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事情就这么拍板了。李行弱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一半, 傍晚去鸳鸯殿用膳时,跟孩子们提起了出宫巡幸的事。
王蔚闻言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家家, 我也随行吧。荀师说我武艺长进很大,可以护着家家了。”
冯嫣在旁道:“这孩子一直在宫里闷着, 到外面走一遭也是好事。就是这时机不合适。”
王蔚邦邦拍着胸口:“我身强体壮,能护着自个儿,也能护着家家, 没问题的。”
冯嫣被他说笑了:“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说话了?倒真是懂事了, 晓得心疼娘了。”
王蔚大方承认道:“家家是我娘,我肯定心疼她呀。”
“行。”李行弱痛快应道:“这么好的机会, 你也确实该出去走走。在外头走一趟,比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管用。”
“谢家家!”王蔚得了准话, 连扒了几口饭。
听到小皇叔可以出门,云襄忙道:“阿奶, 我也想去。”
李行弱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你就在宫里好好上学吧。功课一天不能断,武艺也要日日坚持, 等我回来考你,若是退步, 就罚你抄经祈福。”
云襄呜咽了一声,低下头乖乖扒饭。
岁阳在旁边眼巴巴的:“阿奶肯定不会答应的,但我还是好想出宫。”
冯嫣笑她:“你走了,谁来帮阿奶监国?”
岁阳认真想了一下, 换了个说法:“那我乖乖上朝,帮阿奶把政务处理好,等阿奶回来。”
李行弱看她身体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着, 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禁笑道:“你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钟仆射、问你祖父,但也要自己动脑,不能全凭别人拿主意。”
岁阳点头:“岁阳记下了。”
一屋子人继续用膳,孩子埋头扒饭,冯嫣替她们添菜添汤。
用过膳,回两仪殿的路上,王蔚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家家,咱们几时动身?路上要走多久?南地这会儿的天是不是该冷了?我要带几件衣裳?”
李行弱被他问了一串,慢悠悠地答:“还没出门就这么急,到外头岂不是野马脱缰了。”
她看一眼王蔚:“南地比京城暖些,衣裳带几身换洗的,厚薄都带两件,别热着,但也别冻着,旁的到了地方再看。不过我要提醒你,路上风吹日晒,不比宫里舒服,你到时候别喊苦。”
王蔚道:“习武的苦都吃下来了,没有比这个更苦的。”
李行弱:“行,那你赶紧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走。”
王蔚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收拾行囊。旁边默默听了一路的云襄忽然拉住他袖子,把人拉到一边,飞快说了几句悄悄话。
“什么?!”王蔚眉头拧成了一团,“不行,阿奶说了不让你去。”
云襄威胁:“小皇叔不帮我,我就自己想办法。”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阿奶。”王蔚转身要走,衣摆却被一把拽住。
“你到底帮不帮?”
“不帮!”
云襄攥着人不撒手,两人正僵持着,李行弱踱了过来,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一扫:“拉拉扯扯说什么呢?”
两人齐刷刷摇头:“没什么。”
李行弱眯起眼,总觉得怪怪的,但也没追问,只转向观雷道:“把我的刀剑带上,别忘了。”
此次轻车简行,由苗原带队,定在第二日动身。
因而天还未亮,队伍便整装出了城。
苗原和观雷骑马走在前面,豹卫分列两侧和后方,将马车护得中间。李行弱带着王蔚坐在马车里,看着皇城一点点消失。
王蔚从进京后,还是头一次到朝天以外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脑袋都快伸出窗外了。
“出远门这么开心?”李行弱拍他脑袋。
“嗯。”王蔚眼睛看都看不过来,兴奋地说,“家家,外面的天地大多了,跑起马来一定很畅快。”
“那这回够你跑了。”李行弱道,“南境烟雨,西境大漠,塞上草原,还有东境的沧海,够你看好几年。”
“我最远只到过皇城,外面是什么样,都是书上读来的,画里看来的。”王蔚说到这,眼睛倏地一亮,“家家,我真的能走那些地方?”
“为何不能?”李行弱为他理好衣领,“我没有改你姓氏,就是打算让你成年后回归王家。此番带你出门,也是要带你去祭奠你太奶和母亲。”
王蔚目光微敛,把头又往外伸了些。途中经过的田地,有农人在弯腰忙活,他看得很认真。
李行弱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田野村落都是她看惯了的光景,但透过一个孩子的眼睛再看一遍,似乎又大不同。
出了城后,李行弱便脱了队伍,只带了王蔚、苗原、观雷,并五个豹卫,沿岔道转向了河边,改走水路乘船南下。其余人马则换了装束,打着药材商队的旗号,直奔疫区。
当天上午,一条可容二十来人的船顺着河流往南漂去。
李行弱穿着直袖袍,梳起发辫,站在船头,一面看两岸倒退的田野村落,一面对苗原交代沿途要注意的地方。
九月中旬的风已经有了凉意,王蔚盘腿坐在船尾,闲看岸上芦苇吹弯了腰,偶尔有白鹭从河滩掠起,贴着水面滑了很远。
观雷蹲在一旁熬粥,米香散开,香得诱人。
“郡公坐了许久了,不冷么?”观雷用勺子搅着粥,抬头问了一句。
王蔚摇头:“舒服着呢。你看着锅,小心粥糊了。”
观雷低头看锅,米在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已经熬稠了。
他盛了一碗,晾冷了端到船头。
李行弱接过喝了一口:“粥里搁了姜丝。”
“驱寒暖胃。”观雷笑着说完,退回船尾,给王蔚盛了一碗。
王蔚吃完粥,仰躺着听水流声,躺一会儿觉得无聊,起身进了船舱,想把笔墨翻出来写字。
随行的箱笼堆在舱角,他记得笔墨放在最底下的箱子里,便蹲下去翻。
箱盖掀开,入眼是几件旧衣,他伸手往深处翻,忽然箱子晃了晃,一个团着的小身子从底下拱了出来。
王蔚手僵在半空,脑子空白了一瞬。不是吧,不是吧,这祖宗真跟来了!
云襄从箱子里爬出来,头发都乱成了一团,嘴角还粘着点心渣。她眯眼适应了一下光亮,看见王蔚咧嘴一笑,唇边的饼渣簌簌往下掉。
王蔚倒抽了一口气,把人拎出来:“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敢把自己闷在箱子里,不要命了?我告诉你,你这回是闯大祸了,让阿奶知道,非打你屁股不可。”
云襄轻哼:“来都来了,早晚都会知道。”她见王蔚瞪着自己,扯他袖口,“小皇叔别问了,我饿了,快拿点吃的给我。”
王蔚擦去她嘴边的渣,没好气道:“你没吃吗?”
躲在箱子里还知道带点吃的在身边,半点不委屈自己。
云襄拍着肚子:“带的只够半日,现在肚子都饿扁了。”
王蔚掐她耳朵:“躲箱子里大半日,不饿你饿谁?”
外面脚步声近了,随后观雷探进半个身子:“郡公不是找笔墨么?奴包袱里带了根墨条,刚记起来……哎呀,祖宗!”
看见蓬头乱发的云襄,观雷打了个趔趄,差点撞船上:“老天,小皇孙怎么跟来的!”
王蔚无奈摊手:“藏箱子里来的。”
观雷转头看舱外无人,蹲下来把云襄检查了一遍,确认人完好无损,松了口气:“我的个祖宗,你这下是把天捅破了。”他急得直冒汗,“陛下要是知道,大家脑袋别想要了。”
云襄叉着腰:“我给你们担着,保证阿奶不砍你们的脑袋。你现在先给我拿点吃食来,我饿了。”
王蔚还能说什么:“船走了大半日,掉头送她回去也来不及了。你先让她吃东西,我去见家家。迟早要说的,趁早说比她自己发现的好。”
观雷领人去吃粥,王蔚也去船头寻李行弱了。
片刻后,他折回船里,云襄正坐在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喝着姜丝粥。
“小皇叔,阿奶生很大的气吗?”云襄抬眼看他。
“你说呢?”王蔚坐在对面,双手撑膝,盯着她看。
她年纪最小,面上没岁阳活泼,但最喜欢闷声使坏。不搞事则已,一搞事就来个大的。
云襄捧着碗说:“带小皇叔可以,那带我也是一样,为什么生气。”
王蔚噎住:“你阿奶不同意,那就不行。”
云襄吸溜着粥:“我要是说了,就来不了了。”
“你知道还干,是明知故犯,该打一百大板。”
云襄:“岁阳要留在宫里,我又不用。我就想出去,看看外面长什么样的。”
王蔚:“……你赢了。”
看她已经吃光了,便问道:“粥够吃吗?”
云襄抚着肚子,空碗往前一推:“够了,我还吃了糕点的。”
话音落下,船头传来脚步声,稳稳停在门外。云襄抬起头,李行弱缓步走了进来,光亮从背后进来,看不清表情,但气势有点吓人。
“阿奶!”云襄激动地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
李行弱坐下,眯眼打量:“怎么进来的?”
云襄眼珠轻轻转着:“天没亮的时候,我看见苗将军他们在套马,就趁大家不注意,钻进装衣服的箱子里……后来他们扛着箱子上了船,我就这么跟出来了。”说完又接上一句,“箱盖上我留了缝透气,没闷坏。”
她答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你还挺厉害。”李行弱道,“是不是觉得我在夸你?”
云襄眼珠一转,指着王蔚:“阿奶,小皇叔也是知情人。”
自己干了坏事不说,还要拉人垫背。
“我没有。”王蔚连忙摆手,“损招是你自己想的。你是跟我说过,但我根本没答应。”
李行弱:“噢,如此说来,你不仅擅自出宫,还满口撒谎。”
云襄道:“阿奶,我错了。”
“我看你是知道要挨打了。”李行弱看着这个腿高的小兔崽子,“知不知道宫里的人发现你不见了,有多着急。”
“我留了书信的。”云襄小声辩解。
“留了书信就万事大吉?路上若是出个意外呢,照顾你的人得多自责。”李行弱说罢,吩咐观雷去拿镇尺。
观雷去了,又磨蹭着回来,低声劝道:“陛下,咱们的药带的不多,打坏了没药治。”
李行弱把镇尺接过来:“屁股就不打了,打坏了走不了路,还要劳别人照顾。把手伸出来。”
云襄听话听音,晓得这是允她同行了,二话不说把两只手一齐伸了出去,掌心朝上。
一共打了十下,手心红了,也肿了,她一声没吭,倒是让李行弱感到意外。
“把《吉祥经》默一遍,写完了拿给我。”李行弱收回镇尺,语气平淡,“写不完哪里都别想去。”
“明白了。”云襄知道自己过关了,眼角翘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一踮一踮,“我一定好好写完的。”
李行弱看她得意到翘尾巴,又道:“事先说好,这一路没有奶娘嬷嬷,没有舒服的床铺,夜里有蚊虫也没人替你赶。你若是闹脾气,或是忍不了,我立马派人送你回京。”
云襄点头如捣蒜:“我不会叫苦的。”
“说到做到。”
云襄举起一只手来跟她保证:“做不到抄十遍经书。”
李行弱拿她没辙了,转头看向站一旁的苗原,语气陡然沉道:“你们怎么办事的?有人混上船都没发现。”
苗原垂下头:“是臣失察,未能及时发现,请陛下责罚。”
“责罚的事回头再说。”李行弱道,“靠岸后给京城送信,告诉宁王妃,云襄在我这儿,让她别着急。”
“遵命。”苗原领命退下,给宫中传信了。
李行弱站起身,对观雷道:“给她抹点药,把人看好。船上入夜凉,找一床厚褥子,靠岸后再买两身衣裳换洗。”
“是。”观雷拱手应了。
李行弱不再多说,转身往舱外走。
她前脚刚走,云襄飞快地朝王蔚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嚷着要去船上看风景。
王蔚没绷住,嘴角搐动了一下,赶紧跟过去。
云襄在船上跑来跑去,这里摸一下,那里瞅一下,跟个没事人一样。
王蔚看她满船乱窜,忍不住问:“手不疼了?”
云襄把手心举起来给他看,红印子肿得老高,她竟还咧着嘴笑:“疼啊,但是挨一顿能出来,值了。”
说完跑去找观雷,蹲在旁边,看他从包袱里翻出一罐药膏,用小匙挖出膏药,忙伸着手掌让他抹药。
“观雷,河里有大鱼么?咱们能钓鱼么?”
观雷一边涂药一边答:“有鱼,但是水大,船不靠岸钓不了。”
云襄“噢”了一声,又追问:“观雷,村里的大公鸡是不是跟莫阿奶养的一样,会飞到头上啄人?”
观雷笑道:“都一样的,所以小皇孙看见了记得绕开走,不然又该被啄了。”
“那狗呢?狗也放养吗?”
“狗拴绳的多,不拴的也有,得看主人家要不要管。”
观雷被她问得手忙脚乱,药膏都蹭到了袖子上,连忙按住她的手腕:“陛下让小皇孙默一遍《吉祥经》,小皇孙打算几时动笔?奴好去准备笔墨。”
云襄哼道:“……你好扫兴。”
观雷把药膏抹匀了:“奴要是不扫这个兴,等船靠岸,大家都下去逛了,就剩小皇孙一个人抄经。到那时候,谁扫兴?”
云襄鼓起腮帮子瞪他,找不出话反驳,把头偏到一边去。
眼睛扫到岸上,船刚好经过一片浅滩,几个穿短褐小孩在水边打水漂,笑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她盯了两眼,转身往船舱跑,把船板踩得嘎吱响:“……快拿笔墨来,我马上写,明天就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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