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殿内居然空空, 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后背先是一凉,继而想到了什么,捂住嘴正惊疑, 耳朵忽然被人狠狠拧起来。
“作死了!”女官拽着她的耳朵出殿,“死丫头不要命了。”
女官劈头一顿好骂, 把小宫女骂得还不了嘴,抽抽噎噎,又不敢哭出声。
“哭什么哭, 看着叫人心烦!算了, 这道场你还是别呆了,赶紧滚。”
女官叫来一个小黄门, 皱着眉说,“这死丫头粗笨又爱偷懒, 值夜居然敢打瞌睡,罚她两月月钱, 再把人领去净房刷几天恭桶,找个地方做粗使宫女。”
小黄门领命, 把哀声求饶的小宫女扭送了下去。
一夜过去,冉隆精神渐渐好转了, 只是还不能下床行走,杨皇后便摆驾去前朝,告知百官辍朝一日。
等她回寝宫,柳贤妃已经趴在龙床上哭成了泪人。
柳贤妃是最先进宫的妃嫔, 早年因为容貌楚楚动人,在宫中最是得宠,后来诞下皇长子,根基逐渐稳固。
杨皇后不动声色地进了殿, 听她断断续续哭着。
“……昨夜戒了严,不许妾来视疾。妾在殿外站了好久,风刮得头都疼了,一步都不敢走,想着万一陛下醒了想喝水,想吃点羹汤呢……妾整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着,陛下若有个什么,妾该如何是好……”
她哭啼着,拿帕子不停按着眼角。
“今早臣妾来的时候,钰儿拉着妾的袖子,眼眶通红。他跟妾说:‘儿想去父皇跟前侍奉汤药,端茶递水,可又怕荒废了功业,先生素来教导要以学业为重,儿不敢辜负。’他苦于自己年纪小,不能为陛下在前朝分忧,想来又不能来,焦灼得饭都吃不下。臣妾瞧了好生心疼,只能哄他说下了学再来。钰儿是长子,自小知道轻重,可他也才十来岁,心里压着这么多事……”
说着说着,又嚎啕起来。
“陛下是万乘之躯,天下百姓都指着陛下,但陛下除了一国之君,也还是钰儿的父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往后该靠谁去?”
“妾的母家无权无势,没有家底依托,自己也没什么算计,在这宫里哪里站得住脚,到时候我们娘儿俩只能在宫墙根下讨口剩饭吃了……妾只要想到那样,还不如就随陛下去了,好歹路上还能继续服侍陛下。虽然留下钰儿一个人,妾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整个寝殿里都是柳贤妃哭声,一刻都没歇过。
冉隆的病才有起色,被她吵得心烦不已。
“说的什么混账话,”他拧着眉说,“你是一宫之妃,是皇长子的生母,岂能没有你们娘儿俩的位置。”
再咒他,就真要咒死了。他不耐烦地把人往远了推,可惜浑身没什么力气,愣是没把柳贤妃推开。
冉隆只好耐着性子说,“你起来好好说。”
柳贤妃从他身上起来,双手将帕子按在眼下,换了一副哭腔。
“妾年少入宫,伺候陛下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妾不敢求别的,只求陛下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赏妾母子一条活路,准许皇长子出宫立府,做个闲散王族,妾就知足了。”
冉隆道:“他才多大,现在谈出宫还为时过早,此事就不必再议了。”
柳贤妃听了这话,眼底闪过笑意。
她攥着帕子把眼泪擦掉,软语说道:“妾知道陛下的良苦用心,钰儿也不舍离开陛下,可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立储,妾挡了三皇子的路,今后该何去何从。”
冉隆扶额,三皇子摔破了头,立储二字从何说起?
他正要开口,柳贤妃却跪伏下去,委屈地说:“妾就钰儿这一个儿子,不求他站多高,但求他平安活着。陛下若还怜惜妾身,就请放他出宫去吧。”
殿内没了声,烛光照着柳贤妃柔媚的侧脸,衬得她脸庞莹润,还像十七八岁般青春可人。
冉隆张了张嘴,都讲不出重话来。
“贤妃要向陛下求恩典,怎么也要等陛下病愈。”
背后突然的说话声把柳贤妃吓得抖了一下。
她连忙拭泪起身,换上笑脸,敛衽行了一礼:“皇后殿下。”
杨皇后把念珠套回腕间,慢慢走到她眼前。
“陛下需要的是静养,贤妃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吧?”她用余光瞟着人。
“是。”柳贤妃脸色变了,连忙朝龙床上的冉隆行了一礼,“妾失态了,不该叨扰陛下休养。妾叫人熬了参汤,就快好了,这便去取来。”
说完,攥着帕子快步出了寝殿。
冉隆这才道:“句句不离她儿子,我还没咽气呢,她就把身后事安排妥了。”
杨皇后在床边瓷凳坐下,从袁福手里端过药碗。
“陛下切莫为这些事置气。”她舀一勺递到冉隆嘴边,“这药要按时吃,才好得快。”
“皇后怎么看?”冉隆突然问她,“你觉得我该不该立皇长子为太子?”
“那是国事,妾不懂。”
杨皇后看得出来,柳贤妃哭的是皇帝,其实是为了立储。
樊无垠一派支持立皇长子,柳贤妃就有了底气。
这人有什么事都是挂在脸上的,以为前朝有了呼声,东宫的位置就有了盼头,于是自作聪明来哭一遭,想探皇帝的口风,想逼皇帝立储。
但皇帝到底是皇帝,哪怕失权,也最恨觊觎皇位的人。
她服侍皇帝吃完了药,起身走到殿外。
天色有些阴沉,风里带着湿意,前几日就说要落雨,大约是要来了。
她正要吩咐回宫,一个小黄门从廊庑尽头飞奔而来,一路奔到她眼前。
“皇后殿下,西境大捷!”小黄门双手高举捷书,“五兵尚书已呈露布给大行台,西境龙盾军告捷,收回了上奎郡。”
西境捷报很快传遍了后宫。
刚回到宫的柳贤妃气得柳眉倒竖,当场就砸了刚熬的参汤。
她再不聪明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能被议储,全是因为樊无垠在和韩鹤徵争权。
李行弱的功劳够大了,大到把天都遮住了,现在每立一次战功,那把屠龙大刀离她们母子的头颈就会更近一寸。
有人发愁,自然也有人欢喜。
晚上用膳的时候,韩飞镜胃口好极了,一口气塞了两张大肉饼。
高兴归高兴,她也没忘记正事:“二舅和二表兄已经回宝章县了,母亲打算让谁去守上奎郡?”
李行弱扒着饭菜:“邓齐爱年纪大了,还有痹症,痛起来要命,长期征战对关节不好,我想了一下,还是让她休息一下,就暂时让她守吧。虽然老将是定海神针,但底下年轻将军也慢慢成长起来了,可以试着独立作战。”
乞弗兰祉笑了:“所以阿姑是准备让方青独自领兵出征了?”
“这一仗他打得很好,崔文静这个参军起了大作用,两个人配合得当,特别的稳。”李行弱表扬完,说道,“就让他们年轻人继续锻炼,先从小仗打起。”
她不能把人架得太紧,不然容易出错。
“唉,谢桓鸾要难过了。”韩飞镜道,“她听到捷报,脸上是笑的,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好受。她跟方青师出同门,一直以来是她能力出众,结果因为一次失误,丢了西征的机会,让方青立功赶到前面去了,这落差谁受得了。”
“你也注意到了。”乞弗兰祉道,“我看她最近是有点儿丧,听到捷报,估计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行弱道:“本来也是要让谢桓鸾回去的,明天你去跟她说,后日就启程回吧。”
“行。”韩飞镜应下,“我一早就去。”
李行弱斟酌了一会儿,又说:“把崔凡调去上奎郡,协助邓齐爱。崔凡是根钉子,我冷了他这么长时间,他坐得住,沉得住气,如今职缺要人,正好让他补上去。”
韩飞镜仔细往下听,没发言。
“那个老狼……”李行弱看向乞弗兰祉,“他真名叫什么?”
乞弗兰祉笑道:“他就叫老狼,仗打得挺踏实,跟隗巍同时升了校尉。”
行吧,老狼就老狼吧。
李行弱道:“我看了战功,他俩表现突出,在这个位置起到了很好的表率,后面招募士卒,就由他们负责调.教,龙盾军我也就放心了。”
“还有就是荀皈的安排,他去北地不合适,我把他带在身边,到时候再带回南境。”她看一眼韩飞镜,“昭阳要去北地,龙城的事只有你自己做了,要做就做好,别让我擦屁股。”
韩飞镜仍是点头:“明白。”
话讲到这里,李行弱也吃好了,扯过巾子抹抹嘴,说道:“你们吃完就各回各房休息,我去消消食。”
她让伏维则回去休息,只叫平安点上一盏灯,往郡公府去了。
府里的丧事是结束了,家里的事还远未结束。
汉人为丧事总结了很长的一套规制,什么圆坟之后要做七,什么百日周年的,再到长达三年的居丧守孝,直到除灵脱孝,才算真的结束。
因为战事当前,李家担任要职的人不能卸职去丁艰,他们回了任,宅在后院的女人们就要负担起这项职责。
李行弱到的时候,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喝稀粥,喝得脸都在发白。
“你们天天吃这些个,还有力气守孝?”
用膳的众人起来见礼,她抬手说不必了:“我怕你们一个没站稳,再让风给吹跑了。”
当中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来,被蒲氏瞪了一眼。
“姑母可吃过了,我叫人盛一碗来。”蒲氏就要使唤婢女去盛饭。
“吃了来的。”李行弱是生怕慢一步,那清汤寡水就端面前来了,“真吃一碗粥,我明早床都别想起了。”
她光是看了都窝火,吃下去不得更窝火。
“坐吧,别盯着我看,吃你们的饭。”
李姮抬来一张瓷凳给她,问道:“姑祖母过来,可是有事交代?”
有事,有什么事?
陆续坐回去的人齐齐抬头,觉得屁股上有了钉子,但都不敢追问,本就吃得心塞的稀米粥,直接一粒一粒数了。
“我要是不来,都不晓得你们在忆苦。”
李行弱一眼扫过去,李贤父子回宝章县了,李敬奉和李敬安去守灵了,郡公府剩下的大多都是二房的人。
除开去南境的那些,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都是谁啊?她至今也没分出谁是谁。
李持功这一辈的男子,她也就认识一个李持功。
李持功心里默念:别看我,别看我。
抬头便撞上她的视线,一口粥呛出来,吓得就差把脖子缩进肚子了。
蒲氏朝他腰上一拧,小声骂道:“死崽子,有点礼貌。”
实际心里想的是:明知道你是她的眼中钉,还要上赶着找抽。
李持功被他娘拧疼了,龇牙咧嘴的,不敢出声。
李行弱哪里就看不出她们母子那点小动作,只是懒得戳穿而已。
“持功啊,你二妹妹已经找到了。”
她开口一句重击,把李持功炸得怔在座上,蒲氏的脸也刷地白了。
在座其余人还挺高兴的,当中的长辈都说这是喜事,是好事。
李姮说:“二姐姐流落在外这几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蒲氏硬着头皮说:“活着就好,往后都是福气。她回来了,我一定好好待她,把她当亲生骨肉。”
在众人注视下,李持功背脊发麻,觉得自己是该说点什么。
“以前是我混账,我跟她负荆请罪,她打我骂我都行。”他干巴巴地说道。
李行弱道:“那是她回来的事了。”
就是告诉他一声,李婵找到了,至于原不原谅,要苦主自己决定。
她说完也不坐了,起身又把这些晚辈扫了一圈,当中就有李敬安的媳妇。
因为所有人里,只她一副迎风就倒的身板,病恹恹的的,很好认。
“杜神医给你看诊了?”她问。
李敬安的媳妇姓乐,府里叫她乐娘子。
乐娘子点头:“看过,调整了药方,让姑母费心了。”
“我不费心,你自己倒是该为自己上上心了。”李行弱简直没好气,下巴指着那些清汤寡水,“平时就是饭吃少了,没把饭吃上,肚子里就空,空了就病,再像今晚这么一吃,你这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这病能好才怪。”
“别怪我话难听了,那杜神医是我花重金请来的,她拿了我府里价值千金的名药,你把身体调理好,那药才不算白给。”
她把乐娘子说得脸都红了。
李行弱又道:“打仗是为了你们能吃饱饭,不是让你饿肚子的,吃了十天半月的素也够了,别糟践身体。”
底下的小辈已经好长时间没沾油腥,早就吃得一脸菜色了,此刻的李行弱在她们眼里,那就是金光闪耀的神佛,说的话就是纶音圣旨,高大到恨不能骑马上阵,为她奋战流血,让她把那些压迫人的旧规矩通通废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