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真正是世界
研发中心所在的区域是工具厂的锻压车间。车间挑高十二米,空间空旷,划出了八百多平米作为研发中心。研发中心改造成了三层,底层挑高六米,放的是大型实验设备。
一台不锈钢反应釜立在正中间,有三米多高,法兰盘上接满了各种管路和阀门。
旁边是一套连续磺化装置,玻璃管道从反应釜顶部延伸出来,沿着墙壁绕了半圈。
再往里是一台实验室规模的喷雾干燥塔,比人略高,不锈钢塔身连着透明的玻璃旋风分离器,塔顶的喷嘴正在试运行,有细微的白色粉末落在底部的收集瓶里。
紧挨着的是两台大型混合搅拌系统,其中一台正在运转,搅拌桨叶在透明的视镜后面缓慢转动。
整层楼的地面是浅灰色的进口环氧地坪。
设备基座周围画着黄色警示线,安全通道挂了标识牌。
靠西侧的墙上开了一排大窗,自然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那些不锈钢设备和玻璃管路上。靠东侧则是一整面工具柜和原料架,柜门上贴着统一的标签,每一格都注明了存放内容和责任人。
二三层是挑出来的楼板,层高不到三米,沿着建筑的三面围合而建,中间留出一个天井式的挑空,从下面能直接看到三楼的走廊。二层和三层都是小型实验室和办公休息区,每一间实验室的隔墙都是玻璃的,从走廊上看过去,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有人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台前操作天平,有人对着色谱图看数据,有人在通风橱前处理样品。走廊上偶尔有人端着样品盘经过。
三层靠近东侧的一排房间是办公和休息区。陈秀珠带着一行人沿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正好经过一扇敞开的门。
里面是一间阅览室,一排排桌椅,一个个书架,有人手里捧着一本专业书在阅读。角落里有一台黑色的卡座录音机,正放着轻柔的音乐。
再往前走过一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陈秀珠侧身让了一下,让后面的人能看到那间屋子。里面摆着两张乒乓桌,刚好有人在打乒乓。
走廊尽头还有一间休息室,休息室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一块胸牌。他看见走廊里站着一排人,尤其是看见高田健一站在人群前面,立刻微微躬身,鞠了一躬。
陈秀珠侧身介绍:“这位是高田大阪研发中心来我们中心研修的技术人员。”
有人在后排低声问了一句:“日本的研发人员来这里学习?”
高田健一走上前半步,站在走廊上,看着两侧玻璃隔间里那些还在各自忙碌的人:“上海研发中心思维活跃。这两年,高田日化有百分之七十的新品来自这里。”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间会议室的方向。会议室的门敞开着,小黄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下面坐了五六个技术人员,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白板上画满了分子结构式和反应流程箭头,小黄用笔尖点着其中一个位置,正在说什么,下面的人跟着点头或者皱眉。
“大阪研发中心严谨,基础扎实。”高田接着说,“上海研发中心的创新点子,一半会因为无法实现被大阪否决。剩下的那部分,贡献了百分之七十的新品,以及百分之百的爆品。”
哈里斯站在门口,看着白板前面那个年轻人和围坐的技术人员:“很难想象这是在中国的一家工厂,在中国的一家研发中心。”
高田健一听了哈里斯的话,说:“高田日化在这里投资的是亚洲最先进的洗化研发中心。这家厂放在世界哪个角落,都经得起看。”
这谁能反驳?
参观结束之后,大家回到办公楼。熊晓燕安排众人在二楼的接待室里略微休息。接待室里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茶水已经提前备好,还有人端来了几碟点心。
沃尔玛的人三三两两坐下来,互相交流着。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熊晓燕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安排表走到接待室中间。
她先看了一眼陈秀珠,然后面向沃尔玛的人,声音平稳:“各位,我们先吃饭,吃过饭。下午的日程我们分了几条线同时进行。我和仇总,还有高田日化的营业课长一起,跟沃尔玛采购团队讨论报价和供货条款。质检科长陪同供应商审核团队去做质量体系审核。陈秀珠和高田先生,跟营销团队和电视台的朋友一起讨论营销方案。”
她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哈里斯。哈里斯点了点头,侧身跟身边的助手说了几句,助手很快把随行人员分成了三组。
“我们去食堂吃个简餐?”
熊晓燕领着沃尔玛一行人从办公室的侧门出来,侧门直接通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立着水泥柱子,顶上架着一排木格栅,格栅间密密匝匝地缠着紫藤。藤蔓从两边爬上来,在顶上交错、缠绕、铺开,叶子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跟外头晒得几乎反光的水泥地,成了两个世界。
陈秀珠走在队伍中间,侧头对哈里斯说:“这条紫藤长廊里的紫藤,是从高田本部送给我们这里的开业礼物,日本移栽过来的。”
“今年是第三年了。”陈秀珠说,“刚种下去的时候,苗很细,爬了两年才把廊架爬满。今年春天第一次开得旺,一串一串的花垂下来,从这头走到那头,紫的、粉的、白的,很漂亮。我们的职工带着家人来这里拍照。”
走出紫藤长廊的时候,食堂大门已经在前面了。
门口两侧各立着一棵树,树冠圆整,枝叶浓密,
“这是樱花树。”陈秀珠说,“上海研发中心为高田日化设计的第一款香氛产品,就是樱花蜜桃味的衣物护理液。那款产品在日本上市之后卖得很好,高田先生特地让人从日本运了两棵大樱花树过来,种在食堂门口。”
熊晓燕已经推开了食堂的玻璃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食堂里面安装了八台富士通立式空调,白色的机身,出风口全部打开,冷气打得十足。
厅里摆着几十张长条桌,白色的桌子,蓝色塑料椅子,排列整齐。这个点正是车间职工分批吃饭的时间,靠门那两排刚坐下不久,面前摆着搪瓷餐盘,吃得正香。
食堂中间是取餐区,一个长条形的台子,上面摆着两排白色搪瓷大盘,左边一排和右边一排,菜色一模一样,四个大荤加上六个半荤半素或者素菜,另外还有汤和水果。盘子里的菜还冒着热气,有的刚续过,铲子搁在旁边的搪瓷托盘上。
合资厂的食堂没有分小灶,从车间主任到普通工人,从日方技术人员到中方管理人员,全部走同一个通道,拿同样的搪瓷盘,排同一条队。熊晓燕带着客人走进来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十来个人,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端着盘子,正有序地往前挪。
熊晓燕指了指取餐台,侧身对哈里斯说:“各位,自己拿盘子,想吃什么就打什么,不够再添。”
哈里斯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白色搪瓷盘,餐具有筷子、勺子,也有刀叉,他选了一副刀叉,跟在队伍后面。高田健一站在他旁边,伸手指了指那盆蛋汁大排:“你尝尝这个。外头裹的是蛋液酥壳,比日式猪排裹面包糠的还要好吃。我们大阪来的几个技术人员,第一顿就吃上了瘾。”
哈里斯看了一眼那盆大排,金黄色的外壳,炸得蓬松,确实跟日式猪排不太一样。他夹了一块放在盘子里,又添了一勺番茄土豆牛肉和一点炒杂菜。
高田又指了指旁边的土豆泥色拉:“这个你也得尝尝。熊桑跟我说,这是上海以前的俄式餐厅留下的做法,土豆泥里加了冰激凌和红肠丁,跟美国的不太一样。我们那几个日籍员工,每个礼拜都要吃好几回。”
哈里斯舀了一勺土豆泥色拉,端着盘子往前走了几步,又拿了一片西瓜和一个水蜜桃放在盘子边上。
熊晓燕带着他们到边上,放着“有客来访,预留座位”牌子的位子。
哈里斯坐下之后,先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汁大排,放进嘴里。外壳酥脆,蛋香裹在肉汁外面,咬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汁水溢出来。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个好。”
旁边电视台那个戴耳机的记者端着盘子坐下,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蛋汁大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转头扫了一眼四周,坐满人的长条桌,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职工,搪瓷盘里堆着的荤素搭配,还有取餐台那边正在排队添菜的人。
他放下叉子:“我一直听说中国人吃不饱。你们这里职员午餐都自助了,怎么可能吃不饱?”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他:“你说的没错,中国很多地方确实还吃不饱。但这里是上海最赚钱的一家工厂之一。我们的待遇,可能是全上海最好的。很多新职员刚来的时候,家里没那么多肉吃。他们会一顿吃两三块猪排,有的还端着盘子去添第二回 。但连吃了一个星期,也就不吃了。天天有,就不稀罕了。”
这人点了点头,陈秀珠笑着说:“我们的工厂不代表全上海的工厂,更不能代表全中国的工厂。你从虹桥机场出来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低矮的民房,甚至是棚户区,那些也上海的一部分。接下去的几天,你们慢慢看。”
食堂里陆续坐满了人,穿工作服的职工端着盘子找位子坐下,有人边吃边聊,有人吃完了端着空盘往回收处走,把盘子和筷子分类放好。
哈里斯说了一句:“确实是一家世界级的工厂,无论是管理,还是文化,或是人文。”
陈秀珠听见这话笑了。上辈子七彩日化登顶中国洗化第一的时候,她也跟不少外资企业打过交道。那些来找七彩日化代工的欧美公司、日本公司,她和他们的驻厂代表处过事,时间久了,多少了解了一些他们的文化: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职场公平,对种族、性别、甚至跨性别的尊重。
她也不是全盘赞同,有些地方确实走得太远,变成了另一种教条。但她始终觉得,一家企业到了七彩日化那个规模,除了往外撒钱做慈善,对内对职工,不该只剩下硬邦邦的薪水奖金,让大家卷生卷死,也该有关怀,有尊重,有让人喘口气的地方。尤其是对基层的销售和车间的职工,最低工资,想要多点收入,销售靠业绩,工人靠加班。他们说,这是多劳多得,勤劳致富。只能说想法不同吧。
这辈子陈秀珠有了机会,她想试试。跟熊晓燕和仇总一提,两个人竟然出奇地接受得快。熊晓燕和仇总都是日化厂的人,他们本来就认为工厂给职工兜底是天经地义的事。厂里这几年效益好,上头给了合资厂更大的自主权,赚的钱除了上缴和再投入,剩下的怎么花,仇总作为中方母公司的当家人,大手一挥,给职工多花点,应该的。
至于高田健一,日本经济正在吹泡泡,日本企业争人才争得厉害,为了抢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高田日化连入职时发的公文包都用LV的。他见过世面,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留住人的东西,该花的钱从来不省。
陈秀珠跟他聊起员工福利的事,他反而想到,日本抢人抢疯了,他最要留住的人才,是不是得把薪资调整一下?直接对了一下高田日化研发部长的薪资,给陈秀珠调到了月薪八十万日元,去年年终还给了她两百万日元的年终奖。所以厂里要添福利,高田健一只有一句话:“你们看着办。”
做这些事情本意倒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认可,没想到恰好对了美国人的胃口。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见哈里斯还在等她的回应。
“世界级不敢当,”她说,“我们把员工当成伙伴,让他们共享企业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