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李行弱完全不知道, 自己随口一句话,在小辈眼里她已经高大到比肩神灵。还是第二天起床,管家告诉她, 郡公府的郎君娘子们大清早来请过安了,但那时她还没醒。
李行弱很懵:“我干了什么?为何要请安?”
懵过之后, 她表示拒绝:“不会以后还来吧?”
“那是不会的。”管家笑着说,“小人讲了,郡王爱清静, 不让人请安, 郎君娘子们这才回去,并且保证以后不会过多打扰。”
“那就是还会打扰了。”李行弱抓住重点, “搞不清楚这些年轻人,十七八岁不困吗?多睡会不好吗?我在这个年纪, 要不是天下大乱没得睡,非要睡到海枯石烂不可。”
管家面上笑着说是, 心里暗道:睡到海枯石烂那么舒服,不是死了么。
但李行弱可以这么说, 他却不能跟着附和:“也是小主人们的一片孝心。小人觉得挺好,他们对郡王孝顺有加, 也就乐意为郡王分忧,郡王将来出征便能放心家里了。”
李行弱不是文人,看功课好坏可能是勉强了,但看多了底下官员的文书, 多少还是能看出点名堂。小娘子不让上官家学府,暂且不说课业的好坏,就李持功这几个弟兄的文章,写在雪白的纸上, 那叫屎盆子镶金边,拿去擦屁股都嫌脏。
还分忧呢,能把两房老太爷们攒下的基业保住,也算是有能耐了。
她摆摆手,不想说,让管家准备要出门车马,然后叫平安进来:“找一件厚氅衣来。”
平安“唉”了一声,去衣箱翻出氅衣,一边帮她穿一边问:“郡王可是要出门?”
李行弱:“上宫里看看。”
平安道:“外头还在落雨,奴去拿一双油靴来,免得湿了鞋袜衣裳。”
“下雨了么……”
李行弱疑惑,走到窗边,推窗往外瞧。
外头飘着细雨,雾蒙蒙一片,廊庑前头的海棠木被淋得湿漉漉的。
她心血来潮想去上个朝,居然赶上落雨了。
平安把油靴拿了过来,她坐下来脱换,伏维则便从外头来了。
她把伞交给婢女,站在门外拍了几下衣裳沾到的微雨,方才快步进到内室。
见她眉毛发髻蒙着雨雾,跟挂了雨的蜘蛛网似的,李行弱笑道:“住得再近,也要打伞才是。”
伏维则嗔道:“打了打了,都怪雨太轻,飘来荡去,把我的脸、我的衣裳全给飘湿了。”她又说,“不过不碍事,只沾到一些,我擦擦就好。”
平安拿来帕子:“我帮小娘子。”
“我自己来吧。”伏维则接过帕子,一面擦一面叹息,“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一下,比昨日冷了好多。”
“小娘子,已经是初冬了啦。”平安道。
伏维则嘿嘿笑:“我给记错了。”
她把雨水擦干,然后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府主,东南方向的信,我拿到之后就赶忙给府主送来了。”
东南方向,那肯定是庄炟的信了。
李行弱拿过来拆了外头布裹,有一本书册,一封信函,信封上果然署了庄炟的名。
取出里头的信纸,庄炟的信写得十分简洁。
先是告知东南船厂的进度,期间虽然遇到困境,但很快解决了,怎么解决的并不赘述。
其后说起谈金玉航海经验丰富,提供了很多帮助,她便结合当地渔民的出海见闻和经验,写了一本《航海图编》,送回来的这本仅是文吏誊抄的一小部分,供她闲暇时阅看,如果觉得可行,再传入军中,为将来出海做准备。
李行弱翻开书册,内容一目了然,还配了图解释说明,哪怕只识几个字的人也能轻松看懂。
“不愧是庄炟,这书写得好极了。”伏维则搓着手说,“看得我都想去海边了。”
李行弱把书给她看,自己又拿起第二页信纸。
庄炟在后面问候了她的身体,然后说到自己最近观察天象,有两星夹月的异象,主二主争立、内外合谋,京城恐有大震动,她身旁凶险万分,要务必留心军防。另外还多说了一句,莫要去一狼而纵虎,否则朝局失衡,京城会留更大的祸害。
看完,李行弱琢磨了一会儿,将信原样放回信封,吩咐平安:“去拿笔墨来,我回了信再出门。”
“唉。”平安应了声,打开箱柜取出笔墨纸砚,又伶俐地将墨研上。
伏维则把书重新放回包裹,帮平安铺开信纸,见她不慌不忙的,夸了一句:“你研墨的手法像是专门跟人学过的。”
平安小声回:“奴以前在郎君的书房里伺候笔墨,熟练了。”
李行弱过来,两个姑娘噤了声,退到旁边。
她提笔蘸墨,给庄炟回了一封信,告知朝天城里发生的事,然后认可了她的《航海图编》,等最后成书,再刊印发给官员,由官员来教学将士。
回完信,想到庄炟那些话,又写了一张纸条,让伏维则给凤靥送去。
等忙完,一上午过去了,朝会早散了。
皇帝回了寝殿后,杨皇后和李德妃、柳贤妃、还有几个低阶妃嫔都来了,陪在左右说笑解闷。
冉隆精气神大好,对美人们又恢复了热情。就是太医再三叮嘱不能行房,自己就是有心思,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只是看一看,心里也是美的。
他高兴了,就乐呵呵道:“下午带爱妃们去画舫,咱们共赏玄武湖雨景。”
妃嫔们拍手称好,莺声燕语撒满了寝殿。
杨皇后在一边数着念珠,不阻不附和,默默念着阿弥陀佛。
大家说得热闹时,宦官进来通禀,说是大行台正朝寝殿来了。
妃嫔们听到大行台,似乎比听到皇帝还要吓人,立时收了声,诚惶诚恐地起来告了退。
冉隆被打断了兴致,心里有怒发不出,只能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们赶紧走。
李德妃和妃嫔们一起出了寝殿,走到殿廊时,和大步而来的李行弱一行人撞上了。
她和妃嫔们敛衽退到侧边,余光瞟着裙裾停在眼前一瞬,然后跨过了门槛,片刻后里面传出了李行弱的声音。
“陛下气色不错。”李行弱道。
冉隆笑道:“我感觉爽利多了,太医却老在耳边念叨要静养,我这心里躁得慌,打算透透气。阿姆来得正好,晌午留下用膳,再一道去湖上共赏雨景如何?”
赏雨景那么诗情画意的事,她现在还做不来,真想看雨,大门口看就得了。
杨皇后亲手奉了一盏香茗,李行弱饮了一口,搁在案上。
“臣就不去了。朝堂事务多,听说因为臣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臣原本是要听一听有什么说头,结果来迟了,没赶上朝会,也就作罢了。”她说罢,又补充了先前那句,“陛下大病初愈,想去便去吧,只是湖上风凉,多加两件衣裳。”
他这副形容,养病太晚了,不如吃好玩好。
杨皇后收了念珠,声音温软:“德妃心灵手巧,为陛下做了一件玄色狐裘,翻出来备着吧。”
她抬手示意,宫人转身走向内殿,去准备那件狐裘了。
李行弱没提朝事,坐了片刻,和帝后二人共进午膳后,去了德妃的宫里。
李忠去世后,德妃穿戴素淡,一直在宫中食素,以此为祖父服丧。她这段时间一边要为祖父的死伤心,一边要为皇帝迟迟不立太子而忧心,闲下来总是唉声叹气。
宫人说李行弱来了,她反应了好一会儿。但又想到,李行弱在宫禁中早就来去自如,无人能限制行动了。
现在的姑祖母不再是当年计杀佑圣夫人的姑祖母了。
德妃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三皇子如今被架在前头,她跟着担惊受怕,不当太子会怕,当了太子更怕,怕姑祖母的光焰把她们母子活活烧死。
她不会像柳贤妃会去皇帝跟前示弱哭诉,但要自己拿出对策来也难。唯一可以说的,就是说三皇子年纪小,担不住重担。
李行弱把玩手中茶盏,说道:“有什么好怕的?从前因为伤了脸,说他议不了储,如今满朝文武拥立他,你这个娘该高兴才是。”
德妃揪着手指,脸上笑吟吟,心里却都是苦水:“他伤脸那会儿,我愁他没前程。如今议储,我倒恨不得他是个无人问津的皇子。”
李行弱冲她笑道:“娘娘,不管好事坏事,宫里的人都盼别人别出头,自己要争先做人上人,你怎么要往低处走了。”
那是高处嘛,那分明是烫手山芋啊,最终无论是皇长子继位,还是三皇子继位,都是挡箭牌,再大的前程也没命重要啊。
德妃心里的苦水倒不出来,手里的帕子快揪烂了。
李行弱把茶放下,平静地说:“娘娘,现在不要前程已经太迟了,三皇子不想要,也会被抬到宣光殿去。”
德妃闻言低下头,鼻子一酸,泪水无声洒落衣襟。
李行弱没安抚她,招手把三皇子叫来跟前,左看右看,那疤成了一个小坑。
“有认真上学吗?”她问道。
三皇子看了眼母亲,回道:“回姑姥的话,学业武艺一日不敢荒废。”
还跟上次同样的回答。
“好孩子。”她摸摸脑袋,转头对德妃道,“娘娘,不要对皇子说不该说的话,要让他高高兴兴的。”
德妃知道无可更改了,闭了闭眼,轻声应下:“是。”
等李行弱起身出殿,德妃肩上的那根骨头顿时垮了,整个人都软下来。
她无力地望向儿子:“傻孩子,怎么就不知道骗骗你姑姥。哪怕、哪怕就说你不会,你不爱学呢。”
三皇子道:“娘,姑姥不傻,她不喜欢骗人。”
德妃捂住嘴,泪水倏地洒落手背:“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三皇子定定看她,小脸板正:“娘,儿有吃有穿,还有仆从,儿没吃过苦。”
德妃反而更难过了,一把抱住他,箍进怀里,埋在小小的肩膀上,哭声闷闷的。
她的儿,生不逢时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