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除夕
洗过澡,王冬生收拾妥当,拎着衣物走出公共浴室,回到弄堂里,刚踏进自家天井,就看见楼里几个婶子、阿姨围坐在桌边忙活,案板、糯米粉盆、大大小小馅料碗摆了满满一桌,正凑在一起搓汤圆。
做汤圆看着上手简单,前期备料却很麻烦。水磨糯米粉要提前浸泡糯米,去轧粉厂里轧粉。馅料也不容易豆沙馅就要提前熬煮红豆,煮烂后反复滤去豆皮,再加猪油、绵白糖慢炒到油润起沙;黑洋酥更费功夫,黑芝麻要小火炒熟碾碎,混上绵白糖、猪油揉成团;除此以外还有红枣猪油甜馅,甚至不少人家偏爱咸口的梅干菜鲜肉馅,每种馅料都要单独备料炒制。
一家单独做要耗上大半天,有人还不会做,几年下来,他们这栋楼就摸索出了分工合作的办法。
楼里的人要汤圆就报名,上海这种大个水磨汤圆,一个汤圆像小孩拳头那么大。
鲜肉汤圆成本高,一只两分;
黑芝麻黑洋酥甜汤圆用料扎实,一只一分五厘;
豆沙、红枣这类甜馅便宜些,一只一分。
提前一个礼拜,各家按需报数量,有要十只鲜肉、二十只黑洋酥给孩子当点心的,也有只备豆沙、红枣甜馅,不爱吃咸汤圆的老人家,还有图新鲜要几份梅干菜肉馅的。
巧妹阿姨收了钞票,统一支出,几个阿姨嬢嬢分工合作,有人负责糯米粉,其他人一个人负责一样馅料,最后除夕下午一起包汤圆,包好了,给各家分过去。
出力的嬢嬢阿姨,一个人多拿十个八个汤圆,算是劳务费。
有人看见王冬生,立马笑着搭话:“冬生洗完澡回来啦?”
王冬生腼腆笑了笑:“回来了。”
王家姆妈:“衣裳丢洗衣机洗好了,等会儿我脱水去晾上,你待在外头睡不好,进屋歇一歇,秀珠在房里午睡呢。”
“晓得姆妈。”王冬生应下,将换下来的脏衣裳尽数放进家里的半自动洗衣机里,拧开自来水龙头,撒上一勺洗衣粉,机器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响。
他回头:“姆妈,我进去了。”
“去吧去吧!”王家姆妈说道。
王冬生放轻脚步走进卧房,陈秀珠睡熟了。
许是孕期贪眠,她呼吸均匀绵长,眉眼舒展,一副安稳恬静的模样。
怀孕后,她面色愈发圆润红润,褪去了早前的清瘦,脸颊软软糯糯的,透着健康的粉晕,温婉动人。
王冬生放轻动作带上房门,脱了外衣,小心翼翼掀开被角,轻手轻脚躺上床,他躺下,手臂轻轻环住陈秀珠的腰腹,掌心贴着她的肚子。小家伙像是感知到了父亲的气息,隔着一层柔软的肚皮,轻轻顶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是小手蜷缩试探,又或是小脚轻轻蹬踏,那触感,软得人心都化了。
王冬生俯身低头,小心翼翼将脸颊贴在她的肚子上,在小小的凸起上,轻轻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囡囡,爸爸回来了。”
他抬起身,目光落回枕边的爱人身上。
陈秀珠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刚睡醒的眸子朦朦胧胧,含水含光,眼底带着未散的慵懒红晕。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分开多日的惦念尽数翻涌,王冬生喉结滚动,克制多日的思念再也藏不住。他俯身凑近,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不是浓烈急切,而是绵长温柔的缱绻,带着久别重逢的眷恋。
陈秀珠心底软软的,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温柔回应着他的吻。
卧房静谧温暖,窗帘滤去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与脉脉温情。
绵长的一吻过后,王冬生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嗓音染上几分低沉沙哑,轻轻唤她:“秀珠。”
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无尽的思念与缱绻。
陈秀珠眸子水润,脸颊绯红,指尖温柔滑落,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下移,贴近他耳畔,声音轻柔软糯:“我帮你。”
久别重逢的温存,温柔缠绵,片刻过后,陈秀珠起身下床,去桌边打了温水仔细洗了手,脸上的绯红迟迟未褪。
身子到底怀着孕,慵懒乏力,她躺回床上,往王冬生的身边靠了靠,蹭在他身上,闻着他气息,又睡了过去。
王冬生揽着她柔软温热的肩头,连日出差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闭眼小憩,睡得格外香甜。
这一觉安稳绵长,不知不觉,窗外日头西斜。
王冬生起床去灶披间,陈秀珠还有些软滋滋,慢慢坐了起来。
老式弄堂灶台紧张,寸灶难求,家家户户错峰开火,灶披间的炉火从午后就没断过。油烟裹挟着饭菜的浓香四处漫溢,填满了整条巷子。邻里的阿姨爷叔们轮番掌勺,油锅滋滋作响,葱姜爆香的气息、肉菜的醇厚香气交织缠绕。
王家姆妈趁着下午空闲,早已把除夕年夜饭烧好。中午剩下的半只酱鸭,砂锅里慢炖了一下午的大蹄髈酥烂脱骨,一条糖醋大黄鱼,寓意年年有余,再搭配两道清鲜爽口的时令素菜,荤素齐全。
看见儿子笑着转身,往铝锅里倒入开水,下入一颗颗拳头大小的水磨大汤圆。白胖饱满的汤圆落入温水里,沉沉浮浮。
汤圆煮好,王家姆妈将燃得正旺的煤球炉子让给邻居:“我们家菜都弄好咯,炉子借你们用,慢慢炒,不急!等会儿饭菜吃好了,一起看电视啊!”
隔壁邻居连忙应声:“晓得嘞!谢谢阿姐!”
王冬生上前接过铝锅,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端着年夜饭走进房间。
此时陈秀珠早已收拾干净饭桌,将碗筷摆好。
王家姆妈拿着汤勺,捞起煮得软糯滚圆的汤圆,她抬眼看向陈秀珠:“秀珠,给你配一个黑洋酥的、一个鲜肉的,一甜一咸,好伐?”
“好,谢谢姆妈。”
轮到王冬生:“姆妈,我要一个猪油红枣馅的,再来一个梅干菜鲜肉的。”
两碗汤圆很快分好端上桌。陈秀珠低头小口吃着自己碗里的汤圆,软糯的外皮裹着饱满馅料,香甜入味,看着王冬生碗里色泽诱人的红枣馅和梅干菜肉馅,时不时抬眼瞟上两眼。
王冬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端着自己的碗凑近,舀起汤圆递到她嘴边:“都咬一口,尝尝味道。”
陈秀珠张嘴咬,王家姆妈看她每种口味都不愿意放过,又舀了一个豆沙的给她。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弄堂里陆续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响。
寻常人家过年大多节俭,舍不得多花钱。大多只买几串平价小鞭炮、几个炮仗,除夕夜放一响、图个吉利热闹,便算是过年。
只有家境宽裕、家里疼孩子的人家,才舍得买几盒小烟花。
今年王家日子宽裕,特意备了一整箱各式各样的小烟花,就为过年热闹热闹,让楼里的孩子们高高兴兴过个年。
王冬生搬起装烟花的箱子,走了到天井里:“出来放烟花喽!”
这一声,让孩子们都没心思吃年夜饭了,全都跑了出来,叽叽喳喳围在他身边。
“冬生阿哥!放烟花喽!”
“快来看烟花了,冬生阿哥放烟花了!”
有孩子跑到相邻的楼里:“快点出来,看烟花了。”
听见声音,其他楼的孩子也出来,满眼亮晶晶的期待。
陈秀珠走到门口,看过去。
夜色漆黑如墨,巷口灯火昏黄。王冬生弯腰摆弄着烟花,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乖乖围在四周。
王冬生取出一把把小棍子,给半大少年们一人一根发了,叮嘱他们不能对着人,带好小孩子,这些小棍子点燃,刺啦刺啦地闪耀着。
他自己点燃了一个烟花,金白色的光焰骤然炸开,色彩斑斓,光影流转,绚烂夺目。
孩子们欢呼,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户房门轻轻“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明哲披着一件深色外套,牵着孩子走了出来。
他听见外头孩童欢笑声,带着孩子出来凑个热闹。
夜里风凉,他下意识将孩子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护着小家伙避开风口,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烟花,宋明哲的视线掠过绚烂的烟火,最后落在门口伫立的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静静立在院门口,晚风轻轻掀动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颈间的围巾,周遭绚烂的烟火、孩童此起彼伏的嬉闹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不远处忙碌的王冬生身上,温柔又专注。
宋明哲不由得失神,明明是他先遇见她,本该相守的人是他们,到头来是自己步步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