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回家
王冬生到家的时候,天井里几个阿姨阿婆正坐在廊檐下打毛衣。巧妹阿姨第一个看见他,手里毛线没停:“冬生回来啦?”
“嗯,今天她们娘三个回来。”
“几点到?我听说三点半出头就到上海了。”另一个阿姨接话。
“差不多吧,回来大概五点不到。我先回来烧夜饭。”王冬生说着往里走。
“冬生,被子给你收好了,你来抱回去。”巧妹阿姨放下毛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絮,领着他往自家走。
王冬生跟她进了屋,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出来,低头闻了一下,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洗衣粉淡淡的皂香:“谢谢阿姨。”
“谢什么啦。”巧妹阿姨摆摆手,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被子,“你呀,是真勤快。连小囡囡的床都洗了一遍,等伊拉娘三个回来,全是香喷喷的被子了。”
旁边的阿姨们也笑了起来,有人打趣:“冬生,你这两天是不是数着日子过的?”王冬生没答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抱着被子往里走。
他铺好被子,床单扯得平平整整,又弯腰把婴儿床上的小毯子理了理,走到外间,看了一眼姆妈的床铺,他也洗干净了。
然后他转身进了灶披间。砧板上已经备好了大排,他用刀背把肉拍松,裹上生粉,油锅烧热,一块一块放进去,嗤啦一声响,香气跟着油花一起冒起来,大排炸过一遍,等下红烧,先把鲫鱼煎了,烧鱼汤。
秀珠要给孩子喂奶,要吃汤水的。
鲫鱼两面煎得金黄,放进锅里熬汤,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茄子和芹菜已经洗好切好了,码在盘子里,等着下锅。
看看时间差不多,他摘下围裙,走到弄堂口。他等了二十来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在弄堂口停下。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陈秀珠弯腰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走的时候稍微长了一些。
她看见王冬生,笑了一下:“囡囡在后头。”
王冬生拉开了后座车门。王家姆妈正抱着小囡囡坐在里面,小家伙醒着,一双大眼睛正四处张望。
十来天没见,她好像长大了一圈,脸蛋更圆了,眼神也更清亮了。
王冬生伸手把她接过来,低头亲了一口她的额头。小家伙被胡子扎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嘴巴里开始吐泡泡。王冬生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王冬生,然后噗地一下,口水喷在他脸上。王冬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陈秀珠站在旁边,嘴角弯起来:“小坏蛋,一回来就欺负爸爸。”
她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孩子的嘴角。
刘师傅已经打开后备箱了,正往外搬行李。出去的时候是几个行李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行李箱了,花花绿绿的。
王冬生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要去接行李箱,陈秀珠拦住他:“你抱囡囡,我来拿。”
她弯腰拉着两个行李箱,几个人都是大包小包加上箱子地往里走。
这个时候,公共水槽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快下班时间了,在家的阿姨阿婆正在准备晚饭,择菜的、淘米的、洗锅的。看见他们过来,大家的眼睛都亮了一下,手上的活计也跟着停了。
“哎呦,日本回来了啊!”张家阿婆放下手里的菜,“哪能啊?日本怎么样?”
“琴芳、秋娣,你们俩也时髦得来,都穿上裙子了啊!”有人眼尖,一眼看见了王家姆妈和林嬢嬢身上的新裙子,一条是素净的浅灰色,一条是带碎花的米色,跟她们出门时候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判若两人。
林嬢嬢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行李袋,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灵伐?灵伐?秀珠帮我挑的。”
“漂亮的!”有人真心夸了一句,又促狭地补了一句,“今天晚上,你家张木匠要想起跟你刚结婚的时候了。床都要拆坍掉。”
“十三点。”林嬢嬢笑骂了一声,脸倒是红了一下,弯腰去拿行李袋,“瞎讲八讲。”
陈秀珠从一只行李箱里拿出一包糖果,拆开包装,放在水槽边沿:“大家路过拿一块吃吃。日本的糖,尝尝味道。”
几个阿姨阿婆也不客气,一人拿了一颗,有人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哦哟,这是硬的奶糖,奶香味道老浓的。”
“日本怎么样啦?给我们讲讲呀!”有人搬了一把小凳子坐下来,一副要听长篇故事的样子。
林嬢嬢也来了劲,放下行李,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膝盖:“哎呦,这次我是真的开了眼界了!”
她比划了一下,“你们见过像面盆一样大的螃蟹伐?还有那个龙虾,一只虾有我半条胳膊长!端上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愣住了,不晓得从哪里下手。”她说着,用手比了一个圆,“螃蟹壳这么大,里面的肉一块一块的,跟豆腐一样白。”
“噶大啊?”一个阿姨张大了嘴。
“骗你做啥啦!还有那个牛肉……”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个日本牛肉,叫和牛。那个肉上面全是花纹,白丝丝的,像大理石一样。端上来的时候,就这么一小块。”
她用手比了一个巴掌心大小的圈:“就这一块,要三十多块人民币!我一口咬下去,那个油啊!满嘴都是油。我实在是吃不惯,但是想想三十多块钱呢,只好咽下去,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手还比划着往喉咙口推了一下的动作。
“三十多块钱一口?个么一顿饭要吃多少钞票啊?”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个叫铁板烧,一顿饭吃下来,一般的人,一年的工资,要的吧?”林嬢嬢看向陈秀珠,“是伐?”
“差不多吧!那是放在日本都是很高级的饭店。”陈秀珠笑着说。
林嬢嬢摊了摊手:“后来还有鹅肝,也是油得不得了,也是贵得不得了。我一开始也是吃不惯,但是一想,不吃就浪费了,几十块钱呢,还是吃了。”
“哎呦,噶贵啊,你们也舍得吃?”一个阿姨看着她。
林嬢嬢笑了一声:“日本人包吃住的。秀珠,是伐?”
陈秀珠点头,林嬢嬢笑:“反正我是不管了,钞票不是从我口袋里掏出来的,我就当开眼界了。不过说实在的,有些东西是好吃,有些东西是真的吃不惯。自家家里的菜么还是最落胃的。”
“还有呢?”旁边择菜的阿姨也被勾起了兴致。
林嬢嬢想了一下:“还去了大资本家家里。”
她往弄堂里看了一眼:“以前我还以为大资本家就像宋家那样,一栋石库门楼就算是大资本家了。到了日本才知道,人家的家,跟城隍庙一样大!”
“城隍庙?你吹牛吹到天上去了?”巧妹阿姨不敢相信。
“秋娣,你来说,是不是这样?”
“是老大的。”
有了王家姆妈做证,林嬢嬢比划了一下:“花园里还有个池塘,池塘上面还有桥!白颜色的石头桥,弯弯的,就跟城隍庙九曲桥差不多。我站桥上看了一眼,底下那个鱼,有这么大!”
她双手比了一个小臂的长度:“一条一条的,金色的,红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比小囡囡还长!”
“那怎么养得活啦?”张家阿婆听得认真,手里择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人家有专门的人养的呀!”林嬢嬢一摊手,“家里还有假山、有流水、后面还有一个老大的游泳池。我走进去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秋娣,是伐?”
“游泳池啊!自家屋里还要放游泳池,要多少自来水钞票啊?”
林嬢嬢当即感慨万分,语气里满是唏嘘:“所以说啊!以前我们看宋家那栋石库门宅子,就觉得是顶顶气派的大资本家门第了。可真去了日本才晓得,人家真正的大户人家,家底和气派,是宋家远远比不了的。宋家摆在人家跟前,顶多就是个刚起步的小弟弟。”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巧妹阿姨忽然抬眼往弄堂口,口气里带着阴阳怪气:“哟,大资本家本人来了。”
陈秀珠也抬眸看向弄堂口,只见宋兴业抱着宋磊走了进来。
“老宋,今天上夜班?”有人问宋兴业。
宋兴业随便“嗯”了一声。
自从吴慧过世,吴家那边不肯罢休,硬是从宋兴业的姘头手里讨回了那只珍贵的翡翠手镯,直接把赵英英的工作彻底闹没。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赵英英,冲到宋兴业的学校,实名举报他作风不正、生活混乱、乱搞男女关系。
学校一查,加上之前那些事,直接让宋兴业走人了。
家里的女人跑的跑,死的死,父子俩又没工作,宋明思马上要高考了,宋磊又是这个德行,真是寡妇死了儿子,没了指望。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家子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咎由自取。可作为居委、街道,有这样的人家,总归要走访,要帮扶。
街道帮他们父子留意,最近辖区有一家五金交家电商店,有个看门的爷叔退休了,要个中年人,街道把宋兴业介绍了过去,让他去看门。
基本工资三十五块,还有五块钱中夜班补贴。跟以前在学校八十多的工资不好比,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得挑了。
眼前的宋兴业衣衫陈旧褶皱,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蜡黄憔悴,精气神彻底垮了。别说以前那个山青水绿的样子,就连去自由市场摆摊卖菜的乡下人,看着都比他干净整齐。
宋兴业抱着孩子往前走,远远就听见天井这边人声鼎沸。抬眼一看,才知晓是陈秀珠带了隔壁头的那个瘸子寡妇和张木匠的老婆,从日本回来了。
一位阿姨随手从糖袋里摸出两颗奶糖,快步上前塞进宋磊手里:“囝囝,吃糖,隔壁秀珠阿姨从日本带回来的,老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