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平河大捷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第二日朝廷正式下诏,捷报发往各郡县州府,张贴邸报昭告天下。西瀛退出国土, 各地与民休息。
京城里热闹起来。茶楼酒肆接下来几天人满为患,说话人从早到晚嗓子就没停过, 那些爽快人高兴得拉着三朋四友喝酒,连街边卖糖的老汉都比以前吆喝得响亮了。
朝天城里到处是欢声笑语,看得人心情爽利。
庄云梦乘在车里, 挑起半幅帘子, 看着这满城喜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长孙笑着说:“以前没什么实感, 如今倒真有天下太平的感觉了。”
庄云梦道:“不枉这些年的辛苦。”
庄家马车没有搅扰这一城喜庆,缓缓驶出繁华地段, 沿江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江畔一隅停下。
二月天气已经暖了, 江风吹在脸上很是舒服。
庄云梦略站了站,抬步走在前面, 长孙怀抱着绸布包裹的木匣跟在身后。
江畔有一座凉亭,亭子的四周围绕着站了不少卫卒, 个个佩着刀剑,在周围来回走动巡视。
远远看到祖孙俩,一个卫卒快步迎上前,将二人引进了凉亭。
韩鹤徵和韩复岑等了有一阵了, 起身来拱手作礼。
“庄老。”
庄云梦还了礼,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时机已经成熟了,眼下只缺一场造势, 需你二人配合,助大行台跃过龙门,成就金身。”
她从长孙手中捧过那只木匣,放在石桌上,揭开绸布,缓缓打开匣盖。
匣子里头衬着暗红锦缎,缎面正中间端正地嵌了一枚玉玺。
青白玉质,螭虎钮。
韩鹤徵眼里是不可置信的。
他抓起玉玺,印面刻着熟悉的篆文。
果然,不是随小皇帝一道“失踪”的那枚国玺。
他猛地抬起头,和韩复岑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复岑也看清了,脸色刹那间煞白,和他对视的眼神里满是复杂。
庄云梦将两人反应看在眼里。
很古怪,看到真国玺不是质疑,而是震惊。
“怎么了,二位?”庄云梦问。
韩鹤徵抬眼看着庄云梦:“庄老,这是陈朝传下来的传国玉玺。”
“我知道的。”庄云梦观察两人,“二位的年纪应该从未见过,是如何断定它就是传国玉玺?”
韩鹤徵已经恢复了神色:“传国玉玺失踪,天下人皆知,我也在书中见到过它的绘图,才如此笃定。”
韩复岑反问道:“庄老又如何断定它是传国玉玺?万一是仿制的?”
庄云梦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笑道:“大行台打完骆越回南境时,运了一批宝藏回来,其中包含了书籍典藏,韩君也是知道的。那时候,韩君就没怀疑过,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韩君就没怀疑过我们这些遗民?”
韩复岑怔怔:“那些东西不是平民能有的,也确实让我怀疑了一阵。”
“八十多年前,陈朝后宫一个女官,受末代皇后所托,将一批宝藏秘密转移出宫。那名女官带着这批宝藏一路往南逃,躲进了芙蓉乡。”
庄云梦道:“那名女官就是我的祖母。她奉命保护这批宝藏,包括这枚传国玉玺,直到大行台到芙蓉乡,才得以重见天日。”
她笑着问:“你们说,国玺是不是再次等来了它的主人?”
韩复岑没说话。
韩鹤徵摩挲着玉玺,轻轻放入匣中。
庄云梦合上匣盖,说道:“陈朝是八十多年前的历史了,如今大行台继承了遗泽,才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然后极有深意地说了句:“你们韩家辅她至今,不就是为了这一日?”
韩复岑往亭外扫了一眼,那些卫卒都背对着亭子。
他收回视线,低声道:“这东西露出来,就不会是小事。”
庄云梦掌心按在匣子上,目光从韩鹤徵脸上扫到韩复岑脸上:“所以我说,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造势。大行台如今缺的,就是这枚国玺。只要将它拿出来,大行台就是天命所归,那些口舌就都能堵上。”
韩鹤徵沉默良久,点头道:“便如庄老所言。”
韩复岑道:“庄老有何建议?”
几人在凉亭里商议起来,片刻之后,庄云梦祖孙走了出来,仍抱着那匣子,沿着江岸的马车去。
韩鹤徵站在亭中,看她走远了,低声道:“她应该是看出什么了,话里有陷阱,在试探我们。”
韩复岑道:“你的表现太明显了,很难不看出点什么吧?”
除了刚开始有失态,这会儿他已经淡定下来,笑着补充一句:“我要的是有志之士继承遗志,无关是不是后人来做,谁做这个皇帝对我而言都行。而你要的是血缘正统,认祖归宗,复国大业。你我志不同道不合,吃不到一口锅里,不是一路人。”
他抚了抚袖子,打算走了。韩鹤徵在身后问了一句:“你放得下?”
“老祖宗都化成黄土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韩复岑转头看他:“你两个孩子都有继承资格,无非是不能随你姓罢了。但那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百年之后再高贵的头颅也是白骨一具,后世子孙指不定都成了下九流,你还能从棺材爬出来不成?劝你见好就收,别太贪心,不然我要考虑和你断绝关系,再弹劾你下狱。”
说完一拂袖子,大步出了凉亭。
庄云梦转道来了北斗府,进门时信使从书房出来。
“是不是给谢桓鸾传话?”她笑着问。
李行弱道:“国内的仗打完了,我让她做好边境布署,班师还朝。顺道把李家小辈也接回来,还有钟定慧、庄炟她们。”
新君继位,就要大家一起热闹,回来是对的。
庄云梦见她眉目舒展,便知她心情不错。
“除了平河大捷,可还有喜事?”她问。
李行弱:“实不相瞒,的确有一件喜事。”
伏维则嘿嘿笑:“是杜神医快回来了,咱们府主的眼睛很快就能看见了。”
庄云梦别的事都不发愁,就担心她的眼睛,听了这话,也跟着高兴:“好事接着来,这是天降吉兆。”
伏维则捂着嘴笑。如今庄老也神神叨叨的了。
杜缘是七日后到的,已是二月下旬,京城的柳条都绿了。
但和她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是她的祖父杜老大夫。
杜老是一刻都等不及,颠簸了大半日,一口气没歇,直接让车夫把车赶到北斗府。
进门匆匆一行礼,袖子一卷,把脉枕摆到案上,银针匣子放到一边。
“来来来,让老朽为大行台诊脉。老朽倒要看看这病多难治,把缘丫头愁得上火。”
李行弱一句话还没说,就被急性儿老头给请到了空位上。
伏维则嘟囔:“老大夫劲不小,都不像老人家?”
杜缘无奈道:“祖父强筋健骨,比很多壮年身体都好。”
李行弱被扶到位置上,竟被按住了,她讶然了一瞬这老人的劲,乖乖把手伸出去。
“我这病是不好治,要劳杜老费心了。”
杜老按住脉搏,嘴里不闲着:“不费心,说来还是杜家欠了大行台的。”
“老朽那不成器的儿子,有医术没医德,居然伙同贼人谋害大行台,若不是大行台福大命大,杜家死千次万次也赎不了罪。大行台安心,他当年犯下的糊涂事,就是老朽该背的业果,只要老朽有一口气,这债老朽来还。”
李行弱笑道:“令郎的事已经过去了,杜老无需再放在心上。就杜缘这几年在军中救治的伤患,已经功德无量,李某感激都来不及。”
“一事了一事,杜缘做的是她的事,老朽还的是不孝子的。”杜老松开手指,“大行台,换另一只手。”
李行弱换了一只手。
他按住脉,一时皱眉,一时又点头,对病症似乎有了把握。
伏维则见他不说话,眉头还拧在一起,忍不住问:“杜老,你怎么不说话了。”
杜老收回手:“这毒终究不是中原路数,以前只听不孝子说过,见还是头回见。杜缘去海外找过了,对症翻了医书,制了药,治疗方向大致清楚,跟老朽讨论了几遍,但没见过病患,终究不敢敲定。”
“眼睛能不能复明?”李行弱问。
杜老捋了把胡子:“容老朽观察几日,看这毒每日的起伏。还得给另一个病患把脉,同一种毒在不同人身上反应不同,两相对照,才好下药。对了,另一个病患在哪?”
伏维则急道:“就在府里,杜老现在就去吗?我来带路。”
杜老起身:“时间不等人,现在去。”
“好嘞!”
伏维则比他还急,手脚麻利地把脉枕和银针匣子收起来,拉着他就走。杜缘也只能背上药箱跟出去。
杜老在张道英的病房里待了一刻钟,后面把陀大夫也叫了去。
杜老遇到病症,倒是有了耐心,把陀大夫制的药,开的方子一样一样看过,又把李行弱和张道英这些年的脉案过了一遍。
这一忙就到了半夜。李行弱问起,下人说还在病房,饭都是端进屋吃的。
杜老睡得也晚,但第二天老早就起了,背着手绕着院子走过来,走过去。
伏维则和杜缘给他打下手,也被叫上了,两个人哈欠连天地坐在廊檐下,看着老头绕了三圈。
“他以前也这样吗?”
“也这样,遇到疑难杂症就满院子走。”
“……什么意思,是不好治?”
“习惯而已,别管他。”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嘀嘀咕咕。
老头绕完第四圈,总算停了下来,神情严肃地盯着杜缘。
“杜缘,去查一查去年三月和九月的药方,是不是多了一味药。”
“哦。”杜缘起身去翻药方了。
伏维则怔怔的:“……记性这么好。”
她也赶紧跟着钻进屋子,两人翻了半刻钟,从几箱旧方子里找出了两张药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