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两章合一
陈秀珠送走仇厂长,回到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接通:“高田先生,我是陈秀珠。”
电话那头:“陈桑,你到办公室了?”
“嗯。”陈秀珠靠在椅背上,“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美国克莱蒙公司的人来中国考察了,通过轻工部和贸促会安排的,点名要我陪同参观上海日化厂。”
电话那头高田健一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后,他开口,声音轻松:“陈桑,你在日本的动静,看来已经传到美国去了?”
陈秀珠低头笑了一声:“所以我要跟你报备一下。我只做中国日化行业现状介绍,不涉及高田的配方、技术和投资细节。”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信任。”他停顿了一下,“陈桑,你决定怎么处理?”
“接待啊!中国国门打开,竞争对手一家一家进来,谁都挡不住。”陈秀珠笑。
高田也在电话那头笑:“是啊!我相信我已经占了最好的位置,因为有你和熊桑。”
“谢谢您的信任。”陈秀珠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陈秀珠又在椅背上靠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剩下的袋子,朝楼下走去。
实验室的门半开着,日光灯已经亮了,仪器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大部分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好了。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围着一台新到的仪器低声讨论着什么,小黄拿着一本说明书站在旁边,小茅坐在实验台前,正在往本子上记东西。
陈秀珠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家抬起头来。
小黄先看见她:“师傅回来啦!”
“回来了。”陈秀珠把袋子放在空着的实验台上,“带了点零食回来,还有,给你们每个人买了一人一支钢笔,颜色自己选,先到先得,谁手速慢,只能拿挑剩下的。”
一群年轻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实验台本来就不大,被七八个人一挤,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哇,师傅,你也太好了吧!”
“我看看我看看,这个是银色的,好看!”
“我要这支湖蓝色的!有人跟我抢伐?”
“你手这么快,那个颜色我还没看仔细呢!”
几个实习生凑在一起,挑钢笔。
小黄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实验台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闹:“你们先挑,我等等好了。反正用起来都一样,颜色嘛,也无所谓的。”
那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让旁边一个实习生忍不住笑着嘀咕:“到底是大师兄,跟我们就是不一样。”
小茅本来也准备凑过去的,看小黄这副作派,也不好意思跟着挤了,在旁边站着,等小朋友们挑完。
两人各自拿了一支笔,钢笔分完,糖果也已经被拆开了。
有人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师傅,日本那边的实验室,比我们这里大伐?”
陈秀珠靠在实验台边沿,笑了一下:“大。不过这次去日本,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设备,是他们的管理方式,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流程。这个我们慢慢学,不急。”
她看了一眼小黄:“你签证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材料已经交上去了,等通知就行。”
陈秀珠点了点头:“咱们上海这里,生产和管理都弱,唯一强的,就是研发这块。你又是出口量最大的薰衣草洗衣粉的研发人员,还是丝毛洗涤剂的开发者。日本研发中心那边,对你的期望很高。你过去,不是去学习的,是去交流的。”
小黄腰背挺直了一些:“师傅,我知道的。”
“今年下半年是小黄去,明年上半年是小茅去。其他人只要够出色,都有机会出去看看。”陈秀珠靠在实验台边沿,“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一下。美国有一家日化公司,叫克莱蒙,最近要到中国来考察。”
小茅抬起头来:“美国公司?他们来做什么?”
“来考察市场,也要参观上海日化厂。他们通过轻工部和贸促会安排的,据说点名要我陪同参观。”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小黄放下钢笔:“师傅,他们是不是冲着咱们研发中心来的?”
“是,也不是。”陈秀珠说,“冲着中国这个大市场来是真的,顺便也想看看,能在日本市场搅动风云的研发团队,到底长什么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们要知道,咱们研发中心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只要往中国跑的外资日化厂商,想找人,一定会往我们这里找。”
小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师傅,我们以后是不是有好多机会跟外国人打交道?”
“会越来越多。”陈秀珠点头,“而且不光是打交道。克莱蒙也好,将来其他公司也好,他们来中国建厂、建研发中心,一定需要懂技术、懂中国市场的负责人。你们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新的合资厂的技术负责人,成为另外一个我。”
“要成为技术负责人,光会做配方是不够的。”陈秀珠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技术要过硬,语言也要过关。语言不通,你连对方在问什么都搞不清楚,怎么谈合作?还有对市场的了解,你连消费者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研发产品?这三种能力,缺一样,都走不远。”
她顿了一下:“所以,从今天开始,大家一定要好好学外语,尤其是英语。不要到时候机会来了,你们因为语言不行,错失机会。”
大家都看着她,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
陈秀珠笑:“以后咱们这里,要变成洗化行业的黄埔军校。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成为中国洗化行业讲得出名字的人。晓得伐?”
小茅立马点头:“晓得了。”
陈秀珠跟大家说了一下日本洗化行业的见闻:“好了,现在你们跟我汇报一下莉奥拉香氛洗衣粉的进度。”
小茅递上样品:“师傅,你走之前给的参数框架,我照着调了四次。前两次问题出在醛香太冲,花香压不住,闻起来不太舒服。第三次我把醛香的添加量往下压了压,让花香先出来,醛香在后面慢慢浮上来,但中后调的衔接还是有点突兀。”
他抬头看了陈秀珠一眼,“第四次我换了一种定香剂,把玫瑰和茉莉的比例重新调了一下。目前闻起来前调清冽,中调柔润,后调有皂感收尾。”
陈秀珠没有立刻评价,她拿起样品,凑近闻了闻,等了一会儿,又闻了一次,看向小茅:“留香时间测过吗?”
“棉布上大概四十八小时,和樱花蜜桃持平。”
陈秀珠点了点头,把样品放回桌上:“方向对的。醛香类的调子最难控制的就是‘分寸感’,多一点像廉价,少一点没有那种老欧洲的奢华。你现在的版本已经接近了,但你用的醛香原料偏硬,日本研发中心用的那只醛香原料偏柔,等下发个传真给日本研发中心。另外一条路,让醛香柔下来,不靠减量,靠包裹。花香层里加一点甜橙或者香柠檬,让花香多一层果香的底,醛香的硬就会被果香裹住,整体感觉会顺很多。你先试试这条路,同时等日本的回应。”
陈秀珠转向小黄:“你呢?”
小黄把一块清洗过的棉布递过来:“留香时间目前测到四十小时左右,时间略短。”
陈秀珠接过棉布闻了一下,又放回去:“黑色达卡那种,重点不在香,在清冽的感受。你这个版本前中调都处理得不错,后调的皂感可以再明显一点。咱们主打给男人用的洗衣粉,要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干净而不是这个人喷了香水。”
小黄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明白。”
有个小朋友举手:“师傅,我有一个问题。”
“说。”
“师傅,洗衣粉还分男女吗?谁家洗衣服,男人和女人的衣服分开?都是泡一起的吧?”化工学院的一个实习生,陈秀珠的小学妹问。
轻工业中专的一个小伙子说:“我也觉得,这就是脱裤子放屁。”
陈秀珠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学妹,又扫了一圈其他人:“这就说到了我们为什么需要理解市场,理解产品定位。”
“你们刚才说,洗衣粉分男女是脱裤子放屁。从实用角度来说,确实是的。但从市场角度来说,这个‘脱裤子放屁’就是有钱人愿意为之买单的理由。”她笑了笑,“有钱人买东西,买的从来不是功能,是身份认同、审美归属、生活方式的确认。你买一袋普通的洗衣粉,它只是一袋洗衣粉;你买一袋有香型、有性别指向、有品牌故事的洗衣粉,就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格调,他跟普通人不一样的分层。”
小茅这个时候来了一句:“你们知道唐朝的长孙皇后,被称为一代贤后,但她一件衣服几乎只穿一次吗?听起来是不是很浪费?”
陈秀珠用鼓励的眼神看小茅,小茅看了一眼那帮实习生,“可她不是铺张浪费的人。那为什么?因为那是她的身份决定的,重复穿一件衣服,在贵族圈子里是掉份的事情。她们花那么多钱在衣服上,不是为了穿得暖和,是彰显身份。”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陈秀珠,陈秀珠点头,小茅继续说下去:“今天也一样,咱们国内一袋200克的洗衣粉便宜的两角半,贵的也就是三角半,咱们调出来的樱花蜜桃香洗衣粉400克装在日本卖五百日元一袋,只算纯粹汇率三块八,如果是按照私底下的汇率都超过十块了吧?为什么还能卖这么好?因为他们觉得我用这个洗衣粉,老有腔调的。就像上海的那些老克勒,头上打发蜡,身上穿西装,永远山青水绿。他们自我感觉老好的,觉得跟你这个穷瘪三不一样。”
小茅说完,问陈秀珠:“师傅,是不是这个意思?”
陈秀珠点头:“没错,这就是市场课。你们在实验室里做的每一个配方,最后都会变成别人货架上的一件商品。你们要理解它最终会被谁买走,为什么被买走。”
陈秀珠拍了拍手:“我们忙自己的事。”
大家散开,陈秀珠随口问小茅:“书读得不少啊!长孙皇后的事,张口就来?”
小茅低头笑:“咱们不是在做东方香氛吗?综艺片也是讲唐代开始的香薰文化,我去图书馆找这方面的书,想找找感觉,不能每一次都是师傅说做什么,我跟着做什么。香味没看到多少,乱七八糟的看了不少。”
陈秀珠听完小茅的话,靠在实验台边,看了小茅一会儿:“小茅,可以的,已经不是听我布置任务了,是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小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翻着翻着,看到那段了。心想,跟我们做的这些香型好像是一个道理。我就记下来了。”
“我带的徒弟,一年就到这个地步了。”陈秀珠开心地笑。
小茅扬眉吐气:“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小黄到陈秀珠身边:“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一个新的方向。”
陈秀珠抬头看他。
“前面几天连着下了几天雨,阿拉屋里地方小,衣裳晾在屋里几天都不干,透着一股味道。”他停了一下,“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开发一款抗菌洗衣粉?”
陈秀珠看着他,安静了两秒:“小黄……”
小黄被她看得有些不太确定:“可以吗?”
陈秀珠点了一下头:“可以。而且这个方向,比我们正在做的任何一个香型都更有市场潜力。你先把思路理一理,写一份初步方案给我。在你去日本之前,咱们立项,你去日本,刚好他们那里的条件比咱们好。咱们这里虽然设备差不多,但是市场上原材料很难弄,他们那里应有尽有。”
她的目光从小黄身上移开,又扫了一圈实验室里正在各自忙活的年轻人:“我出去几天,你们给我多大的惊喜啊!”
她是占着重生的红利,知道方向,但小茅和小黄不是。他们是在这一年里,从跟在老师傅后面打打杂的小朋友,长成了想要独立设计产品的人。她这个师傅,绝对可以的!
陈秀珠想想都要夸自己。
*
下午四点,陈秀珠从厂里提前回来,今天天井里热闹得不行,往日里各家各户坐在门口低头织外贸毛衣的阿姨嬢嬢们,今日全都歇了手里的竹桌子拼起来了,几盆糯米、一摞粽叶、一小碗赤豆和腌好的肉块,放在桌上。
几个阿姨围坐在一起,手上正忙着。巧妹阿姨手指翻飞,粽叶在她手里被折成一个尖角,糯米填进去,压实,包好,棉绳绕两圈,系紧,一气呵成。
林嬢嬢坐在她旁边,动作慢一些,一边包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势。
张家阿婆坐在边上看着林嬢嬢:“小指头卡住粽叶。”
林嬢嬢是出了名的手巧,做衣服、鞋子、打毛衣,是出了名的好,就是看见包粽子头大。
大家边包粽子边看孩子,小囡囡正躺在婴儿车里,手里捏着一个布老虎,正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
“囡囡,妈妈回来了。”张家阿婆先看见的。小囡囡循着声音偏过头,看见陈秀珠正从弄堂口走进来,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张脸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然后她咧开没牙的嘴,举着布老虎笑了。
陈秀珠走过去,弯腰从婴儿车里把孩子抱起来,低头亲了一下她软乎乎的脸蛋,小囡囡被她亲得缩了缩脖子,又咯咯笑起来。
她抱着孩子进屋喂奶,刚在床边坐下来,就听见王家姆妈的声音从天井里飘进来:“秀珠啊!你喂好奶出来吃粽子。”
“晓得了。”
陈秀珠喂了奶,抱着孩子出去。
张家阿婆从她手里接过囡囡,王家姆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碗,里面是剥开的,刚刚出锅的蛋黄肉粽。
陈秀珠吃着粽子,楼上的春梅阿姨看向她:“秀珠,你帮我裹几个粽子。”
这么多人都在包粽子,怎么还要让她动手。
春梅阿姨过来蹭了蹭她:“我家阿明今年高考呀!我刚才说了,让他吃一块糕,吃一个粽子,叫‘高中状元’。阿拉这条弄堂里,就你学历最高,你来裹的粽子,阿明吃了,肯定能顺顺利利考上大学。”
巧妹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读书多,学历高,你包的粽子有文气。阿拉这些老太婆,包出来的粽子只有糯米气。”
陈秀珠去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张粽叶,在手里折了一下,卷成一个尖角,糯米填进去,手指压了压,叶子翻过来盖住,折好,棉线绕了两圈,打结,一气呵成。她把包好的粽子放在盆里。
巧妹阿姨拿起剪刀:“秀珠裹的粽子就是端正好看,尾巴留长一点,专门做个记号。”
阿珍阿姨看到一个人走过去,连忙走出去:“秀娥,春梅家阿明要高考了,让秀珠包粽子,沾沾秀珠的福气。你等一会儿,也来拿两个,给兰兰吃,让她也沾沾秀珠的福气,要伐!”
“谢谢哦!”兰兰姆妈走了进来,“这个福气一定要沾的。”
陈秀珠笑:“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是工农兵大学生,是推荐上大学的。”
春梅阿姨笑了一声:“这是什么话?你要是放在考大学的时候,就不是化工学院了,起码是复旦。你们说对不对?”
“瞎讲。”陈秀珠笑。
“再说了,现在就算是复旦毕业出来,能挣个一百块,那是额头碰上天花板了。你一个月的工资,等于一个大学生三四年的工资。”春梅阿姨笑着说。
陈秀珠边包粽子边问:“阿明打算报哪个学校?我记得他读书老好的。”
“同济土木工程。”
“厉害的。”陈秀珠夸赞。
“他喜欢,我就跟他说了,以后拎着水泥桶,跑工地,不要叫苦就行。”春梅阿姨说道。
“哪能可能?这种高材生单位里都是捧着的好伐!阿拉老彭单位里来了个大专生,就两年哦!就跟我们家老彭平起平坐了。我跟老彭说:‘你要跟他搞好关系,没准明天他就成你领导了。’”一个阿姨跟春梅阿姨说,“你家阿明,名牌大学毕业,肯定以后像秀珠一样,年纪轻轻就成领导了。”
“哦呦,那我要开心死了。”
“阿拉兰兰不如阿明读书好,她要是能考上奉贤师范,读个大专,出来稳稳当当做个老师,我就谢天谢地了。”兰兰姆妈说。
“今年阿拉弄堂里除了阿明和兰兰要高考,还有哪个孩子要高考,到时候也给他们分两个过去。”巧妹阿姨说。
“还有一个就是隔壁头明思。”阿珍阿姨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就算你送粽子上门,人家要吃伐?侬又要多管闲事多吃屁了。”
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我不会去寻晦气了。”
“之前明思成绩还可以的,听我家阿明说,小姑娘自从她妈死了,成绩就差了好多,只怕是考大专也难。”春梅阿姨叹了口气。
陈秀珠记得前世宋明思考了纺织工学院,这辈子不晓得会考个什么学校。
“考不上么就考不上了,毕竟他们家那个考上大学的,也没读完。”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
“那个是狗屁大学生。”阿珍阿姨说道。
“声音轻一点,明哲刚刚经过阿拉门口。”王家姆妈说。
阿珍阿姨问:“又带小囝去医院了?”
“今天早上十点左右出去的,我多嘴问了一句,说是孩子昨天受了惊吓,晚上发烧了,今天早上抽搐了,送医院。”张家阿婆摇头,“一个小伙子,独身一人带这么一个小囝,没出头日子了。”
巧妹阿姨说了一句:“这不是报应吗?”
这些话钻进了刚刚进门的宋明哲的耳朵里。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心,再次闷得难受。
昨天孩子受了惊吓,整夜高热不退,白天开始抽搐,吓得他带着孩子去医院。
检查、打针、开药,又是一笔医药费。
上午他守在病床边,直到宋兴业赶去医院换他,他匆忙赶去跟外贸公司解释,希望他们通融一下,能再给一份原稿,晚上两三天交稿。
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单位兜底,这些零散翻译活,就是他和孩子唯一的生计来源。
可这段日子,他实在太累了。
白天奔波求医、操持琐事,夜里守着熟睡的孩子,挤着仅剩的零碎时间赶稿,心神俱疲,睡眠严重不足。交稿时间一次比一次拖沓,稿件里的错漏、语病、翻译偏差也越来越多。
合作的单位,早已渐渐不耐。只是正经精通英文的人才稀少,对方一时找不到替代的人手,才一直勉强将就,没有彻底换人。
今日更是祸不单行。
合作方本就积压着诸多不满,听见他又要拖。
办公室里,负责人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漠:“不用补了,也不用再交了。”
他低头解释:“实在抱歉,最近家里琐事太多,孩子身体不好,耽误了进度……”
人家打断他说话:“这段时间你状态太差,交稿不准时,差错频发,我们已经迁就很久了。以后这里的翻译活,你也不用再来了。”
对方是轻飘飘一句话,对他来说是天塌了。
宋明哲站在原地,百口莫辩。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是他自己状态极差、频频出错,耗光了所有人的耐心。可无人知晓,他每一次拖延、每一次疏漏,背后都是深夜守着孩子的煎熬。
没人看他的难处,没人念他的不易,旁人只看结果,只笑他落魄。
隔壁天井里,笑语晏晏,陈秀珠风生水起,福气满满,人人争相沾她的好运。
他困在破败的日子里,一点点希望都没有。
宋明哲站在自家小天井里,隔着一堵墙,一边是快活的人间,一边是无望的地狱。
他太累了。
一瞬间,万念俱灰。
他看向天井角落那棵老香樟树,望着那稳固的枝桠。
他麻木地转身,走进屋里,翻出一截麻绳。
他重回天井,踩着矮凳,抬手将麻绳牢牢绕过香樟树最粗的横枝,一圈一圈缠紧、打死结。
宋明哲闭上眼,摘掉眼镜,放在一旁的石阶上,他把头缓缓套进绳圈里,脚下轻轻一挪。
身体骤然下坠。
窒息的剧痛瞬间扼住喉咙,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麻绳不堪负重,猛地从磨损最严重的地方断裂!
“啪!”
一声巨响,宋明哲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后背磕在坚硬的青石砖上,疼得他胸口翻涌,猛烈咳嗽起来,喉咙沙哑腥涩,泪水不受控制地落在青砖上,洇开。
这一声巨响,打断了隔壁嘈杂的闲聊。
隔壁包粽子的人声骤然一静。
阿姨嬢嬢们,动作齐齐顿住,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啊?”
“好像是隔壁宋家天井传来的!”
“快去看看!”
一瞬间,大家冲了出去,跑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