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姜衍之, 我们快点出去看看。”
姜衍之和许久穿上鞋,急急忙地跑出招待所,直奔街道对面。
只见派出所里面的小民警, 像无头苍蝇一样, 整个水盆一点点往火上泼,门口围了不少人一块帮着灭火。
姜衍之让许久躲得远一些, 自己参与到灭火之中。
门口有灭火器, 只是大家慌乱之下, 根本想不到。
十几分钟,火势被扑灭, 地面上积了一摊摊浑浊的水,空气残留着一股混合着焦糊和湿气的味道。
小民警蹲在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蜷缩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黑灰:“完了……全完了……”
姜衍之站在他旁边, 头发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烟尘,目光从焦黑的窗框上收回来,转向小民警:“哪里着的火?”
小民警抬起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是资料库,那些档案都在里面放,一把火, 全都烧没了……”
许久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资料库”三个字, 心头像被人攥了一下, 猛地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那些围观的人群。
隔壁铺子的老板、穿着睡衣的住户、端着水盆还在喘气的招待所前台,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
许久攥住姜衍之的袖口:“我们被跟踪了。”
凶手从始至终都跟在他们后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刑警队出来开始,还是从离开福禄会开始,亦或者离开市区时开始?
如果是刑警队开始,那秦朔和陈昊天是不是暴露了?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许久呼吸一窒,赶紧掏出手机打给秦朔,手机响了半天。
秦朔打着哈欠接了起来:“喂,哪位?”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陈昊天这里呢,毕竟我用的假身份嘛,肯定是不能回家了。”
“你俩没事吗?”
“人没事,钱包有事,我俩加一块掏出了一千六呢,我四个月的工资啊。”
“你俩的身份可能暴露了,不要再想着潜伏不潜伏了。”
“咋可能?我俩伪装得天衣无缝,他们还给我俩发了白袍呢,让我俩明天早上去报道。”
许久有点懵懵的:“你们没暴露?”
“肯定的啊,要是暴露了,他们咋可能还让我俩加入其中,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那你俩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千万不要拿命赌。”
众人一点点散去,小民警哭了一会儿,看着脸色难看的姜衍之和许久,忽然说:“你们别担心,虽然别的资料都保不住了,但你们要找的伟何村的,还在。”
“什么?”
小民警抬手往角落指了指,那里堆着两个大纸箱子,箱面上落了一层灰,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边缘没有烟熏的痕迹,也没有被水浸湿的迹象。
姜衍之朝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伟何村的户籍资料?”
“对,”小民警擦了擦脸上的灰,脸上留下一道粗粗的黑痕,“我想着师父明天过来也查这些,不如先翻出来看一看,就给拿出来了,本来打算看完再放回去的,结果还没来得及放,就……”
许久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纸箱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档案袋,纸面微微泛黄。
她拿起最上面一个袋子,解开绕线的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对折的纸页,纸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墨迹有些褪色,还能看出是某个人的户籍登记信息,姓名、年龄、家庭成员,一行一行写得很规整。
她翻看了几页,确实是伟何村的户籍档案,她又把它放回去,重新系好绕线。
许久纸箱的盖子合拢,对姜衍之说:“先把这箱子搬上车。”
凶手狗急跳墙,追到这里烧毁资料,恰恰证明了这些资料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
他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一定要快点从这些人的资料里找到真正的郭勇。
两个人连招待所都没有回,坐在车上开始看资料,一页页资料翻看,想要从中找出他们要查的十六个人并不容易。
许久的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都在翻资料。
再睁开眼睛,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水,外头天光大亮,照得仪表盘都亮亮堂堂的。
许久猛地直起身,身上盖着的外套滑落,急忙伸手抓住,是姜衍之的外套。
姜衍之坐在驾驶座,手里还拿着那份户籍底册的复印件,听到的动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还好吗?”
许久摇摇头:“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许久抹了下嘴角,生怕自己流口水,“你一直没休息?”
“我不困。”
“铁打的你。”
姜衍之笑笑:“十六个人资料齐全,根据他们户籍落下来的地方,找到了两个比较可疑的。”
“谁?”
“一个是村长说的杨家,另一个姓陈,陈家是土生土长的伟何村人,几代都住在那个村里。”
“你比较怀疑谁?”
“杨家,”姜衍之严肃分析,“孩子多少会像家里人,若郭勇是陈家人,世世代代在村子里,村长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杨家人本身就是从外面迁过来的,在村子里待的时间并不长,村长认不出来也就情有可原。”
许久接过杨家人的资料页,户主叫杨永生,今年五十六岁,长子杨一鸣三十七岁,符合郭勇的年纪。
纸面上的自己因为年头过去太久,有些模糊,但落地地点那一栏还勉强能认出来,是连城。
连城是沿海城市,杀死吴松时,凶手使用的是船夫结。
户籍资料上没有照片,他们无法判断郭勇是不是就是杨一鸣。他们还要再查一下郭勇的信息,怎么好端端地被人顶了身份。
如今真的郭勇又在哪里,还活着吗?
许久打了个哈欠,听着姜衍之给户籍科同事打电话,查询郭勇的资料,郭勇的出生地就是连城。
他们又打给连城的市局,协助调查郭勇和杨一鸣的信息,郭勇是土生土长的连城人,户籍信息很快精准到镇派出所。
了解到郭勇读完大学后,自己创业,开了一家海鲜店,凡事亲力亲为,每天亲自去海边提货,生意越来越好,还雇了不少镇上人帮忙一块忙乎。
前几年突然关门大吉,招呼都没打,一家人都不见了踪影。
杨一鸣的户籍是后迁入的,查询没有那么快。
姜衍之让派出所的人帮忙打听打听郭勇和杨一鸣的事。
许久皱眉听完:“郭勇一家人很可能已经遭了毒手。”
可眼下根本没有证据,毕竟死要见尸。
他们把伟何村的资料还给派出所,问了老民警的关于杨家的事情。
老民警对杨家有一点印象,说:“他们迁入伟何村的时候我不在,但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在了。两夫妻领着半大孩子,我还想着这么短时间迁来迁去怪麻烦,问了一嘴。”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孩子大了吃穿用度都是钱,投奔连城的亲戚,能多赚点钱。”
许久把郭勇的白袍照给老民警看:“你看这个人和杨家人像吗?”
“这可不好认,毕竟过去那么多年,我也就见过一面。”
离开时,老民警很不好意思,还给他们道歉,说给他们添了麻烦。
姜衍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他们把凶手招到这里来的,否则不会发生火灾。
许久丝毫不内耗:“是凶手的问题,他罪大恶极,必然会惹火烧身。”
回到市里,秦朔和陈昊天已经去了福禄会,秦朔给他们打电话,小声地说郭勇会给他们单独上课,教他们一些说辞,让他们广结善缘,吸纳兄弟姐妹。
陈昊天说:“就是拉人入伙。”
许久好奇:“你们拉人进去有提成吗?”
“说会赐予我们能量,让我们也拥有神力。”
好强的大饼。
许久同步了伟何村的事情后,陈昊天和秦朔同时抽了口气:“郭勇的心机也太沉了吧,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不管怎么样,你们在里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察觉到不对就赶紧跑出来。”
秦朔连连保证:“放心吧,大老大,我和昊天兄一定完完整整地出来。”
他们之前开的是刑警队的车,估计已经被福禄会锁定了,许久让司机把自家的车开了过来。
两个人停在福禄会正门附近,紧紧地盯着大门口的动静,郭勇没有赚够钱,不可能老老实实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们不仅要盯着警方的调查,还要继续捞钱,必然会露出马脚。
不一会儿,秦朔打来电话:“老大,我看到郭勇出门了。”
果然,不到两分钟,见到郭勇从楼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保安队长,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神秘兮兮地上了车,从大门出来,驶离了福禄会。
姜衍之没有急着跟,等了大约半分钟,才发动车子跟上去。
车子没有开往市区,而是拐进了一片别墅区,两侧的围墙高了起来,绿植修剪得整齐,路灯也比外面的街道亮一些。
郭勇的车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停了下来,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已经等在门口,微微弓着背,郑重其事地把两人请进了院子。
许久的家也住在这附近,这一片区非富即贵,郭勇竟然攀上了达官贵人,怪不得行事作风那么嚣张。
姜衍之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边,熄火下车,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回去。
青天白日的,整栋别墅的窗帘紧闭,多多少少有点不对劲。
许久正想着这户人家是谁在住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惨叫声。
姜衍之顿时警觉起来,手摸上腰间,打算从正门冲进去。
许久拽住姜衍之的手:“别动,郭勇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杀人。”
姜衍之反应过来,是这么回事,任由许久拉着她绕到侧墙,这一片的别墅结构都是一样的,侧墙能看到别墅里面的情况。
她打算攀上去看看,只是别墅区的墙不算高也不算矮,她扯了扯姜衍之:“你能不能把我送上去?”
对于姜衍之而言,根本不是难事。
姜衍之蹲在地上,指着脖子:“骑上来,我送你上去。”
许久没时间扭捏,骑上姜衍之的脖子,手掌撑在姜衍之的头顶,随着他站起身,她也一点点升高,几乎是抬手就攀上了墙。
她骑在墙头,看到二楼的窗帘留有一道缝隙,透出暖黄色的室内光,也刚好能够看清里面里面的情况。
许久朝着姜衍之挥了挥手,姜衍之抬手抓住墙头,脚在墙面上一蹬,轻巧地翻上墙头。
两个人并排伏在墙头上,借着树丛的遮挡,往窗户里面看。
窗帘缝隙里能看到床的一部分,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在枕头上,面色苍白,眼睑微微阖着,像是在半昏迷的状态里。
保安队长站在床边,两只手分别摁在女人的两侧肩膀上,力道稳稳地压着她,不让她乱动。
郭勇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摞黄色的符纸,抽出一张,沾了一下旁边碗里的水,然后往女人身上贴。
贴一张,女人短促地叫一声,真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作怪。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面色焦灼,反复搓着手指,不停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又看向郭勇:“怎么样了?”
郭勇把手里的符纸放下,语气不急不缓:“别急,夫人正在好转,假以时日就能坐起来了。”
许久的视线从床上那个女人身上移开,再次落在旁边那个焦灼的男人脸上。
那张脸她认得,她在报纸上见过,在市政府的宣传栏里见过,在关于未来城市发展规划的通稿里见过。
是未来的市长,一个在未来的城市建设中,做出无数杰出决策的人。而现在,他正站在郭勇身后,一脸焦急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妻子,看着郭勇把符纸一张一张地贴在妻子身上。
许久眼看着郭勇又抽出一张符纸,贴在女人的锁骨下方。
女人的身体轻轻弹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叫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那碗符水被女人喝下去之后,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女人紧闭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
女人的目光一开始有些涣散,像刚从一个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有完全辨认出周围的人和物,待她看到了床边的男人时,嘴唇动了动,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干涩的的声音:“老公……”
男人几乎是扑过去的,两只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老婆,你感觉怎么样?”
女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想抬起手,手指动了动却没什么力气,只说了一个字:“疼……”
郭勇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符纸收进一个布袋里:“疼是正常的,证明夫人正在夺回身体的操控权。”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郭勇,眼睛里还泛着潮气,语气却比刚才急了一些:“我老婆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郭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袋和一个大红色木盒子,放在桌上:“你每天煮一杯符水给你妻子服下。这个盒子里的摆件,一直供奉在正对着床的位置,不能断香。不出一个礼拜,夫人就能坐起来了。”
男人连声道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郭勇,信封边缘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
郭勇接过信封时,捏了捏,自然地收进外套里:“先生,你的心意感天动地,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保姆把郭勇两人送出门,等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别墅区的主路上,许久和姜衍之才从墙上跳下来,绕回停在路边的车里。
许久靠在椅背上,脑袋里仔细回忆着上一世的情况。
她记得市长后来出过一本自传,书里写过他妻子是地产商的女儿,得过一场差点要了命的结核病,治疗过程中走过很多弯路,最后在一家医院治好了,只是治疗得太晚,身体落了病根,一直不太好。
按照年份看,应该就是今年。
许久没有坐以待毙,让姜衍之在车上等她,自己则跑过去敲门,来开门的还是那个保姆。
保姆把着铁门,谨慎地问:“你是哪位?”
许久自报家门:“我是许永成的女儿,来找陆先生聊一点事情。”
行走在外,许永成的名号还是响当当的。
保姆自然也知道许永成是谁,却没有急着让她进门,只是说:“许小姐,你稍等,我进去和先生知会一声。”
许久点点头,补了一句:“顺带告诉陆先生,我能够让她妻子的身体好起来。”
保姆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合上门走了,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再次打开。
颓败的陆先生亲自站在门口,身形比隔着窗户看到时更显清瘦一些,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
“陆先生,你好。”
陆先生审视着许久良久,让开门口的位置,把许久邀进了院子。
进了屋子,保姆端上来两杯热茶,自动地退离客厅。
陆先生端起一杯茶,看着许久说:“你是许先生的女儿?”
许久点点头:“是,目前来看,是唯一的女儿。”
许家前段时间反闹得沸沸扬扬的割亲事件,陆先生不可能没听说过,如他这么聪慧的人,自然也知道背后的原因。
陆先生笑说:“你很好的维护了自己的权利。”
“我听我爸爸提过你,你是个很好的人。”
陆先生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你进门前说能让我妻子的身体好起来?”
许久站在他对面,没有绕弯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郭勇是个骗子。”
陆先生的眼神变了一下:“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现在把郭勇当成救妻子的救命稻草,谁来否认郭勇,就相当于否定了他妻子活的希望。
许久说:“凭我现在是市局的实习警察,正在调查郭勇案。郭勇给你妻子喝的那些‘神水’,只是让你妻子短暂的恢复精神,看起来好像在康复,实则只会加速你妻子的死亡。”
陆先生冷下了脸:“我是看在许先生的面子,才让你进门,并不想听你随意诋毁他人和诅咒我的妻子。”
“你觉得你妻子贴符纸发出的叫声,是因为郭勇的驱邪吗?”
“难道不是吗?”
许久看着他:“你信他,是因为你跑遍了医院,束手无策,希望他有用,但你看过你妻子的肩头吗?”
“肩头?”陆先生抬起手,示意她跟着他上楼,“我相信眼见为实。”
楼梯是浅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陆先生脚步沉重,走在前面,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
床上的女人平躺着,呼吸平稳,被子盖到胸口,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陆先生在床边坐下来,犹豫了片刻,伸手轻轻拉开妻子睡衣的领口一角。她的肩头有一片淡淡的红色掐痕,其余的位置还留有一点发黄的淤痕。
“怎么会这样?”
陆先生眼睛猩红,不敢相信所看到的的一切,朝着屋外叫了一声。
保姆连忙跑进来,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先生,怎么了?”
“告诉我,我妻子肩头和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保姆浑身一哆嗦,磕磕绊绊地说:“那两个人……每次来之后,夫人……身上都会有这些痕迹。”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先生你很信任他们,我……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陆先生眼热:“糊涂,我让你照顾我妻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吗?”
保姆哆哆嗦嗦地:“对……对不起,先生,是我的疏忽,我其实问过他们的……他们说,这是邪祟离体的正常反应,还……还让我不要胡说八道,我也是希望夫人快点好起来……”
许久说:“郭勇不过是把去痛片碾碎了加在水里,暂时压住了你妻子的痛苦,并不能真正治好她,只会延误她的病情。”
陆先生的肩膀微微塌着:“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骗我?那我的妻子该怎么办?”
床上的女人似乎感受到丈夫的悲伤,轻轻抬起手,抓住陆先生的手:“老公……别哭……”
许久急忙开口:“陆先生,我来这里不止是为了拆穿郭勇的骗局,还因为我知道有一家医院能治好你的妻子,你尽快带她去吧。”
医院并不在市区,而是在周边的县城,很多病人都是从乡镇县把人往市里送,哪有人会把人往县里送。
可陆先生却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叫保姆快点安排车,抱着妻子站起来,往卧室外边走去。
陆先生停下来,看向许久:“如果我的妻子痊愈,以后你就是我家的恩人。”
“陆先生,你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为咱们妹宝积累一位实打实的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