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王冬生回来
宋明哲揣着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踏进自家天井,一眼就看见陈秀芳蹲在水槽边搓洗厚重窗帘,肩头一抽一抽,眼泪顺着脸颊落在湿漉漉的布料上。
他快步走上前,放低声音问道:“秀芳,大过年的怎么哭了?”
这话像是戳开了陈秀芳憋了大半天的委屈,手里的搓衣板一停,积攒的心酸尽数涌了上来,泪如雨下。
“吴阿姨从早上就念叨我,催我把家里所有窗帘、沙发坐垫、桌布全部洗干净。她拿阿姐跟我比,说去年阿姐还要上班忙厂里的事,年前照样把一大家子收拾得清清爽爽,我天天守在家里带磊磊,反倒连几块窗帘都洗不完。”
陈秀芳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声音又闷又哑,满是悔意:“可那时候我哪里懂阿姐的难处?去年她熬不住跑回娘家哭,我还张口劝她,说她生在上海没吃过苦,纯属身在福中不知福,甚至拿生孩子的话戳她。今天我实在扛不住,想去隔壁借洗衣机省力,阿姐把当年我说的话原原本本还给我,一口回绝不肯借。回来又被吴阿姨骂了一通,让我今天把所有的窗帘都洗完。你们家的窗帘都是厚丝绒布,又不像别人家都是薄的棉布,洗一块都累,更何况上上下下三层,所有的房间。”
宋明哲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堂屋,他妈正安安稳稳坐在桌边哄磊磊玩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的雪花呢大衣,和去年过年时那副清闲模样分毫不差。
再想起方才弄堂口撞见的姚永刚,出身农村、口音难改,却凭着踏实肯干站稳了外贸单位,夫妻二人相互体恤扶持;反观自己,当初手握一手好牌,和陈秀珠本该和和美美,最后闹到两散,想想跟他妈,也不无关系。
心底翻涌的懊悔一层层往上冒,宋明哲回想前尘旧事。
若不是他妈常年跟裘小太太走得亲近,他也不会从小就和裘素心认识;下放之前吴慧放心不下裘素心,再三嘱咐他多照看对方,这么多年下来,两人书信从未断过,逢空他还会专程去探望。后来裘素心怀了身孕,他本压根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吴慧在一旁不停撺掇,拿陈秀珠多年无子说事,一口咬定是秀珠身子有毛病才生不出,劝他把孩子留下,以后找合适的机会,寻个由头和陈秀珠离婚。
早先父母还在乡下,他和陈秀珠挤在日化厂职工宿舍,那段日子反倒舒心安稳。自打搬回老宅同住,吴慧明明整日在家闲着,却半点家务都不肯搭手分担,所有洗洗涮涮、屋里屋外的杂活全压在陈秀珠身上,逼得她日日起早贪黑,累得身心俱疲。
他心里清楚自己当年也有错,可倘若没有母亲在中间不断挑拨、搬弄是非,他和陈秀珠绝不会走到这一步,他如今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落魄憋屈的境地。
越想心里越是堵得慌,一股无名火气直冲头顶。宋明哲上前一把拉住陈秀芳泡在冷水里的手,嗓门陡然拔高:“别洗了!”
堂屋里坐着哄孩子的吴慧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语气满是不满:“明哲,你发什么疯?过年大扫除本就是规矩,窗帘堆着不收拾,新年家里乱糟糟的像什么话!”
宋明哲垂眼看向陈秀芳的手,十根指头被冷水泡得泛白起皱。再抬眼望向她,这张脸生得和陈秀珠有六七分相像,脑海里瞬间浮起从前陈秀珠日复一日操持家务、受尽委屈的模样,心口骤然一阵抽痛。
他放轻语气,推着陈秀芳往屋里走:“秀芳,你进屋坐着歇会儿。”
陈秀芳泪眼朦胧望着他,一时没敢动。
吴慧从桌边走出来,不依不饶追问:“窗帘放着不洗,这个年还过不过了?”
宋明哲直接挽起外套袖管,伸手捞过水盆里厚重的丝绒窗帘:“要么你来洗,要么我来洗,正好也叫明思跟着学学做家务,不能事事都推给秀芳。”
陈秀芳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把窗帘从他手里抢回来,急声道:“明哲阿哥,你的手是握笔翻译文稿的,哪里能碰这些粗活冷水,会冻坏的。”
“不用你操心,你乖乖进屋休息。”宋明哲不肯松手,自顾自搓洗起来。
陈秀芳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她心底本就一直倾慕温和斯文的宋明哲,往日只觉得他碍于长辈,处处忍让母亲,今日见他愿意站出来护着自己,主动揽下又重又累的家务,半点不嫌弃活计粗脏,心里那点爱慕之情愈发浓烈滚烫,酸涩里裹着满满的暖意,呆呆站在原地,舍不得挪开半步。
宋家天井里的争执动静不算大,却架不住石库门房子户户相连、天井挨着天井,半点声响都能飘到隔壁。
巧妹阿姨正坐在自家廊下择菜,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的菜叶子顿了顿,转头看向悠闲坐着歇息的陈秀珠,一脸恍然地嘀咕:“不对啊,这事儿可太不对劲了。陈秀芳是你亲妹妹,宋明哲是你前夫,伊拉两个人?宋明哲有老婆的呀!陈秀芳这个小姑娘脑子坏掉了。以后怎么找对象呀!”
“大惊小怪。宋明哲跟裘素心在一起的时候,伊有老婆伐?”陈秀珠看向张家阿婆,“阿姨,你问问张家阿婆,老底子上海的大户人家,这种故事多不多?”
张家阿婆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听见两人说话,连忙扶着椅子扶手凑上前。
巧妹阿姨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把方才的事、自己的疑惑复述了一遍。
谁知张家阿婆听完,只淡淡瞥了一眼宋家天井的方向,看向巧妹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的怜悯,慢悠悠开口:“你啊,就是少见多怪。”
老人家往藤椅里一靠,透着看透旧上海风月往事的松弛:“想当年,姐夫小姨子这点纠葛,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解放前上海滩的豪门大亨、大户人家,离谱的事多了去了,别说小姨子和姐夫,就是岳母和女婿纠葛不清的荒唐事都有,娶不到心上人,等了十八年,等心上人的女儿长大,娶了心上人的女儿。但是还是忘不掉心上人,把岳父送终之后,睡了岳母……”
这话一出,巧妹阿姨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青菜直接落在菜篮子里,满脸不敢置信:“阿婆,侬讲真的?上海滩以前还有这种事?”
弄堂里原本各忙各的阿姨、爷叔、小媳妇、小姑娘、小伙子全都来了兴致,纷纷搬着小板凳围拢过来。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天井石板上,众人一边嘴上连连嫌弃旧社会资本家生活糜烂、内里肮脏不堪,一边支起耳朵,听得目不转睛,半点不肯放过细节。
张家阿婆在解放前专门给豪门大户介绍佣人,她从佣人嘴里听了不知道多少公馆里的秘闻。一桩桩爱恨纠葛、荒唐风月,比书册话本还要跌宕离奇,听得众人连连咂舌,时不时发出一阵唏嘘惊叹。
陈秀珠靠在椅上静静听着,心里暗自感慨。
上辈子她看过无数狗血言情剧,可对比阿婆口中真实发生过的旧时代往事,那些虚构剧情反倒显得平淡乏味
正听得入神,弄堂深处传来一声声晚饭吆喝:“吃夜饭咯!吃好夜饭看电视!”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摊子,三三两两回家生火做饭。
陈秀珠脑海里反复回想张家阿婆讲的几个故事。题材新颖、情节跌宕,世俗少见又极具看点,可以借鉴了放进综艺剧本里。吃过晚饭,她就趁着记忆还热乎,把故事写了下来。
一夜转瞬即逝,次日就是大年三十除夕。
王冬生与张木匠会搭乘大阪飞回上海的早班航班,赶在中午之前落地回家。
天刚透亮,陈秀珠就醒了过来。王家姆妈更是早早忙活起来,备菜烧水,满心欢喜等着儿子归来。
这个时候能因公出国的没几个人。整条弄堂的邻居都记挂着这事,过来用洗衣机脱水的邻居,都要问一句:“冬生啥辰光回来呀!”
中午十二点出头,陈秀珠忍不住走了出去,公共水槽边大家都在洗完。
一个个问她:“秀珠,到弄堂口等冬生回来呀?”
陈秀珠手护着肚子,说:“我就是出来随便走走看看,屋里闷得慌。”
旁边巧妹阿姨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你如今身子重,别站风口,实在想等也在自家廊下待着,外头风大冻着不好。”
陈秀珠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往回挪,眼睛一直盯着弄堂口,仔细分辨街面上驶过的汽车。
接连开过两三辆车子,全都不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公务车,她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
“伊现在回去坐不安心的,就让她等着。”
话音刚落,林嬢嬢也从自家屋里走出来。
立马有人调侃起林嬢嬢:“人家小夫妻,结婚还不到一年,分开几日就心里热腾腾记挂。你都是老夫老妻多少年了,难不成也天天惦记你家张木匠?”
林嬢嬢眼睛一瞪,半点不害臊,理直气壮:“什么话!老夫老妻就不许想自家老头子了?阿拉张木匠不在家,我夜里睡觉,脚冰冰凉,到天亮都不暖的。我肯定想的呀!”
邻居们大笑起来,在邻居们的笑声里,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弄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