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过年洗澡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王冬生和张木匠拎着旅行袋先后下来。
王冬生一眼就看见站在人群前的陈秀珠,脚步立刻加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埋怨:“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风口?”
“出来看看。”陈秀珠眉眼含笑。
王冬生从包里摸出一条外烟、一大包水果糖,递给巧妹阿姨:“阿姨,给大家分分。”
邻居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日本的楼有多高、街上跑什么车、东西贵不贵。
林嬢嬢笑着拦了一句:“好了好了,人刚下飞机一路颠,饭都没吃一口,要听故事下午搬凳子慢慢听,回去吃饭。”
张木匠反倒不急,把行李往脚边一墩,一屁股坐在水槽边的水泥墩上,拆开烟给在场的爷叔挨个递:“饭晚吃两口饿不着,这趟出去新鲜事多了,先讲两句给你们开开眼界。”
他抽了一口烟,砸吧砸吧嘴,先骂了句:“册那,小日本哦,下作是真下作。”
众人瞬间被勾住了兴致,李家爷叔一巴掌拍他肩膀:“吊什么胃口,讲清爽,怎么下作了?”
“他们宾馆里不光有电视机,还有个黑盒子叫录像机,塞个磁带进去就能放片子。”张木匠挤挤眼睛,一脸暧昧,“我好奇翻了两盘,你们猜里面是什么?”
有人嗤笑:“不就是外国电影?译制片我们也看过。”
“戆度了吧。”张木匠笑得贼兮兮,“哪是普通电影,全是光屁股的,一男一女在床上做那事,还有一男两女、两男一女的,花样多得我看了戆特了。”
周遭静了两秒,紧跟阿姨们红脸啐他不正经,小伙子们眼睛发亮,追着问真假。李家爷叔抽着烟,手搭在他肩膀上:“噶覅面孔啊!”
张木匠往王冬生那边看去:“不信你们问冬生,我们俩住一间房,他也在场。”
王冬生脸“唰”地涨得通红,瞪他一眼:“爷叔你少瞎讲,是你非要翻出来看,声音开得震天响,我根本不要看。”
他赶紧牵住陈秀珠的手往自家天井走,耳根还红着:“别听他瞎扯,我们回去吃饭,姆妈该等急了。”
“哎别走啊!”张木匠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冬生我跟你说,这些花样你学学,回来用在秀珠身上……”
话没说完,林嬢嬢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笑骂:“老不正经的东西,越说越没边了,赶紧回家吃饭。”
张木匠嘿嘿笑着拎起行李跟上。
王冬生牵着陈秀珠的手走进天井,王家姆妈听见动静立马迎了上来,连忙上前帮忙接下手里的旅行袋。
屋里的板桌上,红烧小黄鱼、酱鸭、焖肉和炒青菜,摆在上面。
“进去洗个手,擦把脸。”陈秀珠推着王冬生进去。
一家三口坐下,陈秀珠给他分了筷子:“这次去日本出差,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差距太大了。”
他想起这些天在日本高田日化千叶工场的所见所闻:“我们国内的日化厂,大多还是半人工、半机械的老模式。配料靠老师傅经验手感,搅拌、灌装、分拣大半靠人工忙活,车间里尘土、水汽混杂,地面潮湿脏乱,机器老旧嘈杂,噪音震得人耳朵发疼,生产效率全靠人力堆。”
“可他们的工厂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说起国外的先进设备,王冬生满是叹服:“车间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地面干燥整洁,几乎见不到杂乱的废料和污水。整条生产线全是自动化联动设备,从原料精准配比、恒温乳化、搅拌反应,到灌装、封口、贴标、装箱,一气呵成,极少需要人工插手。他们的仪器能精准控温、控时、控配比,都很精确。”
“最关键的是管理。”
他继续补充道:“他们分工极其细致,每个人只守好自己的岗位,流程规范、标准统一,废料损耗被压到极低。车间分区明确,原料区、生产区、消毒区、成品区互不干扰,卫生标准严苛到极致。而且他们的研发迭代特别快,流水线可以灵活调整,既能做洗洁精,也能做香波,切换很快,产能、品类、精细度,都是我们目前远远比不上的。”
“这一趟我算是彻底看清了,我们不是差一点,是整整落后几十年的水平。”王冬生语气里带着挫败。
陈秀珠给他碗里夹了一条小黄鱼:“不用这么泄气,确实有差距,但日化行业,是所有工业里最好追赶、最容易突破的行业。”
王冬生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疑惑。
“重工业、精密机械、汽车、这些需要漫长的技术积累、工业沉淀,短时间根本追不上。但日化不一样,配方是核心,工艺门槛不算高,设备迭代快、试错成本低。我们的产品就是在现在的设备上已经有竞争力了。”
听她这么说,王冬生想起高田知道他是陈秀珠的先生,在饭局上多次夸赞,说陈秀珠的出色不仅是在技术上,更是她在市场上的敏锐和营销上天赋。
“嗯。”
“对了,今天上午姚永刚带着妻儿过来拜年道谢了。”陈秀珠一边给他舀汤,“他已经敲定了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岗位,明年毕业就能正式入职。只是眼下户口、分房都还没着落,孩子读书更是难题。”
她抬眼看向王冬生:“你年初四上班,抽空去找一趟韩总,好好提一提姚永刚孩子入学的事。姚永刚踏实肯干,能帮就帮一把。一来是惜才,二来也是人家真有困难。”
王冬生连连点头记在心里:“我晓得,年后上班第一件事,我就去找韩总沟通,尽量把孩子入园读书的事落实好。”
饭后他从旅行袋里,翻出这趟在日本采购的东西。
东西不多,却样样用心、分门别类摆放得整齐妥当。专门给王家姆妈买的进口舒筋药膏,治腰腿酸痛格外管用;给尚未出世的小宝宝准备的连体棉服;还有分别给他在锅炉厂的师傅薛工的两条外烟,给师母买的糕点、零食。也有陈秀珠的师傅老张的一份。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递到陈秀珠面前,里面是一条细巧的锁骨项链,外加一件版型蓬松的浅色羽绒服、一条软糯百搭的羊毛围巾。
陈秀珠看着眼前的礼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呀,给家里老小、长辈师傅全买了,怎么就不想想自己?还有我现在怀着孕,身形变了,买羽绒服不划算的,你给自己买两件呀!白白浪费钱。”
王冬生笑:“围巾你现在就能戴,保暖又好看。羽绒服我看着宽松,想着你生完孩子,明年也能穿不浪费。项链是我看日本街上那些小姑娘都戴的。”
好吧!好吧!说他干什么呀!
陈秀珠去拿了一套干净换洗衣裳、内衣裤,叠好递给他。
“我昨天趁着厂里浴室开放,带姆妈去洗过澡了,干干净净过年。你也去外头公共浴室冲一冲。”
这个年代的老式弄堂,家家户户都没有独立卫浴。夏天尚且能在屋内摆个浴盆凑合擦洗,冬日天寒地冻,冷风灌堂,根本没法在家洗澡。大家要么蹭单位免费的公共浴室,要么就去巷口收费的大众淋浴间。
王冬生应了一声,拎着装着干净衣物的尼龙丝袋,陈秀珠再把一个装着香皂香波的小竹篮给她。他转身出门,往家附近的公共浴室走去。
这处浴室不是老式泡澡混堂,只是简易淋浴,收费便宜,街坊邻里常来光顾。
大年三十,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狭小的淋浴区内,一排水龙头挨得极近,逢年过节人多的时候,一个水龙头底下,常常要挤三四个人轮流冲洗,大家早已习以为常,互不介意。
王冬生刚脱了衣服进去,就有邻居看见:“冬生,过来。”
他走过去跟邻居一起洗澡。王冬生去水龙头下冲,邻居问:“冬生,日本怎么样?”
“听说他们那边火车跑得飞快,是不是真的?”
王冬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本来我们的航班是飞大阪,再飞东京,去千叶工场。但这次带队的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老领导,想让我们多学多看、长长见识,特意改了行程。到大阪下来,剩下的路程,带着我们全程坐日本的新干线去东京。新干线就是日本的新型火车。”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瞬间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侧目倾听。
“那是什么火车?”有人连忙追问。
“咱们国内的绿皮车你们都清楚,最高时速撑死也就八十公里,一路上哐哐哐地,可人家的新干线,轻轻松松两百多么里一小时。跑起来又稳又安静,几乎听不到颠簸的声响。”
“两百多么里?到苏州就一会儿。就不用隔夜上苏州。”
“而且,车厢宽敞整洁,地面干干净净,座椅柔软舒服,排列规整有序。老稳的,在上面喝茶,水不太会晃。”王冬生一边揉开头上的香波泡沫。
温热的水汽裹着淡淡的香波清香散开,原本混杂着汗味、水汽的淋浴间,渐渐飘散出香气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最先察觉到异样,使劲嗅了嗅,惊奇道:“哎?什么味道这么香?”
王冬生把手里的瓶子递出去:“是化妆品厂新试做的香波,汏头的。还没上市,秀珠带回来的,你要试试吗?。”
小伙子接过,倒出来试试。
“给我也用用看。”
“我也要。”
这人用了,那人也用,一瓶香波瞬间分完。
一时间,狭小拥挤的淋浴间里,原本混杂着水汽、汗味的空气,渐渐被一股干净清甜的香气填满。
一群大老爷们挤在水龙头下,认认真真搓着头发,个个头上都冒着细腻泡沫,浑身带着好闻的香气。
“你们说我这样香喷喷地回去,阿拉老婆,会不会以为我在外头轧姘头啊?”
“册那,那叫你老婆去问冬生呀!总不见得,你和冬生轧姘头。”
“十三点。”
“侬个十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