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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二十年 第252章

又栀 · 重生小说 · 1.05 MB · 2026-09-18 21:09:38

第252章

  李行弱很久没有毫无顾虑地睡过觉了。这一觉睡得沉, 连梦都没做,醒来时,日光已经挂到中天, 白晃晃的,晃得让人不真实。她睁眼躺了片刻, 听到观雷和平安进殿来的声音,方才起床。

  观雷道:“陛下劳苦一年多,难得睡个安稳觉。太孙一早来了两回, 都没让搅扰, 只说下午再来请安。”

  李行弱这一觉睡得通体舒泰,不用再歇午觉, 吃过午膳,让人把岁阳批过的奏表搬来。

  她靠在榻上一本一本地翻, 批得很工整,直看完最后一本, 脸上的笑意都没有落下去过。

  她对观雷道:“传唤诸臣,让宁王妃也来。朕有事相商。”

  观雷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冯嫣、岁阳与几位重臣陆续到了两仪殿。

  李行弱开门见山问:“岁阳, 以你之见,湄州该如何布防,才能制衡远在西瀛的六国?”

  岁阳想了想,认真回道:“埠头大多是民港, 臣在舆图上发现三处最好的位置,可以再建三处军港,平日练兵、遇事出战。其次,沿海军民要连接为一体, 让守军与渔民互为耳目,六国有任何风吹草动,才能提前侦知。而且重点仅是海防,还要同时发展海外贸易,将茶、瓷、丝绸远销外邦,所获之利反哺军费,不必依靠国库。”

  诸臣闻言纷纷点头。

  李行弱笑道:“朕让湄州守将和官员三年一换,你也知道了。你且说说,防止将领和地方、士兵的私人关系过密,又要保证军队战时能熟悉防务,指挥大军参与战斗。这个问题,你怎么解?”

  这是一个长期的防弊问题,可以说,历朝历代都很难找到一个平衡点。

  岁阳往韩复岑和崔文静之间各看了一眼。

  韩复岑沉默一瞬,回道:“陛下,从任何时期来说,都没有完美解决的办法。”

  以前为了生存,便要放权,齐心御外。如今外患平定,轮到收权,开始防内。利弊之间,从来是走一步看一步。

  崔文静接过他的话:“西瀛和朝天隔着大海,距离太远,变数难以掌控。”

  乞弗兰祉眉梢一扬:“想那么多干嘛,要我就一句话。陛下灭了西瀛,就足以说明所有问题了!雷霆之势,横扫四海,至少在五十年之内,无人敢犯天子的忌讳。”

  这话是真说到点上了。

  岁阳顿时反应过来:“陛下在位,兵强马壮,屠灭南方诸国、降服外邦的威望,足以震慑海内外。臣以为,当下可以放权,在湄州设立霸府,掌握财权、政权,对西瀛方向的动静及时作出反应。”

  李行弱道:“诸位都言之有理。但朕召诸位来,是有一事告知。”

  在众人目光中,她开口道:“岁阳处理的政务朕看过了,做得很好。朕很放心,能安心退了。”

  陛下要内禅?!

  众人齐齐抬头,震惊到说不出话。

  “阿奶!”岁阳一下站了起来,语无伦次道,“我才、才十五岁,还担不起如此重任。”

  “李暄。”李行弱喊了名字,让岁阳僵在了原地。

  她道:“朕管不了太久,不可能一辈子把你带在身边。鹰在跳下悬崖前,是学不会飞的。人也一样,只有独自面对困境,才能独当一面。”

  说这话时,众人又陆续低下头。

  冯嫣第一个跪下来,声音轻颤:“陛下春秋鼎盛,何至于着急退位……”

  李行弱道:“朕意已决,无需再劝。诸位各自去准备吧,二月诸国春觐,东宫择婿,时间就定在三月。”

  在元日大朝会上当众宣布这个决定时,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为着万国来朝、东宫婚事,再加上三月太孙继位的大典,前朝后宫一下全忙了起来。赶制礼服、排定使臣座次、修缮殿宇、清点仪仗……宫人们每日捧着册子对流程,形色匆匆,忙得脚不沾地,比过年的宫宴还热闹。

  开头几天,岁阳看着来往的人影,总是恍恍惚惚,觉得一切好不真实。

  她跟母亲说:“太快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阿奶她……她明明还很年轻。”

  冯嫣替她整理着发髻,动作温柔:“你阿奶打了一辈子仗,铺下这条干净的路。她落了一身伤病,如今想休息了,你也该收敛起孩子心性,担起江山,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

  岁阳喃喃道:“……永晏十八年,阿奶在位十七年。”

  她长成了大人,但阿奶也老了。孩子的青春,就是一块磁石,不知不觉便吸走了亲人的年寿。

  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自己心中一直是运筹帷幄的,风刮不弯脊背,雪压不垮双肩,再难的事到了她手里,都会有章法、能收场,得到最妥善解决。可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才明白,强大的人并非生来如此,而是在她决定变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强者了。

  “娘。让内侍看着尚药局,务必每天给阿奶请脉。她胃口不如从前了,膳房那边要注意饮食,凉的不行,油的不行……算了,这个我也不懂,还是让太医拟个膳食方子,膳房照着做吧。尚衣局那里的衣裳开始裁了,二月天还冷,老人家骨头脆弱,得保暖,料子不能太薄,但也不能太厚。”

  冯嫣听她老气横秋地叮嘱了一长串,忍不住笑了:“你娘成天忙这些事,知道怎么做,早就安排下去了,哪里要你操心。你这个人,只管朝堂上的事就行了。”

  岁阳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唠叨,跟着笑出声:“不絮叨了,父亲回宫了,我得见见他去。”

  她一转身,在宫人簇拥下往两仪殿去了。

  两仪殿里正热闹,韩飞镜和云襄坐在一边,韩昭阳坐在另一边,旁边是王蔚、澄空,还有韩霄、韩明祯和韩明祺三人。一大家子难得有这么齐整的时候。

  岁阳到的时候,刚说完给澄空封爵的事。

  李行弱靠在榻上,手边摊着名簿,见了她便招手唤人进来:“正说你们几个的婚事。你娘相看了一些,昨晚拿了名簿跟朕相商,都很好,但朕实在选不出来。”

  岁阳走到韩昭阳下手边坐下:“小皇叔还是阿奶选吧。只要是阿奶选的,他必定喜欢。”

  王蔚不置可否:“别的不求,孝顺家家即可。”

  岁阳接着说:“至于兄长和阿姐,不妨二月里的采选让官家女眷一同入宫,彼此相看。”她偏头看向韩昭阳,“若双方有意,父亲便去提亲,将礼数做得周全些。”

  韩昭阳轻咳:“我不擅长这些,让你娘决定就好。”

  岁阳没放过他:“父亲是宁王,亲自出面是对女方的重视。其余的礼数自有宗室帮忙周全,不用父亲操心。”

  韩昭阳张了张嘴,大概是没好意思拒绝,低头应下了。

  见他被最小的女儿拿捏,惹得韩飞镜直笑:“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是闷葫芦。娘就不该让他去北地,那地方不说人话,他去一趟回来,更不说话了。”

  李行弱把名簿合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北地换了将领,本来也不打算让他再回去。从此你们两个上朝回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有得吵了。”

  韩飞镜连忙摇手:“不跟他吵了。我好歹都是当祖母的人了。”

  韩霄的长子已满一岁,节宴上韩飞镜抱给李行弱看过,小家伙胳膊腿粗壮,见人就伸手抓东西,力气老大了,看着就很好养活。

  说到这长孙,韩飞镜心头就美滋滋的,跟大家一顿夸。夸完了,又跟李行弱道:“……我怕养不好,想请母亲带在身边教几年。”

  李行弱听了没好气:“我都皇帝了,还要带娃!你要不回家把枕头垫高,梦里要什么都有。”

  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春寒未退,屋里却暖融融的,大家话头东一句西一句,说起的不再是沙场上的杀戮和血腥,只是朝臣谁家的孩子生了、谁家的饭菜好吃。都是琐碎的、温馨的家常。

  常言道:无事一身轻。

  上元节过后,李行弱便提前迁居到了甘露殿。

  殿不大,但干湿适宜,也胜在清静。

  无事的时候,李行弱便翻翻民间新出的画本子,偶尔跟乐伎学两段琴,要么就召阿姚和李婵来,三个人一起喝茶聊京城的新鲜事。要是兴致来了,便微服出宫,去鲁夫人的菜园子里转一圈,摘几根青瓜解馋。

  只要她在宫里,每日上午岁阳来,下午云襄来,两人间错着来,像两班轮值似的。

  岁阳来时,李行弱会把重要的政务一点点交到她手里,不急着说结论,先问她的想法。等岁阳答了,她才告诉她,哪些人能重用,用在什么地方,怎么用。朝堂上狼多不可怕,可怕的是杀光了狼,留下了虎。皇帝要时刻考虑平衡朝局,而非画本子里的快意恩仇。

  岁阳每次听完,都把她的话记在小册上,再把自己批过的奏表给她看。

  云襄来时,李行弱就让她读几页闲书,什么志怪,什么游记,什么才子佳人,全都读。每每听到有趣之处,祖孙俩还要一道品味一番。

  如此的养老生活,再惬意不过了。

  乞弗兰祉每次来,看到的都是她的笑脸,自己便笑着调侃:“阿姑闲下来后,都年轻了十来岁。”

  李行弱指着自己的鬓角:“我这头发还能说年轻,那不成精怪了?”

  乞弗兰祉笑吟吟地说:“年轻人都能独立担事了,实在拿不准的,还有庄炟、韩复岑、崔文静、谈金玉拿主意。原先臣还担心呢,阿姑打下的江山后继无人。可如今看皇孙们这般优秀,臣也能放心回夏于了。”

  听到她要回去,李行弱问道:“打算几时动身?”

  “等参加完典礼就回。”乞弗兰祉道,“再不回去,该走不动道了。”

  她三十多岁跟随李行弱出征,一晃眼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些年马革裹尸,不就是为了亲眼见到万国来朝这隆重盛大的一幕吗……

  二月十二日,天晴,宫门大开,万国来朝。

  乞弗兰祉穿着簇新的官服站在前排,胸膛挺了又挺,一如当年她跨马离开夏于时,意气风发,目光如炬。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旗帜如云,是绿宝国为首的海外六国,是南方的附属国苍吴和骆越,还有北方的部落联盟,连常年侵略北地的异族人也差遣了使者。

  李行弱穿着冕旒衮服端坐在上,各国君王使者随文武百官分站两侧,一同山呼万岁。

  内宦唱喏免了礼,李行弱自座中起身,视线扫过阶下的君臣来使们。

  每一个都是她来时的路,到了史书上,也不过寥寥数语罢了。

  宫宴上,她在席间隆重介绍了岁阳和云襄。告诉所有人,太孙会承继大统,皇孙会辅佐左右,加上满朝贤臣,中土会更加繁荣昌盛。

  她端着酒杯站起身,满殿静了下来。烛火映在脸上,将眼角皱纹照得分明,但眼里的锋利一分不减。

  “诸位能来,朕很高兴。今后只要朕有肉吃,绝不会少了诸位的汤喝。但诸君也要记住,新君继位后,中土还是那个中土。规矩不变,盟约不变,朕收进刀鞘的刀也不会钝,你们莫要出尔反尔,再让朕的宝刀重见天日。”

  满殿的人纷纷垂下了头。

  绿宝国的使臣率先躬身,郑重地保证。接着苍吴、骆越的国君也跟着起身,说两国感念天朝恩义,世代不敢相忘。北方部落的来使拍着胸脯说只要盟约还在,草原与中原便永远是友邻。几个小国的君王深深作揖,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李行弱端起酒杯,朝满殿人一举:“朕敬诸位,愿这交情经得住年月。”

  她仰头饮尽,杯底朝下亮了亮:“诸君,请饮此杯!”

  殿中随之响起了应和声,各国使臣依次举杯。

  岁阳和云襄站在李行弱身侧,一个眉目沉稳,一个目光坚毅。两个自信明媚的少年人,是这朝堂上最年轻的存在,最闪亮的星辰。

  李行弱把岁阳叫来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话。

  岁阳应声,起身向各国使臣逐一敬酒。她礼数周全,对答从容,不论是谈及海上商路还是北地马政,都能接上话,偶尔几句见解也让在座的老臣都频频颔首。

  绿宝国使者问起如何防范海上盗匪,岁阳道:“疏比堵管用。盗匪大多是无路可走的渔民,朝廷给他们活路,海上的盗船也就减少了。”

  李行弱在上座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待岁阳退回,她道:“朕听闻海外铸兵之术与我朝大不相同,却不知招数上又有什么讲究。诸位远道而来,带的是精锐中的精锐,难得聚在一处,不若互相请教一番。”

  众使臣认为这是添趣,欣然应了。

  于是各国护卫轮番上场,把各式各样的兵器请上来,使出了最厉害的招式。李行弱指了翊卫应战,又有心考验皇孙,便叫她们和伴读们分别上去试试身手。

  几场打下来,有输有赢,但都赢得体面,输得从容。

  云襄看得心痒,和李行弱道:“阿奶,那些招数我记下大半了,让我下去!”

  李行弱道:“想去就去,正好叫他们知道,朕的皇孙能文能武,只会比先辈们更强,有能力守护疆土。”

  “遵命!”云襄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拂袖子,起身跳到了殿中。

  对面的绿宝国使□□出了棕发碧眸的王子,身量高出一个头,手握一把笔直的长剑。

  两人相对行了一礼。云襄利落拔出剑,剑鞘脱手向后一抛,被身后的伴读稳稳接住。

  她提剑前刺,快得像影子。王子侧身格挡,两剑擦过,擦出一片火星。

  对战的两人在殿中打得虎虎生风,过了五招,以王子的剑脱手坠地,屁股摔在地上结束。

  王子低头看着手,愣了愣,说了句:“皇孙好快的身手!”

  接着蓝眸一亮,转头冲自家使者急急说了一串话。

  云襄收剑立定,偏头问译者:“叽里呱啦说的什么?”

  译者面色微赧:“他说皇孙武艺非凡,不愧是上国的天之骄子。他愿与天朝联姻,加深两国友谊。”

  满席稍静,接着传出了低笑声,似乎在嘲笑王子的痴心妄想。

  毕竟皇家子嗣单薄,根本就不可能让皇孙与外邦联姻。

  绿宝王子毫不在意,挺起胸膛,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听译者翻译过来的意思,绿宝国愿意献上金银和商路,还有自由通商、埠头租借。他把能给的诚意一样样摆上来,像在衡量自己的价值。

  李行弱问云襄:“你觉得如何?”

  云襄嫌弃道:“都接不住五招,还妄想与我联姻,想得挺美。而且连中原的话都不会说,怎么交流,靠比划吗?”

  绿宝国王子却不气馁:“小皇孙,我可以留在中土,从头学习你们的语言,熟悉你们的习俗。”

  “我不愿意。”云襄不客气地拒绝了,“你只是看到了我的价值,觉得我有利可图罢了。当然,我不否认双方选择都是在衡量利益的基础上。但王子展现的价值,还不足以让我费心考虑。我李臻,贵为天家子嗣,只会先选择别人,还轮不到别人来选择我。”

  她言辞犀利,完全不给对方留一点颜面。

  绿宝国王子歉然一笑:“那真是太遗憾了。”

  李行弱没有责备云襄的直白,只是笑笑,命宫人为他送上宫中最好的佳酿,举起杯来,邀他同饮美酒。

  使团在朝天盘桓了五六日,看了灯、看了戏、逛过市集,把朝天城的土仪装了一箱又一箱,终是相继告辞离境。

  热闹非凡的驿馆一下空了,接着而来的又是采选。

  那天早晨天上没有一片云,厚重的东门在轰轰声中开启。所有参选的适龄男女,都是大好年华的绿鬓红颜,在宫人指引下,乘着各色车驾,鱼贯进了第一重门。

  这样的盛事,自是要郑重对待。在长春宫待命时,少年们整理着衣襟,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更多的人只是安静站着,两手紧张地交握。

  当韩昭阳和冯嫣的仪仗驾临时,长春宫前已经排好了长队。男女各一边,衣冠华美,屏息凝神,躬身行礼时,衣袂成云。

  冯嫣抬手示意,宫官捧出名簿,一页页翻过去。

  李行弱歪在甘露殿的睡榻上,一边吃花生,一边翻画本子,笑得合不拢嘴。

  平安忍不住好奇地问:“陛下不去长春宫瞧瞧热闹么?奴听说已选到最后,皇孙们都过去了。”

  李行弱指尖敲着画本子,悠悠道:“让她们相看好了,朕再去认一认人就行。”

  话音落下,观雷从外面疾步进来,拱手道:“陛下,长春宫那边请陛下移驾。”

  李行弱这才合上画本子,起身伸了个腰:“那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到了长春宫,廊庑下站了一圈人。云襄迎过来,搀住她的胳膊,李行弱却没往殿里走,只是站在廊下阴影里,目光落进庭院,望着殿前的少年们。

  风华正茂,宽袍广袖,在暖光下站成一排,像浇过水的花。

  “哪一个?”她问。

  云襄指向人群最中央的人。那个少年穿着月白罗衫,眉眼俊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文人风骨尽显。

  “那便是冠绝京城的邓文曜。”云襄笑道,“是邓齐爱将军家的侄孙。早上刚见到他时,以为是银样镴枪头,想着为难他一下,没想到他人还挺聪慧,我出的难题根本难不住他。也难怪太孙看得上他,今天采选一眼没看过别人,直接把花给了他。”

  李行弱眯眼瞧了片刻,反问她:“你选的人呢?也指给阿奶看看。”

  云襄默了一瞬,才道:“我没选,但母亲选了。母亲说,他是阿奶看中的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说着,少年人中响起一阵唏嘘声,两人同时抬眼看过去。

  呼延元琢从殿中走了出来。跟年前见到的没什么改变,就是穿得更夸张了,一身宝蓝色窄袖衫衬得人越发黝黑,他走到哪,目光便跟到哪,也不知道是看他人,还是看他的衣裳。他大概也习惯了被人看,行过来时从容不迫,很有自己的风范。

  “花枝招展的,这里没人比他更像孔雀了。”云襄评价一句。

  李行弱看着呼延元琢在人丛中游走,又和邓文曜相谈甚欢,不禁笑道:“我只是让他入京,并未定下他。但阿奶要告诉你,这孩子不会比邓家的孩子差。你娘不蠢,这些年的磨砺没白费。”

  她抬步向前走着,一边继续说:“云襄,要记住,人可以用情,也可以无情,但不可以抛开利益,孤身独行。你是皇孙,将来是朝堂肱骨,你的身边需要这么一个文武兼备的人,与他开枝散叶,出入朝堂,助新君守好这片江山。或许你觉得这段姻缘掺杂了人心和利益,但只要这两样东西掌握在你手里,你就是坚不可摧的。”

  云襄点头应道:“孙儿记住了。”

  李行弱转头吩咐观雷:“去把呼延公子叫来。”

  观雷躬身退下,片刻之后,将呼延元琢带了过来。

  呼延元琢向二人拱手行礼。

  李行弱抬手免了他的礼:“朕当时与呼延将军说好了,一定带你至京参选。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那时便明白了,朕看重你,有意将你许配给朕的皇孙。今日定王挑你为婿,从今往后,你便要常伴在皇孙左右,奉她为主。”

  呼延元琢垂眸道:“小臣既受天恩,必以皇孙为主,绝无二心。”

  他态度诚恳,李行弱很满意:“你跟在太孙身边,随朕同来。”

  她转身先走,云襄跟上,呼延元琢自然而然落后半步,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安分地守着规矩。

  走出一段路,云襄故意放慢了步子,小声和他道:“黑炭兄,按理说,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类人,我并不属意你。”

  呼延元琢语气不卑不亢:“臣也不曾把采选作为唯一路径。但如果这是落到臣头上的机缘,臣会接住。”

  他没有急着表忠心,也不是故作谦卑,博取她的好感。

  云襄看得出来:“你很坦诚。不过我要告诉你,跟着我不会享福,甚至还可能吃很多苦。”

  “吃苦是过程。”呼延元琢道,“臣吃的苦不比皇孙的少,所以臣是有血肉的人。”

  云襄终于笑了:“虽然我不一定喜欢你,但你的脾气不错。这天底下,只有够强的人,才配站在我身边。”

  她像个君王,居高临下道:“呼延元琢,我允许我的人有野心,但要把握好分寸。”

  已经走到廊庑尽头的李行弱自然听到了这两句。她笑笑,没开口催促,只是驻足站在原地,直到两人赶了上来。

  这场采选,人就这么定下了。

  二月下旬,聘书和礼单送进了邓府和呼延府。随后邓文曜迁入东宫配殿,王蔚也赐了府,搬出宫去。

  内禅之礼定在三月初六。典礼前一日,李行弱召了皇室成员与顾命大臣,就仪式章程做了最后一次确认。

  结束后,她将庄炟和凤靥留下,提到了皇位继承制度。

  她道:“皇帝的伴侣可以有很多,但终归是不同的。男人不必亲自繁育后嗣,便能有许多孩儿,再从其中挑最好的一个便可。女人须得十月怀胎,才能生下一个孩儿,还要确保不生病、不夭折,方能成人。成人之后,还不一定贤明有为。相比男皇,女皇教养一个合格的储君,几乎要倾尽全部心血。朕思虑再三,朕的后代,其实都该作为继承人选,以确保后继有人,江山稳固。”

  凤靥蹙着眉,对此表示担忧:“若都有继承资格,恐会局势紧张。”

  “男皇在位亦如此,避不开的。”李行弱早就想过后果了,“女子继位,天下众人便都有了活路。”

  她平静地看着两人:“自朕之后,东宫储君以女为先,无女再议男,无男再从宗室中择选贤女。你们若有异议,现在说还来得及。”

  庄炟道:“没有异议。臣觉得,甚好。”

  凤靥抿紧了唇,望着庄炟手中飞快的笔。想到这一条写在纸上,便是为后世女子留了一条主宰命运的路,从此不必依附他人。她鼻尖一酸,潸然落泪:“臣也无异议。”

  庄炟在旁捉笔,冷静地问:“若无嫡出,是否行过继礼?”

  李行弱摇头:“夺生母之功,无疑杀人子。既为朕的后人,便无需过继。”

  庄炟顿了一瞬,手中的笔再次落下。片刻后,她将草拟的诏书双手奉上。

  李行弱接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点头道:“就照此办。”

  她合上那一页薄张:“另还有一事。太孙继位后,设立藏宝楼,收藏陈朝书经珍宝于其中,悬陈朝末代皇后画像于中央。此事也要录于诏书,警示后世君王,若有变故,则仿效陈朝末代皇后之举,将衣冠墨宝转运出京,用之于民。”

  庄炟再次挥笔,将她口中之事仔细录下。

  录完之后,二人退下,女官们又鱼贯而入,捧着一应礼服和配饰,准备为她试衣。

  一同而来的还有观雷,他从两仪殿带回一口老旧的木箱。

  箱盖打开,里头叠着旧衣,是穆夫人在世时为她做的衣裳。料子是当时最好的料子,颜色却都褪尽了,领口袖缘的绣纹也黯淡了大半。

  观雷道:“太旧了,哪怕保存得当,还是坏了许多,不能再穿。”

  李行弱也知道不能再穿了,并未有多少惋惜:“封存起来,待朕百年之后,与朕同葬吧。”

  她抬眼望向殿外,三月的海棠开了,一树粉白,风轻轻吹,便落了满阶。

  这天夜里,李行弱坐在灯下,和平安一起整理了这些年的贴身物件,才发现东西好少,连一口箱子都装不满。

  平安说:“陛下俭省得不像皇帝。”

  李行弱道:“今后就有我这样的皇帝了。”

  她和平安说了会儿话,说起明天要穿的衮服祭服、要乘的车驾、还有仪程。

  平安退下后,她在殿中坐了良久,直到宫中响起更声,方才卧榻而眠。

  次日卯时,天光初亮。宫人服侍她更衣,岁阳和云襄结伴到了。两人像往日一样站在门边,等着她穿戴齐整。

  李行弱没急着动身,而是吩咐观雷将她的断剑捧来。

  断剑静静地躺在匣中,李行弱伸手抚过,将剑匣合上,亲手递到岁阳手里:“朕的使命已经完成。今日祭天,你代朕将此剑供于宗庙。”

  岁阳将剑捧在手心,紧紧抱住,目光雪亮而笃定:“李暄会做好这个皇帝的。”

  李行弱嘴角微弯:“阿奶知道。”

  云襄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祖孙三人一道朝殿外走去。

  天色澄净,李行弱没看那些隆重的仪仗,只望向远方,那儿有山,有云,有隐隐闪烁的北斗星,皆是她来时走过的路。

  “阿奶可觉得圆满?”云襄问道。

  “当然……”李行弱仰望苍穹,眼里带笑,“朕开启了史无前例的时代,任何文字来记录朕这一生,都太匮乏了。”

  天地广袤,人太渺小。有人会记得她,也有人会忘记她,有人会批判她,也有人会追寻她。

  (正文完)

  2026/9/9

  作者有话说:

  历时十个月,终于写完了,可以好好去医院看病,再躺一阵了。接下来大概率是写现言吧,古代架空费脑,一本写下来人差不多熬干了,亟需写篇轻松文回回血。哦对了,还有番外,会有一个特殊视角的番外,其余的还没想到,如果你们有想看的,可以告诉我,会考虑写。我是第一次写这样的长篇,感谢一路支持到现在的你们!在这章留评我会撒红包哒,记得来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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