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帐中众人肃然, 全部挺直了脊背。
副帅王弘率先拱手:“臣等明白,必竭尽全力,早日拿下西瀛。”
余将跟着应答, 声音震天,几乎将大帐翻过来。
李行弱示意裴固:“裴帅。”
裴固拿过竹棍, 点向米盘,停在长水津的位置:“此处是长水津,津阔水深, 可泊楼船。若先夺此津, 西瀛腹地便门户洞开,往后推进可事半功倍。臣反复推演多次, 兵分五路最为稳妥。”
竹棍依次点了过去:“由臣率主力大军,正面强攻长水津, 吸引敌军主力。副帅王弘率一路从南面溯流而上,截断后路。谢桓鸾率一路自西南绕后, 防止敌军背后偷袭,为我军留住退路。乞弗兰祉率一路从西面山地穿过, 断开陆上支援。李澄空率一路从北面沿礁岸突进,趁潮汐掩护, 自北面进攻。”
五路大军的行军路线在米盘上交错,其中思路最终在腹心王都会师。
然后竹棍指在粮道:“崔凡和李持功负责水上粮道,和窦文胜、荀皈负责的西境粮道紧密连接,保证全军粮草……”
他讲的时候, 有人默默推演,有人和同僚交换眼神,随后各路先锋将领分别发表意见,经过商讨后, 敲定了主力登陆的时辰。
时间定在几日后的寅初,那时候潮水最大,滩涂最浅,船队可以借涨潮之势抢滩。
李行弱看着木签插满米盘,问庄炟:“庄卿以为如何?”
庄炟捻着的手指顿住:“可行是可行,但少说了。”
众人都看向庄炟。
李行弱琢磨了一下,笑了笑,知道少了什么,却没直接指出来。
裴固拱手道:“还请指教。”
庄炟却问云襄:“皇孙觉得少了什么?”
云襄脱口道:“裴帅忘记安排我们了。”
在众人惊愕的视线里,她道来:“庄仆射是参军出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坐中军共同参谋,助裴帅把控大局。谈尚书在西瀛多年,她是活的舆图,可为大军收集情报,避开弯路。伏将军参战多次,经验丰富,战绩斐然,仍可冲锋陷阵。而我和小皇叔,此次随驾出征,更是来为西征出力的。裴帅把文臣武将都排得妥了,却漏了我们,实在不该。”
谈金玉倒是没料到她年纪轻轻,居然能想到自己这一层:“皇孙所言极是。臣早前已与家中通过书信,家中长辈传了准信,已经发动大半遗民,会在暗中协助我军克敌。”
裴固拱手道:“皇孙和郡公乃千金之躯,实不该犯险。沙场上刀箭无眼,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李行弱摆手,语气不容分辩:“裴帅的思虑,朕明白。将军都是刀剑里滚出来才长成将军的,不上战场,要如何独当一面?两个孩子你若嫌碍事,便安排些运粮传信的活。”
说到这,声音沉了下去:“还有,朕是御驾亲征,不是来坐看你们打仗的。”
她抬手直指长水津方向:“朕带一千龙盾军,再分出两万五千名步卒给朕差遣。朕为中路军,替你分担火力,掩护你攻下长水津。时间紧迫,朕意已决,你即刻安排。”
裴固与王弘对视一眼。
王弘道:“不到三万人,太少了,至少要五万。”
谢桓鸾也道:“中路如果被冲散,撑不了太久,陛下此举过于冒险。”
乞弗兰祉忙道:“不若换臣来领中军?”
“不必,三万就三万,足够了,多了拖沓。”李行弱按住腰上的刀剑,“朕带的是龙盾军中的精锐骑兵,会迅速穿插,打乱敌军防线。按理说,以快打慢,用不上粮草。但西瀛吃食贫乏,将士们可能饮食不适,辎重队还是安排上。亏什么,都不能亏了将士们的肚子。”
王弘终于拱手:“臣明白了。辎重队今日便拨出三路,分前后押送粮草。”
裴固跟着加了一句:“中路若遇上敌军主力,还请陛下莫要恋战,后撤便是,臣自有办法。”
李行弱道:“朕不会输。不是因为自负,而是朕对自己,对你们都绝对信任。裴帅,你是主帅,把朕当作将军来安排即可。将军上了战争,除了想尽办法赢下战争,没有退路。”
裴固低头思忖了片刻,抬头时已理清条理:“那便请庄仆射作总参,坐镇大营。皇孙留守中军,盯着文书往来,凡调令须经她手再过一遍。伏将军仍旧伴驾,助陛下同领中路。郡公带一队斥候,就随谢将军走西南。”
他的安排是冲着求稳去的,既分了担子,又不让人犯险,分寸拿得恰好。
将军们都没有异议,纷纷领了命。
王蔚道:“末将不熟战事,全凭戎帅差遣。”
云襄却道:“从小差事做起没问题,谢将军让我跑多远都行。但下一次,还请裴帅把我当普通士卒,给我一个上战场的机会。
大家都笑了起来。
乞弗兰祉道:“不愧是小皇孙。”
裴固转头看向李行弱,目光里有征询之意。
李行弱颔首:“就照此办。”
廷议并非就这样简单完事。一轮过后还有第二轮、第三轮……从水路、粮道、退路、援路,一程路一程路地抠细节,找破绽,修改策略。
两日下来,所有策略落定,漏洞堵上,备案也多给出三条。但一切策略后面,都有一句——策略不定死,各路人马要随机应变。
第三日下午,裴固按时点将,李行弱骑马检阅了全军,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她站在高处,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借着风高声为众人壮行:“将士们,朕不会在大营坐等捷报,而是随你们一同出战。防外寇于海上,免百姓再受侵略之苦,此战拜托诸位了!”
“陛下威武!万岁——万岁——!”
底下士卒们齐声高喊,吼得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如洪涛狂浪,手中枪矛高高举起,在天光下泛起银白的冷光,甲胄的铿鸣声此起彼伏,几乎撼动山海。
裴固右手握拳,举过头顶:“出发!”
大军齐动,漫过滩涂。
李行弱也在铁流中翻身上马,攥住缰绳,回身望见王蔚纵马过来辞行。
青年玄甲白氅,穿戴利落,有将军的样子了。他勒住躁动的坐骑,脸上压着兴奋和紧张:“家家,儿子这就随谢将军去了。”
李行弱叮嘱:“要听谢将军指挥,莫要擅作主张。仗要打,但也要照顾好自己。”
青年勒着躁动的坐骑:“陛下宽心,臣会听命行事的。”
说罢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汇入队伍中,很快就被旌旗吞没。
李行弱又和云襄嘱咐:“庄炟和谈尚书都在你身边,你要担起留守之责,冷静判断。”
云襄眸光闪闪:“臣不会拖后腿。”
李行弱没再多看,唤了声伏维则,即刻率众上船。
按照原来的计划,五船为一组,第三天在指定地点汇合,再分道向各自路线进发。
她们和王弘、乞弗兰祉、谢桓鸾同走一个方向,只不过她没有目的地,而王弘走南,乞弗兰祉走西,谢桓鸾走西南,四路大军同时压进。
李行弱收到的第一封塘报,得知西瀛陈兵二十万于长水津,另有一路五万人的敌军从北路往南来,企图正面截阻王弘的南路大军。
李行弱让伏维则拿来舆图,正看舆图,王弘的密信跟着就到了。
伏维则拆开书信,三两下看完,禀道:“陛下,王副帅让我们配合从背后袭敌。”
“可。”李行弱道,“咱们轻装远行,走哪打哪,正是来干扰敌军视线,让他们顾头顾不了腚。”
她收起舆图,把龙盾军副指挥使魏巍唤来:“传令下去,直接杀过去,就地取食。”
魏巍早就摩拳擦掌了:“是咱们夏于人最擅长的打法,臣这就传令下去。”
一声令下,入夜过后,李行弱亲率的人马衔枚疾行,杀进了最近一支西瀛驻军。
杀到营前时,西瀛军刚换过哨,正是松懈的时候,无数马匹突然撞破栅栏飞驰而入,把西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撞翻马下的一个西瀛人嘴里叽里哇啦惨叫着,仰起头来,看到夜幕下一个龙首玄甲、帽缨雪白的将军,威风凛凛跨在马上,那马儿被叫声惊噪后立起前蹄,狠狠踏下来,把两个西瀛人当场踩死。
他瞪足了眼睛,浑身像是定住了,忘了逃命,雪白的刀锋便迎着他胸腔劈了下来。
魏巍第一时间砍断了火把,扔进了营地。
营帐起了火,有西瀛兵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奔出帐外,迎面便是一刀抹了脖子,捅了肚子。
李行弱刀起刀落,臂力不比年轻时,但耐力惊人。
伏维则紧随其后,专挑敌军腰腹下手,一刀一个,身手也不减当年。
一路砍杀不回头,冲到了主帐,李行弱手中长刀已被血水包裹,她往腰上刀帕一抹,掉转马头,几个纵跳,跳到了主营前,一刀砍断敌军大纛,又劈开了帐帘前的卫兵守卒。
那敌将才刚穿好甲衣,头盔戴得歪歪斜斜,闻声提刀出来,门帐便被整个劈开。
马背上的将军勒马立在火光下,脸上溅了血,一双浅色冷眸幽幽瞪来,像是尸山血海刚爬上来索命的地狱修罗,将他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你、你是谁!”敌将绊倒在案上,手里的刀哆嗦着指向李行弱。
李行弱纵马直入帐内,下马背时靴底踏翻了火盆,哐啷几声,火灰撒了一地。
她握刀欺近,寒光在眼底闪烁:“四十年前,你们是朕之百姓的噩梦。而朕,是你们西瀛所有人的噩梦。”
她一刀劈下去,颈血泼洒在案上。
拎了血淋淋的头颅翻身上马,再出帐时,两方人马破门涌入,刀光在火光中乱成了一片。
李行弱勒马立在高处,将那头颅扬手掷在地面,厉声下令:“都杀了!一个都不准放跑!”
“杀!”伏维则从侧翼包抄过去,刀锋过处,惨叫此起彼伏。
半个时辰后,营帐烧成了火海,滚滚黑烟遮住了模糊的月光,目光所及处,散落着断旗和兵器,尸首横七竖八,敌方已不剩一个活口。
魏巍带人搜刮了粮草,大袋小袋堆在空地上。能下锅的煮了喂马,能直接入口的干粮按人头分发。
士卒们早就习惯了抢时进食,大口往嘴里塞,直到吃撑了为止。
伏维则清点完人马,才腾出手接过魏巍递的糯米团。她往嘴里塞了一大个,靠过来跟李行弱汇报伤亡。
因为是突袭,伤亡较少,重伤的已经医治,尸体交给后头的民夫处置,不必她们分心。
李行弱坐在干草堆上,用刀帕反复擦着刀,平静得不像刚杀过人:“分上下夜,各休整一个时辰,天亮前撤走,往西走。”
“是。”伏维则将包在叶子里的糯米团捧过去,“陛下吃点这个。是西瀛人的军粮,味道就那样,但饱腹感强,能顶大半天。”
李行弱收刀入鞘,塞了两个进嘴里,慢慢嚼着,闭眼往干草堆仰靠下去。
躺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天色仍是漆黑一片,但将士们已在忙着吃饭和收整行装。
伏维则拿了几根杨柳枝,半瓢清水,还有半块浸湿的帕子过来:“没有宫人服侍,委屈陛下了。”
李行弱坐起来,接过杨柳枝:“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觉得委屈。”
杨柳枝塞进嘴里,预备嚼散了当牙刷,但一口下去居然没咬开。她愣了一瞬,没忍住笑了出声。
“陛下怎么了?”伏维则担忧地问,“可是伤到牙了?”
“不是。”李行弱继续咬着,边嚼边摇着头。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好多年没这般长途奔袭过了,打了一仗,竟然觉得疲惫不堪。
累就累吧,多吃点饭就行。
她刷了牙,擦过脸,把那干粮仓促塞上两把,便骑上马,继续赶路。
军中有能辨别时辰和方位的好手,但李行弱并不照着舆图上好走的路走,她率大军先往西,绕了大片山林,再掉头往东杀过去,沿途遇上西瀛兵将绝不留情,全部斩于马下。
这一路大军行踪古怪,没人猜得到下一次出现在哪里。而且一路不占城池,不俘民众,只抢当天够吃的口粮,抢完就走,连营寨都没扎过,让西瀛人摸不准意图。
还不止这一路,其余几路都在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打来。
西瀛朝廷被战事弄得焦头烂额,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粗。
兵部把战报高举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吼:“朝廷发兵二十万,专门对付裴固,在长水津打得昏天黑地,咱们占着主场之利,竟还被压着打!照这样下去,长水津早晚沦落敌手!咱们的大军怎么了?当年渡海去中土,金山银山满载而归,要美酒有美酒,要美人有美人,要上万奴隶给咱们当牛做马,他们的朝廷一文钱卖三个。”
“这些年眼睁睁看着中土大军从平河开到湄州,军队在咱们的眼皮底下驻扎,百姓把土地都种到了咱们的边境。他们一直在壮大,就等着今天杀我们儿女,占领我们国土,一口将西瀛吞并。”
站在高处的西瀛王已经够烦了,扶着头走来走去。
另一位大臣还在冷冷地提醒:“东路裴固那一支是正面主攻,尚且可以拖一阵。但西边有乞弗兰祉,西南还有谢桓鸾的大军。谢桓鸾,那可是当年把德真将军打得丢盔弃甲的中土大将!”
此话落下,殿内跟着响起一声暴喝。
“来得正好!”在朝班最前排的一位武臣站起来,牙根咬得脸上青筋鼓出,“就怕她不来,我找不到人报仇!”
此人名为柳家启,是权高位重的西瀛大将。而德真正是他的父亲,当年渡海侵略中土,兵败后狼狈回朝,最终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对面一位文臣闻言,嘲讽道:“中土的军队已经打到天子脚下了,将军这才振作起来。早几年德真兵败时,怎不见将军这般愤慨?”
柳家启猛地转身,怒目瞪人:“我父亲纵然兵败,也是为国出征。你们这些文臣嘴巴厉害,怎么不上阵前用嘴杀敌!”
他越说越气,抬起手中笏板,就朝人面门挥去:“文臣误国,最该杀的就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笏板砸在那人肩上,那人痛呼着往后一倒,倒进了文臣堆里。
眼看他跟人扭打一处,左右同僚反应过来,涌上去按柳家启的胳膊,武将那边却以为是要动手,冲上来拦阻。
本来是拉架,最后不知怎么的,两派人马全打了起来。武将文臣都是揪衣领,扯着嗓子一边骂一边打,殿内一时间笏板、朝冠、靴子乱飞,内官们缩在旁边,没人敢上前拉。
有个老臣被挤到柱子旁,拿袖子护着头,老泪纵横地喊着“成何体统”。
西瀛王头疼地看着两派人马,劝不了,索性坐回位置,跟唯一没参与战斗的一个老臣无奈地枯坐着。
直到两派人马头破血流,力气耗尽,陆续松手分开,有扶冠冕的,低头捡笏板的,整理朝服的。柳家启站在中间,脸上多了好几道指甲刮痕,手里还攥着笏板,大口大口喘着气。
西瀛王道:“大将军不如省点力气,对付各路敌军。”
柳家启大喝道:“臣这就去长水津,会一会他们的大帅。”
他转身就要走,老臣这才开口道:“大将军,最可怕的根本不是他们的主力大军,也不是气死你父亲的谢桓鸾,而是中路大军,那可是一根随时要了命的尖刺。”
老臣身边的一位大臣跟着附和:“据探报,领中路大军的是后来才到的女将,看起来年不过四十余。此人极擅长途奔袭,轻装远行,走哪打哪,从不守城。至今已杀我三万士卒,手段之狠戾,心肠之歹毒,前所未见。”
柳家启:“哼,一介无名女流,能有多大能耐,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的。”
方才被他打乌了眼睛的文臣再次抬起头:“先杀了谢桓鸾,报了你父亲的仇再说吧。”
柳家启脸色骤变,又要暴起。老臣目光沉沉道:“如今她连屠三城贵族,并沿途放话:贵戚官兵,不留一个活口。庶民速离国境,另寻生路,否则与贵族同死。臣看着,这不要命的打法,像极了当年那位。”
众臣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
老臣素来稳妥,今日神色这般凝重,众人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哪一位?”西瀛王拧着眉问。
老臣道:“中土曾经横扫我军的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武昭侯,如今新朝廷的皇帝陛下李行弱。”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红包。最后几章收尾,这个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感觉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所以在犹豫要不要写番外。如果要写番外,又写什么呢?你们还会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