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带老外去云
沃尔玛采购团队来了,自然不会单单看一家厂。克莱蒙和上海化妆品厂的合资厂也看了,日化厂下属的日化、制皂和牙膏厂也看了,化妆品厂也去了。甚至还带着他们去看了正在建造中的松井和米勒的厂房。
看完之后,还没等沃尔玛给反馈,熊局长一拍桌子:“我们策略不对,应该从最差的给人看起。现在珠玉在前,后面的,他们越看越觉得烂。”
身为占了上海日化行业半壁江山的日化集团总经理仇总,五十多岁的人了,就跟个鹌鹑似得缩在椅子里。
熊晓燕反驳:“人家此行主要目的就是来咱们厂。人现在还在我们厂审核,电视台还在我们厂拍摄,营销人员还在我们厂……”
“你有没有集体意识?这是整个上海日化行业的机会。”熊局长打断熊晓燕。
陈秀珠笑嘻嘻:“领导们,别担心,他们肯定会买咱们的东西。咱们厂让他们惊艳,但是日化厂真的也不差。你们别以为他们平时看到的都是咱们合资厂那种水平的工厂。沃尔玛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呀!他的供应商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的还是车库里开的一家公司起家的呢!阿拉给他们看的,至少也是咱们上海的国营大厂。田忌赛马晓得伐?阿拉的国营厂拿出去不是世界一流,但是绝对算不上世界三流。等我从云南回来,我估计他们至少会把咱们日化厂纳入他们的供应商体系。”
听陈秀珠这么有信心,熊局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陈,你们小夫妻俩一路上好好招待哈里斯。”
仇总直摇头:“再怎么照顾,我估计去西双版纳,哈里斯也要变眼泪水。”
仇总这话是一语成谶。这趟西双版纳之行,对这群美国人来说,真的是说多了都是泪。
哈里斯和营销团队、电视台的人,在外事干部和上海电视台的陪同下,跟陈秀珠、王冬生一起从上海飞到了昆明。飞机上一切还好,美国人对中国民航的服务甚至有些意外的好评。但从昆明往南走,情况就完全变了。
从昆明到景洪,没有直达航班,一行人只能乘坐长途客车。考虑到外事接待的安全,外事部门特地协调了客运站,包下了一辆状况最好的客车,并安排了当地公安的车辆前后护送。
车队一早从昆明出发,出了城区不久,柏油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蜿蜒颠簸的土石路面。
哈里斯坐在车后排,他一只手抓着前排座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撑着车窗框,整个人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起伏,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再变成一种泛着灰的土色。
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助手已经彻底放弃了形象管理,领带扯松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腿上,每隔几分钟就掏出纸巾擦额头的汗。
电视台的记者更惨。他本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想拍点沿途风景,但车子晃得太厉害,镜头根本稳不住。后来他把摄像机收起来了,抱着一个塑料袋,脸色铁青地蜷在座位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昆明坝子的开阔农田变成了元江峡谷的陡峭山壁,又从宁洱的连绵群山变成了热带雨林边缘的浓绿,但这些景色对美国客人来说,根本没有心思欣赏。
王冬生这个不长眼的,这是回到了他的第二故乡,他兴奋啊!
这几年他接待外宾多了,一口英语口音一塌糊涂,但是十分流利,一路上都在跟美国人介绍沿途的地方。哪里是当年知青下乡的农场,哪里是当年他们坐卡车经过时住过一夜的集体旅馆。他十五岁那年从上海坐火车到昆明,再从昆明换卡车去西双版纳,走了整整四天。现在坐客车虽然也颠,但至少不用在车厢里站着,不用在货斗里吹风。
问题是这个时候,谁还能听得进这些?
中午在墨江停车吃饭的时候,车门一开,车上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来。
哈里斯站在路边的土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立刻被扬起的灰土呛得咳嗽起来。
大家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
到了下午,路况更差了。从宁洱往南,公路进入横断山脉南延的余脉,山高谷深,弯道一个接一个。
车子过弯的时候,坐在外侧的人能看到车轮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山谷,谷底是一条浑浊的溪流,溪边偶尔有几间茅草顶的傣家竹楼一闪而过。有几个弯道实在太急,司机要倒一次车才能拐过去。车上的美国人已经彻底沉默了,没有人再问问题,没有人再记笔记,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忍着。
第一天的行程勉强赶到了思茅。在当地外事部门的安排下,一行人住进了当地政府招待所。
其实这个招待所条件算可以了。干净整洁的砖混平房,房间里是四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床单,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洗漱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可至少都有。
晚饭是在招待所的食堂解决的。哈里斯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问陈秀珠:“明天还有多远?”
“还有一天多,”王冬生接话,“到景洪之前还要翻一座大山,路更窄,但风景比今天好。”
这个时候,还有谁想看风景?
哈里斯进了房间。那间四人间里,他和助手两个人住,另外两张床空着。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继续赶路,路比昨天更窄,弯道也更密。有一段路几乎是在悬崖边上凿出来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面窄到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遇到对面来车,有一方必须找一处稍微宽一点的地方靠边停下,等对方慢慢蹭过去。
司机每过一个弯都提前按喇叭,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很久。
哈里斯坐在车里,已经不再抓着扶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用睡觉来对抗颠簸。旁边的助手把外套叠了垫在腰后,整个人缩在座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下午,车子翻过最后一座山,开始下坡。路边的植被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有了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司机说了一句什么,王冬生说:“快到景洪了。”
哈里斯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景色已经跟昆明完全不一样了,路两边全是浓绿的橡胶林和竹林,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罩着,天比昆明蓝得多,也低得多。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坝子,坝子中间是一条江,江水是浑黄的,江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竹楼。
车子驶入景洪城区时,天色将暗。街边能看到一些收摊的小贩,箩筐里还剩着几把没卖完的蔬菜,有傣族女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车队没有在街边停留,径直开到了州政府招待所。晚饭是外事部门提前安排好的,几样简单的本地菜,味道偏酸辣,美国人吃得不太习惯,但都礼貌地尝了尝。
哈里斯问陈秀珠:“明天去哪里?”
“勐海。”王冬生说,“那两所小学,在勐海的山里。明天还要坐一段车,但比今天短。”
听见还要坐车,哈里斯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在这条路上了?
第二天一早,车队从景洪出发,往勐海方向走。过了勐海县城,车子在山里又转了一个多小时,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稍微平缓的山坳。
山坳里稀稀拉拉散着几间房子,有土坯墙的,有竹篱笆的,还有一间木头搭的,屋顶盖着茅草。
车子停在村口。陈秀珠下了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条路。
一条矿渣路,从村口一直铺到学校门口,大约两百来米长,碎石压得平平整整,路面比两边的泥土地高出半尺,两边还挖了排水沟。前几天下过雨,路面上有些湿润,但没有积水,踩上去硬实得很。路的两头,一头连着村寨外面的土路,一头连着学校的门口。
陈秀珠沿着矿渣路往学校走,脚下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到学校门口,停下来。
那所小学是村里唯一一座砖混结构的建筑。土坯墙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是新刷的,盖了瓦片,窗户装了玻璃,每一扇都擦得干干净净,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高田日化援建曼峨小学”。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黑板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穿着打了补丁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带着孩子们读课文。孩子们坐在木板桌前,桌面虽然旧,但擦得干干净净,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清爽爽的,眼睛亮亮的,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念。
教室后面那面墙上,贴着几张奖状,红纸黑字,边角卷起,上面写着“三好学生”和“优秀班集体”。
陈秀珠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学校旁边的民房上。
那些房子跟学校只隔了几步路,却像是两个世界。
左边那间土坯房,墙上的泥巴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有的地方已经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竹篱笆。屋顶的茅草黑黢黢的,长了青苔,边角被风掀起来,用几块石头压着。
窗户就是一个方洞,没有玻璃,也没有塑料布,洞里黑洞洞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编着竹筐,身上的衣服打着好几层补丁,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旁边的地上蹲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身上穿了一件盖过屁股的宽大旧衣服,下面光着两条腿。
“这个孩子为什么不穿长裤?”记者问道。
王冬生沉默了一瞬,低声说:“没得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