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船员们训练有素地散开, 她自己也进了船舱,准备报告情况,安一安众人的心。
里面昏昧一片, 李行弱坐在床上,腿上摊着海图, 其余大臣围绕左右,正在说话。
见她进来,李行弱目光在她发白的面孔上定了定, 不等她开口便抬手, 让伏维则将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
“事后再来回禀,不急。你先回去把湿衣裳换了, 海上缺医少药,莫伤风了。”她道。
谈金玉一壁系好斗篷, 一壁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裳,没多说, 拱手退了出去。
随后云襄跑进来,一把抱住李行弱:“阿奶, 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都在抖,可见实实在在是吓着了。到底是十三岁的小姑娘, 乍然遇上这样的大风大浪,再镇定也会害怕。
李行弱看着满船忙碌的人,把小姑娘拉进怀里,安抚地拍着背后:“不必怕, 风浪再大,咱们的船也稳得住。你以后要记住,什么乱了,自己都不能乱。”
云襄在她怀里点头。
李行弱才抬眼看向门口大喘气的青年, 半边衣裳湿了,湿发黏在脸上,有些狼狈。
她道:“王蔚,你也去换身衣裳,歇一歇。等风停了,跟庄仆射和谈尚书去点船只损耗。”
王蔚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云襄已经缓了过来,她跟着站起来道:“我也去。我是皇孙,没有不做事的道理。”
李行弱伸手拍她脑袋:“别逞强,做多少都算数。”
“好。”云襄用力点头,跟着出去了。
她跟王蔚两个人一起,从船头数到船尾,检查粮袋和药材有没有进水,缆绳有没有断裂。
天将明时,海上已经风平浪静,如果不是甲板上泛着水光,还以为昨夜那场风暴只是一场梦魇。
早膳过后,庄炟和谈金玉终于从舱底上来,还没歇上一口气,便径直去了李行弱身边。
庄炟气吁吁地说:“都盘点过了,损失不大……船体有开裂痕迹,补上即可。粮食湿了一部分,今天可以煮来吃。至于船上的人,有十来个人受了伤。”
她说罢看了谈金玉一眼。
谈金玉接过话:“但有一个大麻烦——我们的船偏了航。”
她脸色凝重道:“昨晚风浪把罗盘卷得转了向,今日天阴,对不上。启航时虽然计划了偏航的余粮,撑上一阵子也够,但余粮耗尽了还找不到岸,后果不堪设想。”
李行弱点了下头:“老船员怎么说?”
“在测水流和风向。”谈金玉道,“船上有五十名熟悉这条海路的老舵工,此刻在船头试方位,他们说尽快修准航道。”
李行弱往外看了,船员在朝海水里扔绳坠,倒是不慌不忙地做着事。云襄站在后面,探头探脑地看。
船在海上绕了差不多三天,总算修正了航道,重新朝湄州方向驶去。
李行弱刚松了口气,云襄却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
小姑娘吃不进去东西,呕吐不止,浑身烧成火炉,蜷在被褥里,眉心拧成了深壑。
在船上的行军太医全被叫到了床边,一群人轮流把脉、看了舌苔,嘀咕着总结了一阵,再由一名太医过来回禀。
高热、呕吐、不食,这是湿气入体引发的风寒。
“不是疟疾?”李行弱问。
太医摇头否认:“不是。”
不幸中的万幸。
李行弱刚松了一口气:“不是传染症就好,要不然一船人都得跟着遭殃,那将是大灾难。”
太医却道:“虽是风寒入体,但脉象虚浮,若长期遭受惊吓,恐有痨病风险。”
伏维则无语地瞪向太医:“你们这些做大夫的,怎么说话大喘气?”
李行弱蹙眉道:“杜缘留守京城,好在她提前调配好了药材包,做了标记,你们找出来煎上,务必让她服下。”
她目光冷冷地从太医们脸上扫过:“我就坐在这里。不管你们谁来治,用什么法子治,都尽快把人治好。”
行军太医留下了三人守着,煎药的,扎针的,观察病情的,一个个不敢眨眼,不敢松懈,忙得满头大汗。生怕这皇家金疙瘩在自己手里出半分差池,脑袋便要搬家。
李行弱就在床边坐着,一声不吭,脸却黑得像锅底,期间有大臣陆续来禀事,她的语气都比平日里暴躁许多,那气势像山雨欲来,十足的吓人。
舱里没人敢发出半点动静,只有云襄时轻时重的呼吸声。李行弱没挪过地方,偶尔伸手摸一摸脸上的温度,收回来时眉头蹙得更紧了。
那烧热没降下来,烧得人脸颊通红,嘴唇起皮,她的心也跟着烧焦了。
太医只能解释:“至少要熬过今夜。陛下还请保重龙体。”
李行弱听烦了,忍不住发火:“我叫你们来是给皇孙治病的,不是给朕看病的。”
整整一天,伏维则都是把饭食送到床前的,哪怕到了晚上,李行弱也是守在床边通夜照顾的。
庄炟晚间值夜,忙完了过来视疾。
她仔细看了看云襄的脸色,轻声道:“小皇孙甚少生病。”
李行弱捏着额角,哑声道:“吃穿都是最好的,尚药局成日围着她们转,但凡有一点不好,就来请罪。后来下地去干粗活,风吹日晒的,也没生过这样重的大病。”
“海上生存的环境恶劣,湿气重,污秽多,更容易染病。小皇孙在船上也过了这些日子,大风大浪都经了,身子骨早就不一般了。不只是她,包括这船上所有人,但凡能活下来,回头再遇什么病,都比旁人更容易扛过去……”
庄炟目光闪了闪,又道:“听老人说,人这一生都会遇一次大劫,顺顺当当度过去,往后十几年的路便好走多了。”
李行弱没应声,低头去看,云襄的眉心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来。
几副药下去,加上针灸,云襄的体温降了些,五更天那会儿,已经能睁眼了。
伏维则激动地哽咽起来:“退了退了,总算是退了!小皇孙再不醒,陛下都要累垮了。”
李行弱忙着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等人说,伏维则已经忙着往外走了:“火舱一直温着粥,我这就叫人送来。”
云襄身上还没有力气,虚弱地躺着,两个眼珠转了转,定在李行弱忧心忡忡的脸上,沙哑着嗓子唤道:“阿奶。”
她说:“阿奶,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李行弱就怕她不说话,听她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竟然落下泪来。
“梦见什么了?”她问,“是好梦,还是噩梦?”
云襄定定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道:“梦见官田里的庄稼都枯萎了。”
李行弱愣住,下一瞬已经弯起嘴角,手掌温柔地抚了抚小姑娘的额头:“生病做噩梦是吓着了。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曾祖母,曾告诉我一个方子。做了噩梦,在额头上抚三下,就不会被噩梦吓着了。阿奶摸了,帮你赶走了噩梦。”
云襄眨动着眼睛,虚弱地问:“阿奶,我会死吗?”
“不会!阿奶不会让你死。”李行弱握紧了她的手,“你信不信,天子有紫气环身,亲近之人都会遇难成祥。连神仙都得给三分薄面,小鬼更不敢来勾魂。”
云襄知道这是哄她的,笑着说:“嗯,阿奶福运加身,会万寿无疆。”
天亮时,高热终于退了。
太医们轮流来把脉,都齐齐松了一口气,回禀小皇孙已经脱险。
好在从小练出了体格,云襄在病床上休养了两日,到湄州的当天,又活蹦乱跳,能跟王蔚打闹了。
但军情紧迫,只有七日休整和等后面大军集合的时间,囤在湄州的大军就得开拔,向西瀛王都围攻。
乞弗兰祉是先一拨赶到的,她和澄空、崔凡、李持功三人汇合后,提前做了准备,就等她们来了。
乞弗兰祉迎了乌泱泱的御驾队伍,迫不及待地指了平坦的田地给李行弱看。
“陛下瞧,这地方多好,一年的小麦产量都快赶上整个南境了。当年西瀛人觉得这块地平坦,用来退兵囤兵,完全没想过作军屯。”
谈金玉道:“不是没想过,而是掠夺惯了。”
庄炟道:“抢现成的,何需再劳心费力。”
她们骑上马,坐上车驾,绕着军屯走了一阵,迎面走来一个留着连鬓胡须的男人。远远瞧着,又黑又糙,像个野人。
李行弱没认出,还是伏维则一眼认了出来。说出李持功的名字时,李行弱挑了挑眉。
“你如今做什么?”
李持功回答,说资历上来了,裴帅提他来管戍卫之事,干得也还行,没给陛下丢脸。
李行弱问:“现驻军多少人?”
“湄州七万,裴帅和王副帅各带了三万人在两地,驻军是十三万,民夫有九万。”
李行弱道:“龙盾军二千,又从西境调集四万人,是多少?”
“十七万二千人。”云襄脱口道。
“西瀛人在本地的优势是可以随时随地拉壮丁充军,我们的人马需要飘洋过海才能集结十七万人。在人数上,我们不占优,那么就得拥有以一敌十的精锐。”
李行弱说完,又问李持功:“你说说看,训练成果如何?”
李持功被她眼神一扫,那股天生的畏惧又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他不敢胡说,认真地回道:“裴帅照着龙盾军训练标准来的,全部亲自把关,遴选出骁锐,所以能跟随出征的,皆是弓马娴熟、敢战敢死之辈。至于不合格的,便下放充为杂军,和民夫垦种军屯。”
李行弱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道:“和裴固、王弘汇合再说。”
她四处打量了一遭:“澄空人呢?”
李持功回答:“她是谢桓鸾将军的麾下,与谢将军同驻登天埠。”
“好。”李行弱不再耽搁,将缰绳一扯,偏头吩咐乞弗兰祉,“不等了,明日一早先率龙盾军和两万人前往登天埠。等大军全部集结后,发起进攻。”
“是!”乞弗兰祉拱手领命,便策马下去传令安排。
李行弱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让崔凡引路去看了屯田,又换李持功引路去看了驻军营地,晚上早早用了膳,倒头就睡。
天不亮,又集结了人马,马不停蹄地赶往登天埠。
到登天埠时快到晌午了。主帅裴固率领谢桓鸾、澄空一众将军在埠口接驾,旁边站着昨夜先一步赶到的副帅王弘。
裴固见她是骑马来的,脸上布满疲态,齐齐拱手行礼,说是御营已经准备妥当,请她入营歇息和用膳。
“膳食就不必了,朕已吃过干粮。”
埠口风大,吹得众人衣袍翻飞,李行弱举目望出去,岸就在眼前,黑压压泊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小战船。
她点头道:“行军中不要搞排场,一切以战事为重。即刻吹角聚将,到中军大帐廷议。”
裴固掷地有声道:“众将皆在此处,只等陛下谕旨。”
“那便升帐议事。”李行弱边说边往众将军中看,从谢桓鸾看到她身后的澄空,随即指着人唤道,“澄空,过来。”
澄空脸上浮起浅笑,越过一群将军,稳稳站到了李行弱眼前,躬身拜道:“陛下。”
主帅副帅在前带路,澄空伴驾随在李行弱身后一步,跟伏维则并肩而行。
甲士分出一条路,目不斜视地肃立在两侧,杀气腾腾,已是待战状态。
伏维则偏过头小声和澄空道:“我们好多年不见了。”
澄空脸颊上漩出两个笑涡,眼睛看着前方:“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能为陛下征下西瀛。”
伏维则满目都是甲胄在身的将士,耳朵里都是甲片碰撞出来的声音,她走在当中,就像走在千军万马的沙场上。
她们走在夹道上,满目是铁甲在身的将士,耳中是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像走在千军万马的沙场上。这样肃杀的气象,也好多年不见了。
伏维则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家都等到了。”
云襄走在李行弱右手边,听两人悄悄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澄空。
澄空察觉了,侧头看她,目光对上眼睛,辨出是云襄,诧异了一瞬。当年软乎乎的孩子,都长成挺拔的少年了,眉目间依稀还有幼时轮廓,但越来越像李行弱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小皇孙,还记得臣吗?”
云襄笑道:“当然记得,儿时姨母照顾过我,岂能忘记。”
澄空问:“听闻小皇孙在海上染了风寒,好利索了吗?”
云襄抬手拍打着胸口:“恢复得很快,如今结实着呢,上阵杀敌没问题。”
澄空道:“小皇孙长大了,可以为陛下分忧了。”
云襄笑吟吟道:“生分了,姨母还是叫我云襄吧。”
澄空欠身,正色道:“小皇孙,礼不可废。”
李行弱走在前头没回头,闻言插了一句:“没什么不可以叫的。”她又侧过脸去问,“这些年在外面还习惯吗?”
澄空走得稳当,气息也稳:“习惯,全军上下都特别照顾臣。刚来有些水土不服,练兵跟不上,主帅没催过,还教了臣一些方法。那段时间进步神速,没几天就跟上了。”
伏维则伸手捏了下她的胳膊,不禁瞠目:“好硬!胳膊都粗了两圈不止。”
澄空道:“每天长跑练一个时辰练出来的。”
云襄深吸了一口气:“我绕着练武场就跑十圈。”
澄空颊边的笑涡深了:“小皇孙,这里是西瀛,要比他们更强大才不会畏怯。”
李行弱听着孩子们的对话,没答话,只在大帐门口经过裴固身边时说了句:“我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虎狼之师,如今便是检验你训练成果的时候了。”
裴固肃容道:“数万步卒水师,操练千日,生则生,死则死,不惧任何生死考验。”
“好!”李行弱单手解下斗篷,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伏维则稳稳接住,退后半步。
她按住腰上的长剑,大步迈入帐中:“点卯!”
中军大帐设在营寨中间,四面环了大纛和各色认旗,纛将将北斗龙纛往帐前一插,门神似的往帐门上一站。
帐内架了两排长案,案上摊着西瀛海图和舆图,就用两块石头压住。
李行弱被拥上主位,副帅王弘从文书手中接过名册,按册快速点了卯。
李行弱道一声“坐”,所有人齐刷刷地在胡床坐下。接着裴固站到案前,扬手一喝,几个士卒立时把米盘抬到了中位。
盘内用的白沙,西瀛重要城池的水道地势已经用木签标出,西瀛全境都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李行弱站在米盘前,手按在舆图上:“战船、兵器、将士、舆图、粮饷都齐了,一环扣一环,少一样都不成军。但这些东西之间,最重要的是时间!”
她指着图,从登陆口一下划到西瀛陆地:“兵贵神速,朕不仅要快,还要士气,用士气来冲垮西瀛的阵脚!所以这第一仗有多狠打多狠,要像天降的神兵,让他们怕、他们乱,让这些欺凌我们近百年的狗贼,在无限悔恨中被碾成齑粉。”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众将:“诸位,可明白朕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