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美国巨头要
小囡囡的哭声救了她一次,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陈秀珠在屋里给孩子喂完奶、换了尿布,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找不到任何不出门的理由,才硬着头皮抱着孩子走出来。
林嬢嬢的衣服已经脱水脱好了,但她人还在那里,盆放在脚边,正绘声绘色地说着话:“那个录像带,哦呦,我活到这把年纪,头一次看到这种片子!”
她正说到兴头上,看见陈秀珠抱着孩子出来:“秀珠,侬讲对伐?那天夜里……”
“嬢嬢!”陈秀珠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林嬢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终于收了声:“哦哦,小囡囡出来了,我不讲了不讲了。”
巧妹阿姨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都在抖:“琴芳,你这个人哦!自己看了不够,还要全弄堂都知道。”
阿珍阿姨趴在二楼窗口,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侬迭个算啥啦?秀珠自己看都看过了,还怕人家讲啊?”
陈秀珠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不敢回头,但她能感受到王冬生正站在灶披间门口看着她。
这下他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那么兴致高昂了吧?陈秀珠感觉到脚趾头正在鞋底暗暗用力,像是要抠出一栋石库门楼来。
“好了好了,”王冬生从灶披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先吃早饭,吃了饭还要去厂里。”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碟酱菜出来,目光落在陈秀珠脸上,笑意还没完全收完。
陈秀珠把孩子放在手推车里,接过粥碗,埋头喝了一口,她没有抬头,粥碗成了一道防护墙,把她和那些目光隔开。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林嬢嬢先看见的,正讲得眉飞色舞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声音变了调子:“……金妹来了。”
陈金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走了进来。
林嬢嬢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话题已经完全转了方向:“秀珠对秋娣么,真的是没话讲的,这次去日本,给秋娣买了一根大金手链,亮是亮得来。三十五克。”
巧妹阿姨一听这话立刻凑过来,扒拉着王家姆妈的手腕看:“哦哟,就是这根?昨天我就看见了,没敢问。噶大啊!三十五克?那要多少钞票啊!”
林嬢嬢一脸“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转头看了一眼陈金妹:“三十五克,一千出头。秀珠给秋娣戴上的时候,秋娣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讲,这种儿媳妇哪里去找?”
陈金妹看着王家姆妈手腕上那根金灿灿的手链,然后她的视线从金手链上慢慢移开,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放下粥碗,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陈金妹,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大袋子,跟王家姆妈说:“姆妈,我去厂里了。”
她弯腰亲了亲孩子,拎起袋子和陈金妹错身而过。
陈金妹还站在那里,看着女儿从自己身边走过。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旧布包,里面装着她熬了几个晚上织的外贸毛衣,一件五块钱,一千块,她要织两百件毛衣。
秀珠是她的女儿,她的亲女儿,前几天,她就听弄堂里的人说,秀珠带着她婆婆和林琴芳去日本了。
秀珠出去要人带孩子,情愿要一个隔壁邻居,也没想过她这个亲妈。
他们家的邻居一个个笑话他们家,女儿手里握着实权,隔壁邻居能靠福,就他们全家一点福气都沾不到。
车子在合资厂门口停下,陈秀珠拎着两大袋东西上了二楼。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草儿响亮的笑声。
“秀珠!”草儿看见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过来,“你回来了?日本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陈秀珠手里的袋子,“哎哟,这么重。”
“日本的事,等下跟你说,”陈秀珠笑着拍了拍其中一只袋子,“零食,拿去给大家分分。”
她又从另一只袋子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递到草儿手里,“这个是给你的。高田日化出的护肤品,整套的,你拿回去用。”
草儿低头一看,盒子上印着一行日文和一排她看不懂的说明:“不要,不要,我们乡下人,蛤蜊油涂一下就好了。”
“你户口都迁过来了,你是上海人了。你是合资厂办公室人员。”陈秀珠跟她说,“你现在是奥菲斯小姐。”
“什么?”草儿没听懂。
陈秀珠摇头:“回去问你们家永刚,什么叫奥菲斯小姐?”
“奥菲斯小姐?”草儿前面的听不懂,后面的“小姐”听懂了,说,“我才不是资本家小姐。”
陈秀珠摇头把护肤品塞在她手里:“叫你涂就涂,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哦!”
陈秀珠问:“我先上楼去了,晓燕姐到了吗?”
“到了到了,刚到没多久。”草儿抱着零食袋子转身往外走,“我去分零食。”
陈秀珠走到熊晓燕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她探头看了一眼,熊晓燕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还在醒神。
陈秀珠一闪身进去,顺手把门锁上。
熊晓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陈秀珠从袋子里掏出一条无袖连衣裙,宝蓝色的,腰间系一条细带子。
“试试看?”
熊晓燕眼睛亮了一下:“好看的。”
她接过来比了比,仔细看了看:“这件衣服做工好的。”
陈秀珠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你先试试裙子。”
熊晓燕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和半身裙,她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站在办公桌后面,飞快地脱了外套和裙子,套上那条深蓝色连衣裙。
她拉好拉链,又理了理领口,低头看了看腰身,又侧过身看了看,“好看伐?”
熊晓燕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晃起来:“长短也刚刚好。”
她摸了摸裙子的面料,“这个料子舒服的,垂坠也好,老灵的。”
陈秀珠又把那件灰色开衫递过去,“你再试试这个,搭在一起穿。”熊晓燕正要套上,门被敲响了。
陈秀珠问:“谁啊?”
“我。”仇厂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熊晓燕顿时慌了神,连忙把那件开衫往椅子上一搁,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裙子拉链,嘴里还压着声音说:“等等等等……厂长你等一下……”
熊晓燕匆匆忙忙换好衣服,陈秀珠去拉开门:“仇厂长,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仇厂长往里走:“你们俩在里头搞什么百叶结?”
陈秀珠若无其事地说:“没搞什么呀。”
仇厂长进去看向熊晓燕,熊晓燕已经换上原来的衣服,就是她的一头羊毛卷发,有点乱,一根一根地支棱着。
连衣裙和开衫乱七八糟地搭在椅背上。
仇厂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衣服上,又看了看陈秀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俩,合资公司最大的两个领导,上班时间在办公室里搞七捻三……”
陈秀珠理直气壮地接话:“领导,八点二十三分,还没上班呢。”
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们两个已婚妇女,还能在办公室里搞什么?你不要瞎讲八讲。”
仇厂长被她噎了一下,摇着头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好了好了,坐下来,有正经事体。”
等三个人在办公桌边上坐下来,仇厂长清了清嗓子:“美国那边,有一家叫克莱蒙的日化公司,你们听说过没有?”
这家企业可是陈秀珠上辈子的死对头,就是这家企业发起的“猎鲨行动”,跟白海豚打生打死。
“有点了解,美国四大日化巨头之一。”陈秀珠说道,“但是日化产品还是有地域性的,他们在亚洲跟米勒一样,打不过日本企业。”
仇厂长点头:“这家公司在欧洲和拉美市场做得很大,现在想把生意做到亚洲来。这次他们通过轻工部和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安排来我们这里考察。领头的是他们的国际业务副总裁,叫萝卜头?”
熊晓燕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萝卜头?”
陈秀珠说:“应该叫罗伯特吧?”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原来他们选择广州考察,据说看见你在日本搞七捻三,点名要你陪同参观上海日化厂。”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看着仇厂长:“厂长,我做什么都是搞七捻三,对吧?”
“习惯这么说了,挑什么刺?”仇厂长说。
陈秀珠挑了挑眉:“我现在是合资研发中心的人,好伐啦?让我去陪他们参观上海日化厂,不太合适。”
“接待一下,又没什么。”仇厂长说。
“我得跟高田健一汇报。”陈秀珠说,“我只能做中国日化行业现状介绍,不涉及高田的配方和技术细节。可以吗?”
仇厂长想了一下:“这个我不晓得。反正人家是上头安排来的,我们得接待。你去就是了。”
陈秀珠靠在椅背上:“他们来也好。这个时候多来几家,对高田和松井都是压力。他们越急着来中国,我们的筹码就越多。”
仇厂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反正上头安排的任务,你准备好就行了。具体时间等通知。”
“晓得了。”
仇厂长看了一眼熊晓燕:“头发去梳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