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东境和南境连续半月淫雨, 江河漫堤,晚稻尽毁,持续降雨诱发了数个地方山体垮塌, 又死了无数村民。
就在南方江河肆意泛滥时,北方却因为晴热少雨, 旱得地皮都开裂了,接着便爆发了蝗灾。
北地飞蝗蔽日,南地泽国汪洋, 四面漏风, 前所未有的灾难。
一事来,事事不顺。几块巨石砸下来, 沉沉压在国人的头顶,一时间什么谣言都来了。
连一向主张歼灭西瀛的人也倾向暂缓, 说先保境内安稳,再谈海外战事。
李行弱把各路奏报摊了一案, 坐了良久,最后召了韩复岑和崔文静。让崔文静负责北地蝗灾, 韩复岑负责南方水患。
“着户部调拨陈粮十五万石,就近驻军全部开仓放粮, 不用等朝廷的命令。山崩垮塌的地方,多派人手搜救,能救则救。让杜缘率京中太医前往受灾地,把防疫的药材顺道送去, 疫病扩散比洪水更可怕,一定要防在前头。河道阻塞的几处,命工部连夜派人前往,火药炸也好, 挖也罢,必须尽早疏通。凡征用民夫,工钱在旧例上多加一升米。”
“北地的蝗灾奏报,县令杨见微是头一个递进来的。她每年按时往仓廪存粮,所以辖地问题不大,甚至还能周济一下邻城。此番做得很好,等北地安稳了,便擢她为刺史吧。”
“是。”韩复岑应下。
又接着说起了海难中遇难者家眷的抚恤问题:“工部拟了三条。一是按旧例发放银钱,二是孤儿由州县择户收养,官府贴补口粮,三是幸存伤残者免役。”
李行弱道:“再加一条吧。家中有六十岁以上老人的,额外加五两。有幼孩的,再加五两。核实清楚,这两笔钱要单独造册,由州县亲自送到家眷手里。”
韩复岑一一记下,抬眼时,神色中尽是担忧。
“韩君想说什么?”李行弱问。
“陛下,国库见底了。”韩复岑道,“西征军费耗资颇巨,如今又三灾并行,更是大伤元气。大军若是继续推进,只怕民意暴动……”
崔文静也在旁接了话:“粮道吃紧,民夫征调过频,沿途州县的官员诉苦不迭。臣也斗胆进言,西瀛的仗,确实不能再打了。”
殿里静了片刻,许久才道:“朕知道了。”
她看着二人:“西征暂时搁置吧。传令前军,暂停推进,退回湄州,和驻军就地筑垒过冬,粮草由湄州府库支应,不够的从西境调拨,一切等来年再议。”
崔文静揖了一礼:“陛下明断。”
二人即刻退下,启程往各地监督治灾去了。
赈灾的差使分赴三路,李行弱站在宫城角楼上,望着队伍绝尘而去,扬起一路黄烟。
粮食赈灾是最大难题,朝廷还要同时应对南北饥荒,漕运和调粮压力面临着巨大挑战。
她转身下楼,对观雷交代:“赈灾的钱粮,宫里也要省。今年所有年节宫宴不办了,灯烛改用旧蜡,宫人冬衣照发,但不添新,朕的膳食也减一半出来。省出来的那笔钱,全部用于海难抚恤和赈济。”
观雷跟在后面,听见她又轻声说了一句:“盯住粮价,州府敢趁灾涨价,主官就地革职,依法查办。”
李行弱慢慢走回了太极殿,到傍晚时,又去了鸳鸯殿。
殿里备的膳食不是山珍海味,只有七八盘素菜,两三道荤食,一盆肉汤,连冯嫣往常爱吃的荤食都没见。冯嫣也除去了华服钗环,只簪两根素净的玉簪。
“陛下避殿减膳,臣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冯嫣说着,又取出一个匣子来,打开来看,里面齐整的一摞飞钱汇兑票。
她将匣子往前推了推:“臣的铺子经营多年,攒下了一些。还有一半是犬子送来的孝敬钱。数目不算多,但拿去赈灾,多少能替朝廷买几车粗粮。”
“这哪里是买几车,买几万石粮食也够了。”李行弱没推辞,只问,“不留些周转?”
冯嫣笑道:“陛下放心,臣不会苦了自己的。一早就留好了底子,这里只是盈余。何况臣只跟着减膳做做样子也不像话,总得掏出点实在东西。”
李行弱将匣子合上,让观雷收下去:“让周湘带好账册,送去户部,专用于赈灾,回头记得给宁王妃一张回执。”
冯嫣道:“陛下算得这样明白?”
“要算的,要算的。”李行弱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朕不能只拿不记。”
正说着话,廊下一串脚步声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涌进来。两人抬眼,王蔚领着皇孙们走了进来。
大的小的,进门先恭恭敬敬地作揖问安。
李行弱招手让孩子们坐下,笑道:“怎么,今日约好了来的?”
韩明祯道:“阿奶,今日是明祺的生辰,母亲一早就传了话,让聚一块儿吃个饭。”
李行弱一拍额:“瞧我,都给忘了。”她看向韩明祺,“没来得及给你备礼,等用了膳,我让平安送到你那里。”
韩明祺摆手:“阿奶送的东西够多了,少一件也没什么。再说国家正值用钱,孙女的生辰礼就拿去赈灾吧,权当给孙女积福了。”
冯嫣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笑着摸她发顶:“咱们明祺是大姑娘了,知道替祖母分忧了。”
韩明祺抿嘴:“母亲教得好。”
岁阳抢着说:“我和云襄给皇姐送了礼了,是我们画的画!”
韩明祺弯起眼睛:“画得真好,可惜拿回宫了,不然给大家瞧瞧。”
“画就下回再瞧了。”李行弱道,“你们别光顾着说话,赶紧吃吧。”
韩霄一看饭菜清汤寡水,油花都看不见,脸上的嫌弃一闪而过。
岁阳眼尖地瞥见,偏头问他:“皇兄,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韩霄闷声道:“吃你的。”
岁阳瘪了瘪嘴,还是把刚夹的肉放到他碗里。
李行弱看在眼里,问道:“韩霄最近在做什么?”
韩霄扒饭的手一颤,吞吐道:“在跟堂祖父做事……明天要去南境赈灾。”
李行弱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孩子表现不佳,她心里有数,但在姊妹都在的席上,犯不着当场落他的面子。
饭后略坐了片刻,大些的四个孩子陆续起身告了辞,岁阳和云襄留在了最后。
李行弱由着她们玩耍了一会儿,临走时和冯嫣说了几句话。说御驾亲征的计划暂且搁置了,皇太孙的册封仪式也要延后,时间还定不下来。
冯嫣道:“册封什么时候都行,不急在这一时。”
李行弱抚着岁阳的头发,问她:“岁阳,知道皇太孙是什么吗?”
岁阳认真地答:“钟仆射教过的。皇太孙是储君,将来要承继大统,替百姓做主。”
李行弱看她亮堂的眼睛,心里也亮堂了,嘴上“嗯”了一声,转头叮嘱了东宫宫人几句,便领着云襄走了。
云襄牵着她的手指,规矩地跟在身边,没有像往日那样蹦蹦跳跳。
李行弱暗中观察她好几回了,发现这孩子并非是性格转变,更像是收敛了。
她道:“小时候你最像你娘,如今倒不像了,年纪小小的,可别像你皇叔当闷葫芦。”
云襄仰起脸:“阿奶,我是因为都懂,才要少说的。”
“为什么这么说?”李行弱脚步放慢了。
云襄回答:“岁阳是皇太孙,我不能跟她抢话。就像阿奶让我和她分开住,就是告诉我,她是君,我是臣。”
李行弱默住,一时没接上话。云襄也不问,安静的眉目间竟然有些她的模样。
“觉得阿奶偏心吗?”她问。
云襄歪着头道:“太孙只有一个呀,怎么选也轮不到我。”
风把云襄额前的绒发吹了起来,李行弱伸手拢好:“以后阿奶走哪就把你带到哪,可愿意?”
“好!”云襄咧着嘴笑,攥紧她的手,“阿奶走累了吧,云襄扶着你走。”
廊下的灯把一行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老一小,却像两棵挨着的树,互相支撑着。
宫中避殿减膳后,宁王妃冯嫣拿出一大笔银钱赈灾的消息也传出去。民间议论纷纷,替宁王妃算了一笔账,猜她已经把家底子搬空了。
李姮也跟着响应,捐了八十车米面,当天就在重兵押送下出了城。沿途那些州县见了皇商旗号,帮着换脚力,帮着护送,日夜兼程往南送。
紧随其后,西境的富商兰家也以宁王妃的名义,跟着捐了棉被和衣裳。
北地蝗灾按了下去,后续清理没出大乱子。海难那边也在岸边寻回了部分遗体和遗物,算是给一些家人留了点念想。唯独南境的疫病,至今依旧胶着。
朝廷动作够快了,药材、粮草、人手都是成倍调拨,但有的地方还是没能挡住疫病的蔓延。
韩复岑递回来密报称:疫病扩散,一半是天灾,一半是人为。几处州县的物资根本没下到村里,要么囤在府库里发了霉,要么被倒卖了大半,换成了便宜货充数,引起百姓不满,发生暴动。他到地方上,惩治了一批贪官,但灾区已是遍地哀鸿。
李行弱看到奏报,在朝上大发雷霆。
“好得很!米粮换成糠麸,拿着人命换银子。”她反手掀了一摞手边的奏书,哗啦啦砸了一地,砸在众臣脚下,“地方仓储谁在管?州府上谁签押盖的印,都经了哪些人的手,给朕查出来,全部下狱。朕要这些狗官人头落地。”
殿中肃清,众臣把头埋得更低,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还是庄云梦站出来禀道:“陛下息怒。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发放物资,安抚百姓,不要因为个别问题乱了阵脚。”
钟定慧也道:“臣以为,命韩侍郎即刻接管南境府库最妥,所有出入账目每日一报,由御史台加派人手监核。”
事已至此,气也没用了。
李行弱将怒火压下去:“准了。府库交韩复岑接管,侍御史往疫区监核,南境贪污案彻查到底,涉贪者按律处置。另外传令各州县,凡囤粮不发的官员就地革职查办,有抗命者,韩复岑有权先斩后奏。”说罢一拂袖子,道一声“退朝”,便出了大殿。
回了宫,烦躁压不下去。再一看舆图上标注的疫区又扩大了一片,她完全坐不住,走了一圈又一圈。
观雷端着茶,见她坐下又起身,走几圈又坐下,便低声问:“陛下,要不要传太医请个脉?
李行弱摆手:“没病。这灾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这心头实在是烦。”
平安在旁搭腔:“陛下是因为看不见,看不见,心里肯定慌。”
李行弱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平安:“对了,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正是没亲眼看到,才焦灼难安。”
她想了片刻,吩咐观雷:“传钟定慧、韩鹤徵、卢显戈来一趟。”
三人来得快。李行弱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朕决意南下巡幸,亲眼看看疫区实情。看不见的账,心里没底。”
三人俱是一怔。
钟定慧道:“南境疫病未消,此时南下不太平……”
“就是要这时候去。等疫消了再去,什么也看不到了。”李行弱顿了顿,“况且也不单是去疫区,朕还要转道去西境,亲眼看一看战船和水师。”
钟定慧咂摸片刻,问道:“陛下可是要让太孙监国?”
“不错。”李行弱微微一笑,“小孩子分对错,大人分利弊,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太孙学着理政,学着权衡利弊。所以朝务先报给她听,看她如何做。不过她年纪到底太小,国事仍由你二人共商决断,寻常政务不必递到行在,军机急报和边关要情须快马送来,由朕来批复。”
“陛下可是微服出巡?沿途驿站是否提前知会?”韩鹤徵问。
李行弱捏了捏额心:“你觉得朕连着几天不上朝,朝堂会不知道朕出宫了?”
韩鹤徵笑了:“那要提前准备卤簿仪仗了。”
李行弱道:“朝廷正值用钱,朕再用千人卤簿,岂不是劳民伤财。而且人多招眼,反而拖累行程。”
卢显戈道:“臣明白了,这便去点选随行人马。”
李行弱点头:“一切从简,五十个虎贲和豹卫,押一些药材,再带三四个从臣,两三个太医,便够了。庄老年纪大了,不宜操劳,京城的事就要三位多费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