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十月底, 龙盾军抵西境,将乘大船前往湄州,和驻扎湄州的水师主力汇合。
出发的前日, 谈金玉和庄炟作陪,引着李行弱和众将沿岸走了一圈, 最后又停在高处看泊在水上的大船。
谈金玉用马鞭指着大船说:“最大的一艘楼船就在此处,其余的要么停在船屯,要么在返航中。”
李行弱勒住马, 第一次看清了楼船的全貌。
船首做成了兽首模样, 船身估摸着有三十来丈,阔约十多丈, 光是一艘船就有九根深入云层的桅杆,甲板上搬运东西的士卒来回奔走, 从高处看,渺小得像蚂蚁。
李行弱在烽燧城楼上望过千军万马, 也知道城楼的高度,但这庞然大物横在水上, 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最后策马回到船屯,伏维则望了半天, 叹道:“在远处看的时候知道它很大,但到了船下,看不到船头船尾,才知道这船是真像巨物。这都能造出来, 我们的匠人好生厉害。”
云襄两只手遮在额前,仰头仰得脖子都酸了:“上次来的时候我才几岁,没机会细看,如今总算能近距离看了。”
“上面是什么样的?”她兴奋地问。
王蔚笑道:“你上去不就知道了。”
李行弱道:“着什么急, 明天一早上了船,你想瞧多久瞧多久。”
“就怕看到不想看,到时候又盼着下船。”庄炟揶揄道。
“少师小看我。”云襄也不恼,笑嘻嘻地挽住缰绳,“明天上船再看船,现在我要去看书上说的大鱼了。”
她拨转马头,沿着岸跑起来,几个扈从在后面追着,很快消失成几个小黑点。
翌日清早,号角声吹响,大船起锚,缓缓离岸。
云襄一到船上,就迫不及待地在上面奔跑。
甲板宽得像练武场,她从船头跑到船尾,这边敲敲,那边摸摸,又抱住粗壮无比的桅杆,喊王蔚看:“小皇叔,这桅杆比我腰都粗。”
她抱完了桅杆,又继续东摸西看,连船员拿的工具都要拿起来瞅两眼。
李行弱叫她小心,别翻到水里。
云襄只是激动地说:“阿奶,我要是在上面骑马,跑个来回都够了。”
庄炟提醒她:“船很大,内部构造复杂,又人多眼杂,皇孙还不是不要乱跑,当心找不着回来的路。”
云襄也听话,很快回到了李行弱身边,跟着谈金玉一路参观。
“下面是底舱。”谈金玉走在前面,沿着阶梯往下,“这船一共四层,方才大家在二层甲板,底下还有两层。”
跟着她进底舱,里头堆了数不清的袋子和木箱。
“这些是粮食。”谈金玉道。
再往前走,又有无数个拍得整整齐齐的大桶。
“这些是大家喝的水。”谈金玉道,“在海上生存,水比黄金更贵。”
李行弱仰起头,头顶的横梁粗得两只手都抱不过来,这样大的梁木,需要征召数万工匠和民夫,才能搭建起来。
也是因为大,里面光线并不好,就梁上那些油灯,根本照不透尽头的昏暗。
整个底舱走完了,能看到的都是重要的储备物资,大部分用于海上生存,少量是顺带运往湄州粮库的粮饷。
从底舱上来,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嘈杂人声。
中层甲板上热闹不已,伙夫们抡着大勺炒菜,汤锅沸腾了,顶得锅盖一边叫一边跳,都没人能腾出手来管。
伏维则闻到肉香味,忍不住咽口水:“船上还能吃到肉吗?哪来的肉?”
庄炟已经揭开锅盖,凑近了看锅里煮的什么好东西,闻言道:“当然有了,猪、羊、牛、鸡、鹅,少部分是带活的,大部分是事先做好的腌肉、腊肉、肉干和咸鱼。在船上,官员才能吃鲜肉和热饭,底下人只能吃腌肉,啃干粮。实在想解馋,那最好是有一身好本事,能就地取材,打捞海鱼海鸟什么的。”
她说着,啧了一声:“这些都是来回多次,慢慢总结出来的。多少人吃多少粮,喝多少水,都是计算好的。”
穿过挥汗如雨的火舱,到了大船的辘轳旁,无数船员正在搓麻绳。
李行弱把眼睛都快看花的云襄叫来,问她:“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么?”
“知道,少师在书里写过的。”云襄答道,“船板需要用这些麻绳连接起来,最重要的是,还要做成麻刀来捻船,加固船身,防止海水渗入。”
她又笑眯眯地指向风帆:“还要制成粗长的绳索,用来升降和收起船帆,咱们这艘大船才能够顺利航行。因为用的地方多,损耗大,船员就要不停备用。”
“还有么?”李行弱问。
云襄想了想:“还能制成网,防止敌人攀爬登船。”
众官员听她有理有据地讲完,目露赞赏地点着头。
谈金玉道:“都说对了。”
庄炟:“真记了啊,还以为你们就随手翻了翻。”
云襄浅笑:“越是不常见的东西,我越会在意,会记得更牢。”
伏维则什么都不懂,就说了句:“不愧是陛下的后人,头脑就是比我们好使。”
她们说着话的时候,无数壮汉合力拉起了一面风帆。帆布展开,遮了小半边天,又呼啦啦落下来,那铺天盖地的气势震得下面的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大船就是一个漂在水上的营地,甚至比地上营地还要忙碌,不仅要防止海上突发状况,还要确保每一个环节不会出错。
她们一路走过来,就没看到一个闲人,不管是士卒还是船员,都是有活干的,人跟人擦肩而过,那些交谈声和脚步声混在船舱里,和海水一起翻滚着朝前。
李行弱站上船头,问道:“船上多少人?”
谈金玉回禀:“经过数次改进,已经能容纳二千人。此次陛下御驾亲征,为确保顺利,王船仅限员一千七百人,马匹另外装船运送。其中精锐水卒五百人,临时分成五营,每营配弓弩手、刀手、长枪手,以应对海上突袭。这些士卒仅是作为载客,船上最重要的是负责掌舵、升帆、瞭望、操桨的船员,大约在六百人,其中铁舵就有两百多人操作。余下的就是伙夫、医官、铁匠、杂役,还有管理船上人员的文吏。”
李行弱点了点头:“近二千人,不算挤。”
谈金玉笑道:“还好,就是船大吃水深,遇到浅滩需要绕路。”
海水在脚下无声流淌,下一刻风突然大了,船身随着水波在晃动,李行弱下意识按在船舷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走惯了平地山地,头回站在这水上的庞然大物里,像踩在走动的巨兽背上,总是不踏实。
云襄人小,还是对什么都新鲜的年纪。她站在高处往下看,默默数着人,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刚从火舱出来,光是做饭的伙夫都有好多。”她感慨道,“那他们每天得烧多少米啊?岂不是才把这顿做完,又要备下顿了。”
“差不多是这样。”谈金玉道,“好在船速已经很快了,在海上的时间不会太久。”
李行弱沉重道:“最多再苦五年,今后这样的跨海作战不会再有了。”
不算造船的费用,光是出一次海的成本,都已经叫人心如针扎了。
不打,敌人会卷土重来。打了,就要掏空国家多年的积蓄。
战争的代价太重了,重到她的背脊不觉弯了许多。
“陛下,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庄炟道,“比起逐退敌寇,更重要的是让敌寇知道,我们的拳头是能砸到他们身上的。”
李行弱道:“这是朕毕生之愿。”
她看着幽深的水,吹着咸湿的风,心中没有恐惧,而是震惊。
“何谓沧海一粟,这就是了。海大到望不见边,人就像一片落叶,历经了万千磨难才能到岸上。即便如此艰险,西瀛人还是愿意付出天大的代价,乘着船,漂过重洋,来屠戮我们的百姓,抢夺我们的财宝,把我们的儿女当成牲口一样带回西瀛,充为下等奴隶。这仇要报,后患更要除,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朕的决心。”
她轻声说完了,转过身,随船的臣僚都沉默地低了头。
李行弱漫不经心地抚平衣褶,对快把身体探到外面的云襄说:“风浪太大,不要玩闹,回船舱去。”
云襄嘀咕:“我还想多看两眼呢。”
“看什么?”李行弱问。
云襄:“看水里的鱼,海上的风景,还有船里的工事。”
李行弱的笑凝在脸上:“云襄,别忘了,我们出来是打仗的。”
她语气略重,云襄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形,忙道:“阿奶,我记住了,我再看一小会儿就回去。”
她离开了船舷,没再跑来跑去,只安静站着,看这艘比楼还高耸巍峨的大船往远处驶去。
海上的饭菜没有想象的好吃。米饭放水少了,蒸得略硬,菜里油也少,并不下饭。但好在有肉食果腹,比行军时啃干粮炒米,已算是体面了。
“能吃,在干粮里,这算山珍海味。”
伏维则撕咬着蒸熟的熏鱼,眯眼嚼了半天,咽下去后,痛心疾首地跟云襄讲起当年行军的干粮有多粗粝。
云襄端着碗,跟众人吃一样的食物,闻言道:“我现在大了,不挑食,填饱肚子就成。”
李行弱慢声道:“有好的当然就吃好的,还没艰难到要拿饭食来磨砺你。”
云襄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阿奶吃这个,很软和。”她把一碗猪肉汤端到李行弱手边,“谈尚书主管大船一切事务,我听她说,水很贵,也就上船第一日吃炖汤,后面要省着水用,炖汤不会再有。”
李行弱接过碗,偏头看云襄:“感觉如何?船上是不是没你想象的好?”
“很新奇。”云襄浅浅一笑,“我第一次离海这么近,晚上睡觉也要枕在水面上,跟摇床都没区别了。”
她痛快地喝了一大碗汤,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仰起头来,望向桅顶的北斗大纛。
青色纛旗在海风中迎风招展,深色底,银色星,还绣了一头昂首的金色苍龙。整面大纛被风吹得绷直,龙就像活了似的,抓着北斗星在云层里遨游。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北斗龙纛……是怎么来的?”
伏维则掰着胡饼往汤里丢,闻言摇头:“皇孙不问,我还真没想过。从跟了陛下起,这旗就这么叫,谁都没问过来由。”
她把泡软的饼块塞进嘴里,也仰头看向那面旗,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
李行弱看向王蔚:“你知道么?”
王蔚略微思索,开口道:“在神话里,北斗是天帝的御辇,天帝时常乘着它巡幸四方。它又正好位列天穹的正中央,被众星拱卫,所以从古至今都拿它象征人间帝王。所以我猜,是以此为名,喻示中军所在。”
伏维则道:“这事直接问陛下就好了。”
云襄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喝一口汤,语调平平地说:“龙盾军刚组建时,用的龙盾是从王陵挖出来的旧物,因此得名。至于北斗龙纛,是因一个农妇捡来了一张绸布,不舍得用,压在了箱底。那年西瀛人围城屠村,我率军营救,救下农妇一家。她心存感激,拿了绸布来与我包裹腹伤,才发现绸布是道士拜斗时穿的法衣。因它颜色鲜亮,易于辨认,我突围时将它作为临时纛旗,聚齐了散兵,因此接连破敌七寨,扭转了颓势。”
她缓了缓,继续道:“后来与杨将军顺利汇合,他听说了这事,便跟我说,在很久之前,就有军队将日月和北斗画在战旗上以求上天护佑的先例,既是战旗,也是帝旟,不如就作为大纛。于是就有了这面北斗龙纛。”
“原来是这么来的。”云襄恍然。
她托着腮道:“阿奶那时已然位极人臣,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历朝历代的权臣走到这一步,都是相当危险的讯号。阿奶仍在继续使用北斗龙纛,御史台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弹劾僭越什么的?”
“也弹劾的。”李行弱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一面大纛就能把我弹劾下去,那我身上所谓的僭越之罪,够上八百遍断头台了。”
“陛下失势的时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了。但那又如何呢?”伏维则哼了一声,“说起来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什么尚书御史的,今天弹劾,明天弹劾,唬人得很。结果陛下一开口,嘴闭得比蚌壳都紧,写再多弹文也就废纸一堆。”
她捧着碗,摇头晃脑地补充:“就说那个跳得最凶的言官冯瞻,陛下能忍他时,把他当屁放了,等不想忍了,派林麟去他府上,三两句就把人给气死了。”
说完了,大家都没再说话,闷头吃各自的饭。
用了膳,云襄又满船跑起来,挨个船舱去看。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跑累了,趴在船舷上看海。
看海边景色,看小山似的鲸拱出水面,喷起高高的水柱。看得入了神,直到夕阳出来,把海水都染成碎金。
在船上两日下来,船上的人看过了,多少舱门数过了,连巡逻船员的换哨时辰都摸清了,那股新鲜劲儿终于过了。接着而来的,是各种从来没有遇到的问题。
最重要的就是排泄问题。船员是在船边解决的,小解能忍受,大解的秽物是直接倒进海里的。成百上千人的秽物,海风再一吹,那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人不敢呼吸。
李行弱道:“这下就是打退堂鼓也不行了。你要是受不了,往后就去上风口待着。”
庄炟笑着说:“这可是种地要的大粪,跟你积的肥差不多。”
云襄捂着鼻子说:“我再也不想听到大粪两个字了。”
到第三日,她便哪儿都不想去了。要么躺在床上发呆,要么被王蔚拽起来练武,要不就跟在李行弱身后听政,跟着定航向,看海图,确认行军路线。
第四日晚上,是上船以来最惊险的一夜。
起初只是风声渐紧,船帆呜呜作响。云襄在睡梦中听见甲板上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头坐了起来,刚把鞋穿好,船身突地一歪,把她整个人都甩向了舱壁。
等冲出去,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把天照得煞白,海面就像翻了底的锅,十几米高的黑浪一下子砸过来,浪头扑得比桅杆都高。她们高如山岳的楼船就像那米盘上造的城郭,轻轻松松被抛起来,又重重摔回水里,龙骨在响,嘎吱嘎吱,像要散架。
一个浪头拍上甲板,王蔚冲过来攥住她的肩,半拖半拽往回拽:“不要命了!知不知道风多大!我们什么都不懂,不要跟出去添乱。”
又一个浪打来,船再次倾斜过去,王蔚把云襄挡在了身后。
云襄被海风呛得咳了两声,仍扯着嗓子喊:“阿奶呢?”
“召集了诸位大臣在舵舱。谈尚书在指挥众人应对风暴。”王蔚踢开舱门,把她往里推,“记住了,你是皇孙,管好自己就够了,别乱跑!”
云襄扶住门框,雨已经把甲板浇得看不清了,缆绳被风绷得越来越紧。
她缩回脑袋,耳朵里轰然响着风雨暴击船身的巨响,还有舵舱方向此起彼伏的号令。
风暴里,甲板上人影晃动,船员们扯着嗓子喊号子,声音淹没在了巨响中。但每个人都是乱中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掌舵的、收帆的、绑缆绳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因为当年那场海难的教训,后来的船员必须演练成百上千次,直至足够冷静地应对灾难,才能真正上船出海。而此刻在真正的风暴前,所有演练出来的经验全部用上了。
谈金玉站到了艉楼上,船身在大浪里来回颠簸,每一下都像要掀翻过去,她竟如泰山般,抓着栏杆站得稳稳的,手指着风来的方向,号令船员。
终于,风暴逐渐收了势,浪头落回半人高,船头落回水面,慢慢摆正,稳当地向前冲了出去。
雨变细了,温柔地洒在船上,谈金玉松开栏杆,手心已经多了两道深刻的红印。
她后怕地闭了闭眼,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走下艉楼,嗓子哑得快要出不了声。
“清点人手,查看各舱。”
她一边吩咐,一边命人打开舱门:“天亮之后来向我汇报损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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