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怎会如此严重。”韩飞镜有些不敢信, “她看起来就憔悴了点,怎么就到绝命的地步。”
“没什么不可能。”
杜缘表情淡定地说道:“病在心里,气机不畅, 久而久之就损耗了根本。她这病就像钟定慧的病,趁早调理还能延寿, 晚一步神仙也难救。”
一屋子人听了面面相觑。
韩飞镜看向李行弱:“娘,要现在告诉昭阳吗?”
李行弱点头:“他还在郡公府治丧,你去找他, 让他回吧。”
“好。”韩飞镜也不耽误, 拽了乞弗兰祉一起走。
杜缘把脸上的汗擦干,又把手仔细擦一遍, 说道:“来都来了,顺便也给大行台把个脉。”
李行弱勉强一笑, 把手伸出去:“换成别家,这当口看病该说不吉利了。”
杜缘按住脉搏:“不治才是不吉利。”
“如何, 我这身体可还行?”看她眉头深锁,李行弱问道。
半晌之后, 杜缘问她:“张道英还没找到?”
“此人行踪诡谲,很难摸寻, 就像凭空消失了。”李行弱说到这,好奇地问,“她那个丸药你也拿去研究许久了,到底得了什么发现?”
杜缘凝视了她片刻, 摇头说:“停滞不前,如果找到同样中毒的那个人,或许能研制解药,现在全靠试, 是个长久事。”
“那怎么办啊?”伏维则急道,“你是杜神医,赶紧想想办法。”
“别嚷。”杜缘眼底一片复杂,眉心快要挤出来了。
“什么表情,我又要死了?”李行弱揶揄道。
杜缘抬起头,很严肃地问:“大行台还要打多久的仗。”
“那谁能确定,反正五年内打不完。”李行弱叫她说得心跳飞快,“我真要死了?”
“不要说死。”伏维则的心更是要跳出嗓子眼了,“我才是要吓死了。”
杜缘默了默,说道:“不要过度操劳了,下官回去会配一些丸药,要记得服用。”
李行弱点头如捣蒜,笑着说:“来都来了,再顺道替我兄长、我侄媳妇诊个脉。”
“……”我欠你们李家的。
杜缘心里有一万句问候,到嘴边又是另外一句:“拿稀有药材当诊费。”
伏维则无语:“你是冲药材来的。”
……
出殡后没过几日,关于北地派谁驻守一事,终于有了结论。
调张欧入京,任命为持节都督,加授安北大将军,总揽北地军事指挥、防务部署和将领调度。韩昭阳卸除南境一切职务,任命为建武将军,协从管辖北地。
但也如韩鹤徵说的,樊无垠不会让他们轻易北上,所以他把陶超强行塞进去,任为镇军将军,命其监军,享有独立领军权力。
再加上一个弃暗投明,实际算是背叛旧主的龚沧,这任命很是有意思。
皇帝冉隆看起来是被架在了火上了,有点可怜。但虱子多了不怕痒,冉隆意识到局势脱离了掌控之后,索性就看起鹬蚌相争的大戏来。
接风宴上,李行弱见到他时,颇有隔世之感。
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一个病人,居然不是夸张。
她心里不禁想,丹药这东西威力真大,短短一段时间,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了鬼。
开宴后,冉隆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吃药吃的,忽然摇摇晃晃从龙座下来,拽着舞伎一起在殿堂上舞了起来。
他跳得笨拙,转了两圈,四肢忽然一僵,整个人就朝后栽去。
“啊——”
舞伎们惊声尖叫,有的吓得跑开了,有的吓得花容失色愣在当场。
也有那反应快的大喊:“陛下晕倒了……”
大殿上乱了,乐人舞伎被驱散,朝臣们、宫人们都涌了过去。
李行弱从席位上起身,大步走到人群中,几个小黄门已经把冉隆架了起来。
混乱中,杨皇后指挥宫人把冉隆抬回了寝殿,又传了尚药局所有医官。
原本欢声笑语的宫宴,刹那间就剩冷寂了。
隔着寝殿的两扇门,里面是仓促奔走的人,外面是翘首等待的人。
皇帝如今是什么状况,朝臣们心里有数,一时看人影幢幢的门口,一时又看站在最前面的李行弱,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茫然、盘算、惊疑,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凤靥走到李行弱身后,轻声道:“府主要进去么?”
当然要进去,她得亲眼看看。
李行弱让大臣们在外面候命,自己进去。
龙床上的冉隆抖得厉害,太医们看着倒是习惯了,熟练地把衣衫扯开,把脉的、扎针的、写方子的,流水似的,把龙床围了个严实。
李行弱瞟到那么一眼,看到一个满身脓疮,肩膀支棱出来,瘦到只剩一副骨架的皇帝。
风中残烛大抵如此。
这个她十四岁就带在身边的孩子,快要死了。
她站在殿上,心里说不出是平静还是汹涌。
等到救治过后,她把奉御叫到一边,问道:“陛下龙体如何?”
白发苍苍的奉御回道:“丹毒过量,脏腑已经衰竭,就是这一身脓疮都难治。”
“用药去吧。”李行弱摆摆手,让他退下。
过了两刻钟,太医们陆陆续续退出寝殿,只剩下杨皇后和袁福几个宫人。
她走到床边,冉隆嘴里还在胡言乱语,晃眼见到她,像见了鬼,枯瘦的手指直戳着她。
“乱臣国贼,敢穿衮袍!”他大叫道,“来人啊,把她拿下!”
满宫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就连近旁的杨皇后都将头埋低了。
虽然都知道皇帝因为服食丹药,经常神情恍惚,产生幻觉,但惊人之语还是吓坏了众人。
李行弱却只是摆手,示意起来。
印象里,冉隆最好的样子是几岁的时候,那时候叫她阿姆,是真的把她当成亲人。
她道:“让陛下休养吧。”
杨皇后起身:“我送阿姆出去。”
李行弱没拒绝,让她陪着往外走。
出了寝殿,韩鹤徵跟樊无垠候在阶前,身后是百官,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见她和杨皇后出来,樊无垠迎上一步:“圣躬如何?”
其余大臣也都涌上前,叽叽喳喳问起情况。
李行弱目光落向廊柱旁的荣安公主,并未回答。
皇帝在宴上已失态一回,此刻更不能让人瞧见不堪。杨皇后便接过话来:“陛下龙体欠佳,太医还在诊治,诸位请回吧。”
大臣们面面相看,眼里带着疑惑,还是樊无垠发了话,才不甘心地散去。
人潮中,荣安公主还站在原处,不打算离开的模样。
李行弱朝她走去。
“公主可要视疾?”她问。
荣安道:“眼下还不是好时机。”
李行弱笑了一笑,径自往前走。
荣安顿了半息,提步跟上:“大行台可有兴致和我手谈一局。棋室就在前面的配殿。”
她根本不是询问。
李行弱不反感:“当然。”
宫女在前面提灯引路,两人一路无话,很快走到廊庑尽头,到了那间棋室。
灯烛照亮,是一间规格不大的房间,仅有一张棋案,两个小小的四足榻,一个立在墙边的木柜。
“此间只我二人,随意坐即可。”
荣安屏退随侍们,袖子将棋盘上的薄灰一扫,从墙边的木柜中捧出棋匣。
李行弱在离自己最近的小榻坐了,看她动作干脆,三两下摆好了棋盒。
“大行台执黑还是执白?”荣安潇洒落座,指着棋盒让她先选。
“白。”李行弱选了白子,拈一枚按在星位。
荣安跟着执黑落下,问道:“大行台就不问我点什么?”
李行弱是个好心人,开口便问:“公主爱读书吗?”
荣安大方地回:“我资质普通,诗书略读一些,并不深入。”
“公主可有老师?”李行弱接着问。
“没有。”荣安的视线在棋盘上,“我是先皇弃养的公主,温饱尚且艰难,读书认字还是后来修行时,跟寺庙里的姑子们学的。”
李行弱眨眼:“那就是自学成才了,怎么能叫资质普通。”
荣安抬眼看她,大概是没想到还能这么圆。
“那大行台师从何人?”她反过来问。
李行弱老实道:“家师王研真,为我治病,予我财富,如母亲般慈爱。另外,还有一个武师,一个文师,加起来也就三位吧。”
“大行台命中有贵人相助。”荣安道。
她把功劳归于旁人相助,但也没什么不对。
李行弱落下一子,视线在她广袖滑落的手臂停留了片刻,那里有烧伤的疤痕,有碍观瞻。
“公主也有贵人命。”她道,“能死里逃生的,不是一般人。”
荣安把袖子整理好,盖住那些伤疤。
“大行台很清楚我的过往,看来是调查过了。”她气定神闲地说道。
李行弱继续落子:“走到我这个位置就会明白,耳目通达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
荣安接道:“那大行台怎么敢应我的邀,只身而来,就不怕我借这个机会动手。”
“哦,你准备怎么杀我?”李行弱好整以暇地问。
荣安稍怔:“荣安岂敢真的动手,大行台身边高手如云,荣安此时发难,无疑是自寻死路。而且大行台如今的声望,根本不是荣安能撼动的,荣安便是今夜成功,也会成为天下的罪人。”
李行弱摇头:“此言差矣,我死了,公主就可以一步步掌权,树立自己的威望。到那时,如何书写历史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李行弱这三个字会成为过去,荣安公主才是现在。”
荣安执棋的手滞在了半空,抬眼看向她,没反应过来。
她居然在教自己。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荣安看不懂她这个人:“大行台,我们似乎是敌对关系。”
李行弱点点棋盘,提醒她落子:“立场不同而已,我如果是公主,也会想着争上一争,万一成功了呢。”
“大行台和荣安在史书上看到的有所出入。”荣安由衷道。
“我也有幸拜读,在那上面我可是恶行累累。”李行弱挑眉,“你看,我离开之后,史书把我写成了恶鬼转世。”
“可见人言可畏。”荣安诚然道。
李行弱笑笑,没接话,专心下自己的棋。
小小棋室只剩棋子不停落下的响声,随着灯花剥落,棋局结束了,是她赢了半目。
李行弱捶着肩,推案起身:“到此为止吧,我也该出宫了。”
“宫门已经下匙了。”荣安道。
李行弱抬步往外走:“大行台无需遵守宫禁。”
荣安没再拦她,索性叫来宫人收拾残局,自己与她一道出门。
到了廊庑里,李行弱拦道:“公主留步吧。”
荣安停了脚步,问道:“可否再约大行台对弈?”
“随公主的意吧。”虽然不爱下棋,但她对荣安这个人还挺好奇。
李行弱摆摆手,和引路的宫人出了殿廊。
伏维则在宫门等着,靠着车驾直打瞌睡,车夫提醒她人出来了,她一下清醒了,连忙跑过去迎住人。
“一有宴会就坏事,果然宴无好宴。”伏维则小声嘀咕。
差一点就国丧了,确实不是好宴。
李行弱掀起帷帘,车轮驶上驰道,昏暗的宫灯下,值夜的禁卫远远走来,见是她的车驾,躬身行了一礼,问车夫要了符牌核验,便打开宫门放行。
寝殿里,已经恢复平静。
冉隆虽然行动受限,但病情缓了过来,多少能认得人了。
他眼珠转动,看向床边,杨皇后端肃坐着,袁福躬身立在一旁,身后跟了个小黄门。
“皇后。”冉隆嘴唇张合,有气无力地喊着人。
杨皇后没听清他说什么,便俯身问道:“陛下说什么,妾身听着。”
“张道英,”冉隆嗓音含糊,“她……去了哪里?派去的人,为何还没有音讯。”
杨皇后软声宽慰:“陛下找张仙师作甚?龙体要紧,仔细将养,妾去寻她便是。”
“她、她能救命,要快。”冉隆吐出这几个字,像是要把浑身的气力都用完了。
杨皇后垂目点头,暖声道:“知道了,陛下且宽心,张仙师的事妾身会妥善安排。”
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示意宫人跟出外间,殿门在身后合拢,才道:“回宫。”
坐上檐子,宫人摆开了彩仗,引着数盏宫灯在前,一路朝内道场而去。
内道场离此有一段距离,杨皇后为了远离宫廷纷争,长期居住其中。那里有一间寿光殿,是她为自己留的寝殿,也是清净之所。
常年跟在身边的宫人都知道,皇后佛事时不喜叨扰,因此将殿中灯烛点亮,整理好佛具后,便悄声退向外殿。
佛龛里供养的是弥勒菩萨,杨皇后在蒲团上跪拜完毕,起身将念珠捧入莲花玉盘,再探手到弥勒像背后。
随着“吱嘎”一声,旁边的立柜启开了一道缝隙。
殿内空旷,那一声动静难免清晰了,守夜的小宫女心头跳了一下,探头看向四周。
真奇怪,自从她来寿光殿值夜,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到底有什么古怪?总是这么神秘。
小宫女按捺不住好奇心,把女官“勿要窥视”的叮嘱抛在脑后,轻手轻脚地蹭过去,趴在门缝往里瞧。
作者有话说:
古代执白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