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李行弱扶了伏维则的手, 走向殿外。
韩鹤徵和庄云梦站在最前,其余文武大臣站在后面。他们站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是来请她拿主意的。
天意和民意她都有了, 就缺了一双眼睛。
李行弱心里明白。她眼睛一日不好,便不能坐那位置。
一国之君可以是平庸之辈, 可以是傀儡,但不能是瞎子。他们不能赌她的眼睛能不能好,拥立一个有眼疾的皇帝, 风险太大了。
她理解, 却不满意,开口只有一句:“尽力寻找失踪的陛下, 还有玉玺。”
文武百官面面相看,也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已经入了夜, 宫灯亮起,把长长的殿廊照得通明。
李行弱看不见, 但感觉得到风,她松开伏维则的手, 独自往前走去。
伏维则本能地想跟过去,庄云梦伸手拦住了。
殿廊足够宽长, 她一个人走没问题。
庄云梦还有一句话忠告:“大行台不再是大行台,从现在开始,你该习惯新的身份了。”
伏维则单纯,一时没反应过来, 脱口就问:“什么?”
庄云梦道:“为臣。”
伏维则微张着嘴,怔怔地望向前方。
李行弱走在廊上,事情在脑子里乱转着。
“失踪”的小皇帝、“下落不明”的玉玺……
走了一段路,她才发现伏维则没有跟过来, 所有人似乎都站得很远很远。
这一幕好熟悉,让她想起年少刚入伍。因为女子身份,遭受排挤,夜里巡营时都是一个人走的。她没觉得自己惨,反倒享受一个人的独处,头顶着满天星辰,脚踩着黄土石子,嘴里哼着小调。
王研真那时候问她,会不会孤独。她想了想,笑着说:“这可是皇帝老儿的待遇。”
想到这,李行弱笑了一下,回头唤道:“维则,回府了。”
伏维则愣了一瞬,连着哎了两声,从宫人手里提了一盏灯,小跑到她面前。
马车出了宫,随行的还有一名裹着灰斗篷的妇人,夹在宫人和扈从中间,全程埋着头,跟在李行弱身后,一路被引到了书房前。
书房里,失踪的小皇帝冉铮正趴在案上看书,观雷伴在旁边,听见开门的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冉铮愣住了:“母亲!”
皇太妃几步跨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儿。”
冉铮攥住她袖口,脸埋在肩上,闷声叫着“娘”。
皇太妃眼眶红了,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娘在,没事了。”
李行弱没出声打搅,坐到一旁饮茶,给娘儿俩留空。
母子俩拥在一处,絮絮说着话。
皇太妃攥着儿子的手,抚着额发,总嫌看不够,问这些天睡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
冉铮这些日子被照料得很好,只是换了个环境,夜里老是惊醒。
他说:“外面很好,我也很好,娘也要和我一样尽快习惯起来。”
皇太妃见他这样懂事,什么委屈和不安都没了,只有满满的疼惜:“好,娘都听你的。”
两人也说了有一阵了,观雷在边上提醒道:“太妃和陛下相聚就在眼前了,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
冉铮识趣地从她怀里起来:“娘,回去吧。”
皇太妃红着眼眶,不住点头:“是了,不急这一时,等咱们母子再见,就都是安生日子了。”
她擦干了泪,松开儿子,回头看李行弱:“姑祖母。”
李行弱把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说:“我会先送他离京,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宣告你暴疾的消息。之后你们改头换面,在南境落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皇太妃,他也不再是皇帝。他随你姓李,跟承字这一辈,叫李承恩,是我李家族亲的一支。户籍、宅子、生计,你们不必发愁,我都安排妥了,也会有人送你们到那个地方。但你们要记住,自他以后三代,都不能到郡县以外的地方,踏出一步,皆视为谋反。”
“是……”
皇太妃默念了一遍“承恩”这个名字,眼眶湿了,跪在她膝前,低声道着谢。
“谢姑祖母成全。”她把头磕在地上。
曾经的小皇帝冉铮,如今的布衣李承恩,也过来跪在母亲身旁,端端正正向李行弱磕了一个头。
“承恩谢姑姥赐名。”他道。
李行弱道:“起来吧。”
母子俩起身。李行弱看向皇太妃:“李妍。”
皇太妃怔住,这个名字自她入宫后,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是,我是李妍。”
李行弱点头:“以后你便是一户之主,姓李名妍,在南境行商。”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她道:“妍儿,你爹会过来跟你们见一面,你们道个别吧。”
不大一会儿,廊下响起匆匆脚步声。门打开,李敬奉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定定望着女儿和外孙。
李妍还没开口,泪先滚了下来。
父女相对,都说不出话。
李敬奉抬起手,在女儿发顶很轻地抚了一下:“我的儿,去了那里就好好过日子,别念家里,等爹空了,就去看你们。”
李妍道:“嗯,父亲不用担心我,自己要保重。”
李敬奉又看向李承恩,蹲下身平视他:“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娘。”
李承恩用力点头,眼睛微红:“外公也保重。”
相聚太短,来不及多说。李敬奉握了握女儿的肩膀:“不多说了,妍儿,你赶紧回宫,别叫人起疑。陛下……承恩路上的行李我已备好,安排的扈从是信得过的,明早随行一起出京。”
李妍眼睛又酸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裹好斗篷,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儿子,便随宫人飞快离去。
第二日城门刚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扈从护送下驰上了官道,驮着改头换面的小皇帝朝南去了。
今天是耿秋出殡的日子,李行弱去了一趟。
韩明祯、韩明祺两个孩子哭得厉害,嗓子都哑了,她听着心疼,料着府里也忙不过来,就将两个孩子一并带上马车。
马车启动时,韩昭阳掀帘进来,将一封信和一张纸条递上。
“娘,信是耿秋口述,我代笔录的。”他看了眼两个孩子,才继续说,“纸条上……是那位冯嫣冯娘子的住所,耿秋临终前,再三叮嘱,将信交给母亲。”
李行弱让伏维则收下,道:“嗯,我会安排人去办。”
“劳母亲费心了。”韩昭阳拱了拱手,放下帘子退下。
韩明祯紧张地攥着袖子,红着眼看李行弱:“阿奶,我们是要有继母了吗?”
李行弱摸到他的脑袋,放软语气:“虽然此刻说不合时宜,但这是事实。你们母亲的遗愿,是希望冯娘子来做你们母亲。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确实残忍了。”
韩明祯摇头,抽噎着说:“母亲很早就问过我们了。”
李行弱有些意外,用脸蹭着他发顶:“你们要不要,都是你们的,还有阿奶。”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被抱在怀里。
她朝外面的伏维则吩咐一句:“去将荀皈叫来,我有事交代。”
伏维则:“是。”
等她回到府里,荀皈已经等着了。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承恩刚走,我思来想去,这一趟还是由你护送最妥。也不必同行,远远跟着即可,免得惹人注意。”
她叫了伏维则,伏维则把一封信和一张纸条拿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正好也可作为你南下的名头。你拿着这封信,去清水县,照这地址找一个叫冯嫣的女子,把信给她,再将人接来朝天城。”
荀皈接过纸条一看,挠着头憨笑:“这地方我下山时去过了,里面住的就是叫冯嫣的冯娘子。我当时受人之托,把她接到南境安置了。”
“我想起来了!”伏维则一拍脑门,“你说过,你接了故人的女眷,为了避嫌,还让你家娘子一道作伴,但你走得匆忙,把人扔在了客邸。说得是不是她?”
“对对。”荀皈连连点头,笑着说,“清水县县令跟家父有些来往,特地托我护送冯娘子一程,说是要三嫁。没想到,大行台要我接的人也是她。”
李行弱说不出话,因为她对这个大聪明的反应已经没有期待。
伏维则瞪圆着眼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把我震惊了又震惊。”
“很惊奇吗?”荀皈笑呵呵道。
伏维则翻白眼:“前夫送前妻去嫁人,放在任何时候看,都是一桩奇事好吧?”
“其实也还好。”荀皈继续挠头,“我说出来可能轻狂了,但这位冯娘子确实有些福气和运道在身上。”
李行弱不置可否,能一次比一次走得高的,不谈能力,也肯定是有运道在身上。
她道:“别耽误了,你收拾一下行礼就出发,尽快把人接来京城。对了,还是让你娘子同行吧,在京城站住了脚,把你的家小也都接来。”
“是。”荀皈揣好信和纸条,便飞快地退下了。
人一走,伏维则端着茶盏凑到李行弱耳边:“我是越来越好奇那位冯娘子了。”
李行弱道:“很快你就能见到人了。”
她端着茶盏,脑子里理着还没做完的几件事,外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仆役的呼声。
“伏小娘子,西境信使来了。”
伏维则连忙走到门前,一个满头大汗的信使远远奔过来,手里高举起露布,满脸喜色地报道:“大行台,平河大捷!”
捷报比李行弱想得要快,她笑道:“维则,念来听听。”
最近捷报频传,伏维则脸上的喜色压不住了,但还是淡定地接过露布。
她展开看了看,报给李行弱:“八日前,谢将军和方将军一南一北夹击,将敌军诱入河谷,以火攻断其后路,龙盾军截杀。这一战共歼敌两万五千余,俘获一万余,粮草辎重缴获无数。敌军粮道被毁,连夜渡河逃窜,退到了平河以南的无人之地。”
伏维则念完合上露布,眼泪流了出来。
“府主,国内的仗打完了。”她高兴地说道。
李行弱问:“这一仗折了多少人?”
信使回:“伤亡共两千余。”
李行弱道:“将捷报传出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