的脖子,若不是爸妈和阿娘及时冲过来拉住他,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真的怕自己会失控,会掐死裘素心。
他多想回到陈秀珠还在他身边的日子,他不想要风花雪月,不想要浪漫,只想要那种平淡安宁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陈秀珠的温柔体贴、任劳任怨,是工人阶级的愚昧,是不懂追求精神生活的表现。他拼命想要摆脱那样的日子,想要找一个能和他谈理想、谈文学、谈精神世界的人,可真和裘素心在一起,他才发现,所谓的“精神共鸣”,在现实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天刚蒙蒙亮,宋明哲就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吵醒。
他凌晨才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张强和姚永刚也陆续起身,三人简单洗漱完毕,下楼吃了早餐。
招待所外头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敞篷卡车。
“运猪猡了,运猪猡了,快上。”工厂代表们嘻嘻哈哈地上车。
“快点快点,再晚就赶不上开馆了!”带队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催促着。
宋明哲三人也跟着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稳。
“还有人吗?”工作人员问。
“等等,昨天的两位女同志还没来,谁上楼去叫一下。”有位同志说道。
“不用叫了,日化厂的两位女同志昨天晚上就搬到展馆附近的部队招待所了。”
“什么意思啊?重女轻男喽!小姑娘哭唧唧两声,就能住好地方。我们就得在这里睡猪圈?”
“十三点!人家第一天签了多少单子?人家介绍产品不用翻译的。你呢?”制皂厂的同志说,“我们昨天都沾光,翻译的大学生翻不清楚,日化厂的女同志过来帮忙,那个东欧的客人当场就签了,买我们的药皂和硫磺皂,报名去我们工厂参观。”
“你们是没看见,他们那个展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外商一个接一个地问,比对面的自行车展台还热闹!”
“你要是有这个本事,领导还不把你捧上天?”
“啧啧,这姑娘可太厉害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上海日化厂有这么号人物?”
“照这个势头下去,今年日化厂的出口订单,怕是要翻好几倍!”
“要我说,今年轻工品的头名,说不定就要被日化厂抢去了!”
“那倒不至于,自行车和缝纫机厂的底子摆在那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要说翻两三倍,估计已成定局,估计能够超过搪瓷厂,冲前三了。”
卡车开动了,在颠簸中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郊到了流花展馆。
“到了到了,快下车!”带队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卡车缓缓停下,车斗里的厂方代表们纷纷扶着栏杆跳下车,急匆匆地朝着展馆入口走去。
宋明哲三人也跟着下车,工作人员指着入口处说:“新到的同学们去那里找自家学校的带队老师。”
只见展馆入口处,胸前别着学校的徽章的老师等着。
“都过来集合!”其中一位戴眼镜的老师挥了挥手,大家往那里去,宋明哲三人也快步上前,找到了他们学校的老师,老师们身边已经等着十几个学生了。
又等了一会儿,再来了两波学生,学生都到齐了。
他们学校的带队老师对着他们十二个新来的学生说:“今天是你们第一天参展,先跟着前期过来的同学,去各个展区熟悉情况,学习怎么配合厂家接待客商、翻译沟通,明天再正式分配到各个展区,大家都认真点,别给学校丢脸。”
说完,老师便将学生们分成四组,每组安排一位前期过来的学生带队。很快,他们的同班同学朱国华走了过来:“跟我来吧!”
三人点点头,跟着朱国华往展馆内走去。
展馆内部宽敞明亮,每个展台前都已经摆放好了样品,工作人员正忙着整理手册、调试设备。
“你们运气可真好,今天可以跟我去日化区。”朱国华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这可是今年最热门、最厉害的展区,尤其是其中的上海日化厂,昨天一天的签单数,在所有轻工品展台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张强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是说自行车和缝纫机厂的订单最多吗?我听说他们每年都是轻工品的龙头。”
男生笑了笑,摆了摆手:“你说的是成交金额,自行车和缝纫机单价高,金额自然大。但论签单的数量,日化厂昨天可是遥遥领先,而且都是实打实的意向订单,好多外商都当场交了定金。”
他语气越发钦佩:“最关键的是,你们可以亲眼看看,上海日化厂的那位女代表,真的太厉害了。英语说得特别灵光,比我们这些专门学英语的学生都流利,而且说话风趣幽默。我跟你们说,以后等我参加工作了,要是能有她一半厉害,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我就算英语能练到她那么溜,也没她那身技术。她可是上海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员,这次展会推出的新款加酶洗衣粉,就是她牵头研发的,据说一点都不比日本的进口货差,好多外商都冲着这款产品来的。”
张强闻言,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明哲,随口说道:“宋明哲,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住在日化厂的宿舍吧?而且你前妻,不也是上海日化厂的职工吗?这么说来,这位厉害的女技术员,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啊?”
张强的话,瞬间打破了宋明哲内心的平静。他浑身一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上海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员、牵头研发新款洗衣粉……这些关键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秀珠。
陈秀珠确实是日化厂的技术员,而且技术很不错,以前在厂里就经常受到领导的表扬,他也知道她一直在钻研新产品,可要说她英文特别溜,甚至比专门学英语的学生还流利,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他和陈秀珠在一起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陈秀珠碰过英文书,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英文。
在他的印象里,陈秀珠每天下班回家,从灶台忙到天井,别说能用英文流利地接待外商,恐怕就连最简单的“hello”都不会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她。宋明哲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日化厂那么大,技术员也不止一个,怎么可能是陈秀珠?
姚永刚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难道真的认识?”
宋明哲回过神,摇了摇头:“应该不认识,可能是这两年新日化厂的技术员吧?我搬离日化厂将近三年了。”
可昨天他遇见的就是陈秀珠和熊晓燕,熊晓燕是供销科的,不是技术员,难道日化厂还有其他人来了?
朱国华往前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这还没开馆呢!人已经这么多了?”
宋明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日化展区,上海日化厂的展台前已经围满了人。
“走,咱们也过去看看。”朱国华说着,便带头往展台走去,张强和姚永刚紧随其后,宋明哲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陈工,您快给支支招,我们钢笔厂昨天就接待了几个客商,可连一个意向订单都没签成,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每天写八百字检讨了!”钢笔厂的老方一脸恳切地看着陈秀珠,正是昨天在招待所楼下和陈秀珠约定请教的那位。
“老方,别急,签单这事儿,急不来,关键是找对方法。我总结了三点,你们可以参考参考。”
“陈工你说。”
“要看人下菜碟。说白了,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同的客商,需求不一样,关注点也不一样。比如东欧的客商,更看重产品的实用性和价格;西欧的客商,更看重产品的品质和包装,东南亚的客商,更看重性价比和供货速度。你得摸清他们的心思,投其所好,才能打动他们。”
“有道理。”
陈秀珠笑了笑,继续说道:“第二,记住二八原则。咱们接待的客商再多,真正能给咱们带来大订单的,其实只有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二十的客商,才是咱们要重点关注的对象,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对接,了解他们的需求,解决他们的顾虑。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可能他们第一次来,纯粹是来逛逛,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简单介绍,送个简介,留个联系方式就好,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看,这样双方会更加舒适。”
“第三,针对一些特别的客商。来咱们广交会的客商,鱼龙混杂。有一部分客商,本身对中国就有偏见,他们会觉得你愚昧,落后。他们来这里,只是因为当前西方国家对中国友善,被公司派过来的,心里根本不认可咱们的产品,也不尊重咱们中国人。对这种人,千万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哪怕你说得再多,做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听进去的,反而会浪费咱们接待其他客商的时间。如果他们签单了,根本不是咱们东西好,只是他们需要回去给上头一个交代。你说一句话和一百句话的效果是一样的。”
宋明哲站在人群外围,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陈秀珠侃侃而谈的样子……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朱国华站在他们身边,“这位就是上海日化厂的陈工,陈秀珠同志。我说的那位最厉害的技术员。”
宋明哲浑身一震,真的是她,真的是陈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