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两更合一
给陈秀珠翻译的周小姐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抬头一看大岛修一的脸色,身为市场部职员,还是外籍职员的周小姐缩了缩脑袋,定了定神,把陈秀珠的话给翻译了,她还心内惋惜,没有押韵,气势就少了一大半。
听见周小姐翻译的话,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在大岛修一的身上。
同情、尴尬、愕然、鄙夷,都有。
这些都是他带了多年的下属、共事多年的同僚,往日里人人敬他一声大岛前辈,敬畏他的资历、让着他的脾气,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残酷地戳破他的短板。
光鲜的二十三年表皮之下,是迟迟无法拓展的高端市场。
大岛修一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很快褪尽,青筋在脖颈和太阳穴处隐隐绷起。
羞辱。极致的、彻骨的羞辱。
她直白地告诉他,不是对手仁慈,是他太过无用,平庸到连被对手视作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放肆!”
大岛修一胸口剧烈起伏,色厉内荏地嘶吼出声。
就在他怒火翻涌、满心怨愤,几乎要彻底失态爆发的关头,后排的高田健一一声:“大岛桑。”
高田健一出声,濒临失控的大岛修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底翻涌的戾气和暴怒瞬间压下去大半,他转头看向高田健一。
他是高田健一的嫡系,当年他刚进高田日化的时候,恰逢正在米国上大学的高田健一假期进入公司实习,没人知道高田健一是高田家族的继承人,他们俩一起搬着洗衣粉和肥皂,一家一家店去推销,回来还要挨上司骂。
后来高田健一从米国回来,正式入职公司,把他调到一个组,从那以后自己一直跟着高田健一。
后来高田日化在高田健一的手里越做越大,他一个没什么学历的人,也因为跟了老板而一路高升,直到七年前他升到了高端组,自己也说没做过高端产品,可能不能胜任,是高田健一说,他们一起面对。
高田日化的产品在高端市场推进受阻,请了很多外来人员,一直没多大效果,最后高田健一把这一块给了他,至少是自己人。
今日他被一个外来晚辈当众极尽羞辱,身为社长的高田健一,身为朋友的高田健一,就算不偏袒维护,也必定会出言缓和,给他留几分面子。
众人的目光也顺势转向后排。
高田健一站起身往前走来。他全程没有看大岛修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人员。
“我刚才一直在听,全程没有错过一句。大岛桑在公司效力二十三年,为高田日化打下中端市场基础,过往的所有付出与贡献,我不会因为今天的一场争执,就全盘否定。”
大岛修一心底那点侥幸愈发浓烈,堪堪稳住的情绪,等着社长替他收尾解围。
可下一秒,高田健一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但是,陈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如果说陈秀珠的犀利反问,是晚辈对他资历的挑战;那高田健一这句话,就是对他这么多年的付出,对他们这么多年的友情的否认。
外人嘲讽他无能、平庸,尚且可以视作冒犯、可以视作年少轻狂的妄言;可一手提拔他、熟知他多年付出的社长,亲口承认他技不如人、思路落后、成绩平庸。
大岛修一瞬间彻底僵住,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凝固在四肢百骸。刚刚压下去的羞愤、屈辱与崩溃,比之前更汹涌百倍地席卷而来。
这个时候,高田健一的手搭在大岛修一肩上,说:“大岛桑,你还记得我从上海回来的兴奋吗?她的技术让我耳目一新,她营销思路让我豁然开朗,我们在高端市场做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突破。陈桑来了,事情开始改变了。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样都证明了她的价值。”
他看着大岛修一:“和上海日化合作,是我的远见,也是我的运气。我母亲见了陈桑之后,给的评价是,可怕的天赋。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并肩作战,能有这样的人协助你进入高端市场,是你的幸运。你不如她,我也不如她,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如她。”
他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秀珠脸上:“那又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她是我们高田日化的人,是我们的同仁。”
高田能感受到大岛修一没那么紧绷了:“坐下,不要带情绪,认真听完陈桑的分享。”
高田健一没有等他回应,转向陈秀珠:“陈桑,继续。”
陈秀珠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葡萄柚香型中端线”。
她放下笔,转回身来:“香氛系列的成功,已经证明了高端市场的可行性。但高端市场的份额是有限的。真正的大市场,在中端。”
她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一款产品,用来培养那些还没用过香氛洗衣粉的消费者。这款产品不需要有香氛系列那么长的留香时间,也不需要那么精致的包装和品牌故事。但它必须足够好,足够便宜,让消费者愿意尝试。”
“这就是葡萄柚香味洗衣粉的定位。”她看了一眼台下,“它是一款中端产品,定价比香氛系列低,比普通洗衣粉略高。它的作用是,让那些还没用过香氛洗衣粉的人,花不高的代价,体验到‘洗衣服原来可以这么有仪式感’。一旦他们用习惯了,等他们经济条件更好一些,他们自然会去升级到高端线。这就是平替逻辑。”
她转回身来,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引路”和“留人”。
“高端产品负责引路,用品质和文化故事吸引那些已经有消费能力的人。中端产品负责留人,用合理的价格让中低端消费者也接触、体验、喜欢。最终,他们会成为高端品牌的用户。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看向大岛修一的方向:“这种打法,不用高端品牌打折,而是用中端产品做优惠促销,正好需要有人懂得如何在维持品牌调性的前提下铺货、分销、做渠道活动。不是用低价抢市场,而是用合适的价格让合适的人接触到产品,再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否升级。这正是大岛先生做了二十三年的那件事。”
大岛修一没有说话,他认真地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继续:“大岛先生做过渠道,跑过市场,见过真实用户。他知道哪些渠道适合推广新品,哪些渠道需要耐心培养。香氛系列已经有了。葡萄柚香型洗衣粉,需要有人来铺这条路。我觉得,这件事交给你。这应该到了你擅长的领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大岛修一抬起头来:“不靠高端降价,靠中端铺路?”
陈秀珠点了点头:“对。高端产品不能打折,同类型的中端产品可以促销打折,培养消费习惯。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今天在中端市场培养的这些消费者,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会在哪里?
日本经济正在高速增长,整个社会就像一个正在不断膨胀的上升通道。今天买不起高端产品的人,明天未必买不起。今天的中低收入者,明天可能就变成了中高收入者。整个社会都在向上走,收入在涨、消费在升级、人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在提高。我们现在用葡萄柚香型洗衣粉培养的每一个消费者,都是在为未来的香氛系列铺路。”
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背景下,这种向上流动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中流意识”逐渐扩展到普通国民,并在70年代植根于国民意识深处。那时候甚至形成了“一亿总中流”的说法:一亿国民都是中产阶级。
大部分人的收入随着经济高速增长而增加,生活水平达到了过去的中流水平。那时候的日本,国民只要努力,人人都能过上幸福指数颇高的“中流生活”。
陈秀珠接着说:“中端产品不是目的,是手段。它是一个入口,让那些现在还没准备好的人先跨进来。等他们跨进来了,体验过了,喜欢上了,他们会自己走向更高的地方。我们的任务不是等他们变有钱,而是在他们变有钱之前,就已经让他们知道,好东西长什么样。”
她看了一眼台下:“这条路,需要一个人从头走到尾,从葡萄柚的中端推广开始,一路跟进香氛系列的高端铺货和消费者培育。这个过程,不只是产品的过渡,也是消费者的成长路径。它不是一次性的促销活动,是一条完整的市场链条。而这条链条上,从最初的产品铺货、渠道谈判,到后期的高端品牌维护,中间有大量的协调和判断。哪些渠道适合铺中端,哪些渠道适合铺高端,哪些促销活动是在帮香氛系列培养用户,哪些只是在消耗它的品牌价值。这些判断,需要有人对这些东西有足够的经验,而不是靠直觉或者理论。”
她看着大岛修一:“你的二十三年经验,就有了发挥的地方。葡萄柚是起点,香氛系列是终点。从起点到终点之间,有一个完整的路径,需要有人来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等你走完这条路,你的高端产品推广能力也培养起来了。你就是一个没有短板的市场营销专家了。”
大岛修一听完陈秀珠那番话,没有立刻回答。他郑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陈秀珠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我会努力的。”
他侧过头,又看向高田健一,再次欠身:“社长,我会全力以赴。请给我一个机会。”
高田健一点头:“拜托了。”
中间陈秀珠回了一趟酒店,傍晚高田在千叶海边的一家料亭招待了大家。
晚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海面,暮色正在从深蓝变成墨色,海平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浅浅的金色。
榻榻米包间内摆好了酒菜,一轮轮举杯寒暄过后,席间气氛松弛下来,方才会议室里紧绷的上下级隔阂被酒席的氛围冲淡。
一名高田日化本部的市场课长端着清酒,看向坐在席间的陈秀珠,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陈桑,今日听完你的分享,我们所有人都深受触动。很好奇,贵国的同仁,难道都像你一样,眼光锐利,思路超前吗?”
桌边几人也纷纷抬眼,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都等着她的回答。
陈秀珠端起面前的清酒,浅浅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中国有十亿人口,偌大的土地,自然会生长出少数思路开阔、敢想敢干的同行,出现一两个厉害的人,并不算稀奇。”
她放下酒盏,语气平实下来,不回避现实的差距:“但客观来讲,国内绝大多数从业者,和日本这边相比还有很大差距。我们整体基础教育底子薄,工业技术积累不足,现代化的品牌营销理念更是刚刚起步,很多东西都还在摸索。”
陈秀珠环视一圈在座日方管理人员,神色诚恳:“也正是看清了这份差距,我们才想要主动向前。从下个月起,上海合资厂这边,研发、生产、市场、渠道,每个环节都会派人过来。往后还请诸位多多照顾,不吝赐教。”
说完,她微微欠身。
高田健一坐在主位:“互相学习,彼此成就。敬今后的合作。”
满桌酒杯齐齐举起。
宴席散场,夜色已经彻底覆住千叶的海岸线。陈秀珠简单同众人道别,辞别高田健一一行人,坐车返回宾馆。
她刷卡推开门,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一阵咯咯的笑声。
小囡囡的笑声,又脆又亮,像是被水花挠痒了似的。她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王家姆妈正蹲在浴缸边上,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地往她肚皮上撩水。小囡囡在水里蹬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水花溅了王家姆妈一脸,她也不躲,只是笑着偏了一下头。
“哦哟,小家伙开心得来。”王家姆妈抬头看见陈秀珠,“囡囡看,谁回来了?”
小囡囡看见妈妈,咧嘴笑得更欢了,两只小手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水花溅得更高。
林嬢嬢坐在浴缸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也跟着笑呵呵地往水里泼水。
“我们洗好了。”王家姆妈把小囡囡给林嬢嬢,林嬢嬢用浴巾把她包裹住,抱了出来,放到大床上。
浴巾一摊开,小家伙蹬着腿,小手指头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林嬢嬢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罐爽身粉,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薄荷和滑石粉的气味散开来。她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轻轻地拍在小囡囡的脖子窝和咯吱窝。
小囡囡被凉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咯咯笑了一声,小腿又蹬了一下。
林嬢嬢又拿起护臀霜,挤了一点在指尖,弯下腰凑近了,仔细地涂抹在孩子的小屁股上,均匀地抹开,从大腿根到两瓣软乎乎的小屁股,每一个褶皱都涂得仔仔细细。
她涂完之后,用手心轻轻地拍了两下小屁股。
“好了好了,香喷喷了,滑溜溜了。”林嬢嬢给小囡囡穿上纸尿裤,“我们囡囡一觉可以睡到天亮了。”
王家姆妈拿来一件花布小衫,一条棉布裤子给孩子穿上,再套上一件她织的开司米小背心。
小东西有趣得不行。
王家姆妈把孩子交给陈秀珠,让她喂奶去。
陈秀珠在床边坐下来,给囡囡喂奶。
这小东西,吃东西一直急,咕嘟咕嘟地咽,吃饱了,打了个奶嗝,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搭。
王家姆妈把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你去洗澡。我和嬢嬢带她回我们那间,你先收拾好了再过来。”
陈秀珠洗了澡换好衣服,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王家姆妈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囡囡坐在床头,小家伙裹在小毯子里,脸蛋粉嫩嫩的,呼吸细匀。
林嬢嬢正蹲在电视机前面,低着头在捣鼓什么,手指在按键上按过来按过去,又弯腰看了看插头有没有插紧。
“嬢嬢,你在做撒?”陈秀珠走过去。
林嬢嬢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又兴奋又不好意思:“我想看录像带。”
她指了指电视机旁边那台录像机,又指了指茶几上几盘没有标签的磁带,“这些是不是录像带?”
陈秀珠弯腰拿起一盘磁带翻过来看了看。
封面上印着一个穿着浴衣的女人,侧身跪坐在榻榻米上,头发半散着,领口松垮,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镜头,构图、光线、表情,所有元素都在用一种非常明确的视觉语言传达同一个信息。
旁边印着一行日文,她看不太懂每一个字,但“初体験”“禁断”这几个汉字已经足够让她把整句话的意思拼出来了。她把这盘磁带翻了个面,又放回茶几上。
她没说话。
林嬢嬢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她:“怎么了?这个不能放?”
陈秀珠低头看了她一眼:“能放。”
她顿了一下:“但是嬢嬢,这个是……”
林嬢嬢豪爽地说:“晓得的,你爷叔跟我说过,日本野路子录像带,老好看的。我要开开眼界。”
想起张家爷叔从日本回来,蹲在公共水槽的石墩子上,讲日本见闻最多的就是这些录像带。
那好吧!
这些录像带,在日本这个年代的普通酒店和宾馆里是常见的“隐藏菜单”之一,大多数是专门为出差的男人准备的。
陈秀珠跟她说:“不过嬢嬢,你要是看了之后睡不着,可别半夜来找我聊天。”
林嬢嬢白了她一眼:“你也太小看我了。”
陈秀珠看了看电视机旁边的使用说明,然后蹲下来教林嬢嬢怎么放:“这个键按下去,然后把磁带塞进去,再按这个。好了,等它转一下,就能看了。”
林嬢嬢在旁边认真地看着,点了点头:“哦……晓得了晓得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那盘带子里的内容了。
王家姆妈坐在床上叹了口气:“我跟她说了,不正经的东西少看,她非要说看看又没事的。”
林嬢嬢回头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啦!出来一趟,总要见见世面的呀。”
陈秀珠笑了笑,把小囡囡从王家姆妈怀里接过来:“那我先抱囡囡过去了。”
她抱着孩子,回到自己房间,把女儿放进婴儿床里,掖好小毯子。
小囡囡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脸颊旁边,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陈秀珠走到电视机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桌上那几盘录像带,犹豫了一下,拿起一盘,推入录像机,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啃一个洗好的苹果。她边看边啃苹果,看着屏幕里出现的画面,默默地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门铃响了。
陈秀珠起身去开门,王家姆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无奈又嫌弃的表情:“秀珠啊,今天晚上我跟你睡。你嬢嬢那个下作胚,看那些东西看得起劲得不行,声音放得又大,我实在是……”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目光扫过电视机屏幕,话音忽然断了。
她站在电视机前面,看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陈秀珠,眼神里带着一种全新的、她可能需要花几天才能完全消化完的眼神。
陈秀珠手上一松,咬了大半的苹果“咚”的一声,直接掉落在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王家姆妈张了张嘴:“……你也在看?”
就在这尴尬凝固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嬢嬢也跟了过来,探着头走进屋里:“秋娣啊,你也太正经了,这种东西看看又没什么事的啦。”
一眼瞥见电视机画面,再看看一脸窘迫的陈秀珠,当即哈哈大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连声音都变了调:“啊呀!秀珠也在看!个么就大家一道看呀!”
她走到陈秀珠身边坐下来,“这个带子刚才我也在看,前面有一段……”
陈秀珠沉默,这种片子,适合跟长辈一起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