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侯武没有辱骂苏晓棠, 却实实在在骚扰苏晓棠。
大庭广众之下送苏晓棠鲜花,邀请苏晓棠吃饭,让苏晓棠在剧组里无端地承受了太多指指点点。
拍摄结束后, 不止一次潜入苏晓棠的家里, 偷窃苏晓棠的私人物品,还到处炫耀苏晓棠是自己的“老婆”, 加之宋丽清她们给予的辱骂, 彻底压垮了苏晓棠。
侯武并不无辜, 可恶程度不亚于宋丽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才是凶手想要的结果。
许久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六点半了, 凶手如果要栽赃给侯武,那么朱婷婷极有可能会死得很隐蔽,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凶手能够把一切嫌疑推给侯武,说明凶手很了解侯武,知道他经常夜不归宿, 知道他的步态和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不止如此,凶手知道警方越来越接近真相,再不做出什么,就会怀疑到他的头上,铤而走险把侯武推了出来。
许久拉住姜衍之的胳膊:“凶手就在侯武的身边。”
时间紧任务重。
姜衍之和苏昌盛说,想要找到朱婷婷, 不能再单一的跑一条线,而是要齐头并进。
苏昌盛见识到了朱婷婷父母的难缠, 和案子的紧迫性, 没有再来口舌之争。
一条线去跟进曹来福,一条线跟着陈昊天那天排查凶车停留过的街道,另外一条查侯武的周边情况。
情况特殊, 姜衍之的停职暂停,直接复职。
许久跟着姜衍之去调查侯武,走访的结果比想象中的零散。
侯武在剧组的名声不算好,常年混迹在赌桌上,到处借钱,但还钱还算利索,没闹出什么难看的纠纷,加上业务能力过硬,替身动作干净利落,武打戏的节奏好,各剧组抢着要。
只是拍完《春情》后,侯武推掉了其他剧组的邀请,一直守在这个剧组,说什么要守着重要的人。
苏晓棠和剧组提过想要换掉侯武,但眼下没有比侯武更合适的人选,只能不了了之。
现在整个剧组在编排舞台剧,导演偶尔还会叫侯武过来帮忙动作指导。
这段时间和侯武接触最多的就是《春情》剧组里的人。
导演,主角团,场务,编剧,舞台设计与技术组,人只多不少。
剧场后台的走廊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
两人沿着走廊一间间地敲过去,挨个询问那些正在卸妆的演员、整理道具的工人、核对灯光的技师。
“侯武啊?”一个正在拆头饰的中年女人头也没抬,“我和他没啥交情,平时碰见了点个头,没说过几句话。”
“我和侯武可没啥关系,他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天天瞎说八道,不愿意和他处。”
一个穿着皱巴巴外套的灯光师摆了摆手:“我和他可没啥交情,剧场百十号人,他是武替,我就是个打灯的,几天都未必见上一面。”
一圈问下来,所有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大家跟侯武没什么交集。
他们找到罗涛的时候,他正在后台化妆,化妆师给他的脸上擦粉,听他们问起侯武。
罗涛让化妆师先出去:“你们天天来,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现在怎么又轮到问侯武了?”
“警方怀疑侯武和正在发生的连环案有关。”
“什么?那几起命案居然是侯武做的?真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心狠手辣,怎么下得去手?”
许久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失笑:“警方还没有定性,你好像要直接给他判了。”
罗涛摸了摸后脑勺:“你们来找我,不就是因为确定他是凶手了吗?”
“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我们同事因为李哲的事来找过你,难不成你也是凶手?”
罗涛没想到许久如此牙尖嘴利,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见状,许久也不继续这个话题,绕回主题:“我们来找你,是想问侯武的为人。”
“侯武这个人心眼子多,别看他平时闷不吭声,跟谁都不争不抢,但心里头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他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人有用,什么事该往前凑,什么事该往后缩。”
“看样子你对侯武了解很深。”
“他给我做过那么多回替身,怎么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那你一定也知道他在猛烈的追求苏晓棠,并在苏晓棠死后,多次为她伸张正义吧?”
罗涛冷哼一声,声音低了几分:"他追求晓棠,你觉得是真爱?那我告诉你,大错特错。晓棠长得漂亮,演技好,前途无量,但家里没什么背景。侯武看中的就是她性格好,好拿捏,娶回家以后没有娘家撑腰,任他搓圆捏扁。"
“侯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仗着自己有一点本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见罗涛义愤填膺,是真的看不起侯武,并且在罗涛的心里,苏晓棠的地位很高。
一个男人如此高赞一位女人,除了朋友情谊,会不会还掺杂着爱情呢?再加上新闻小报的捕风捉影,很难不见人多想。
她抬起头,看着罗涛:“你喜欢苏晓棠吗?”
“你别乱说,我和晓棠是再好不过的朋友。”
“那苏晓棠有交往对象吗?”
罗涛表情凝滞一瞬,咳嗽了一声:“没有,晓棠没什么时间谈恋爱的。”
许久没再追问,拉着姜衍之往外走。
罗涛坐在那,一直注视着他们两个。
走出十几步远,姜衍之停下来,开口:“他刚刚说苏晓棠没谈恋爱的表情不太对。”
许久猛地刹住脚步,愣愣地看着他。
姜衍之继续说:“我怀疑罗涛买走的那份报道,恐怖不是造谣苏晓棠男女关系混乱的。”
“你是说,那份报道里写的是苏晓棠和男朋友的事?”
姜衍之点点头:“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事,能够为苏晓棠复仇的人,除了亲人朋友,还有男朋友。”
许久一瞬间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他们从一开始默认了明星不会谈恋爱,但万一苏晓棠的男友才是藏在后边的人呢?
姜衍之想了想:“侯武的口供里说,十月十六号,他到李哲家里找他的时候,拿走了一堆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许久默契地往下说:“侯武拿走的那些东西里,也许里面就有我们一直没有找到的那份报道。”
姜衍之打给秦朔,让他去问侯武把东西放哪里了。
秦朔很快给到了答复:“老大,侯武当时拿了不少东西,值钱的拿去赌了,不值钱的都搁在宿舍的床底下。”
许久没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姜衍之在身后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侯武的宿舍。”
“不用去宿舍,”姜衍之拉住她,“他宿舍里的东西都被带回刑警队的证物室了。”
两个人火速赶回刑警队,秦朔早就等在这了,跟着他们一块来到证物室。
侯武大大小小的东西不少,铺满了整个桌面,物证科的同事正在一一分类贴标签。
姜衍之打眼扫过去,并没有看到报道相关的东西。
物证科的同事指着地上的纸箱子:“还有几个箱子没拆开呢。”
秦朔“啊”了一声:“咋这多?”
同事耸耸肩:“你问我我问谁。”
姜衍之蹲下去,一个纸箱一个纸箱翻,找到了塞在缝隙里的旧稿,除了明星八卦外,还有一些民俗志怪,翻完了一大半,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姜衍之又打开另外一个纸箱,从缝隙里掏出一个大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的都是李哲过去几年写的,但并未发布的稿件。
有些是写到一半就搁下了,有些稿纸边角上写着“待核”两个字……
姜衍之一页页翻过去,某女星深夜私会社会大哥,某男性与助理暧昧不清,某导演深夜敲主演房门……
姜衍之的手忽然停住了,把一张稿纸递给许久:“你看这个。”
许久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手写的字迹,眉头渐渐拧紧。
那是一篇关于苏晓棠的报道底稿,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涂改过,但能看出来大概内容。
苏晓棠在剧组期间的经历,与神秘男人交往甚密,多次进出同一小区,疑似有不为外人知晓的私密关系……
许久飞快地翻过整叠稿纸,前面几页写的是苏晓棠的表演经历,最后一页是一段文字:
[苏晓棠近期情绪不稳,据知情人透露,或与其私人感情状况有关,其所在剧团工作人员称,曾多次目睹其在排练间歇接听私人电话后神情异常,偶有啜泣。在苏晓棠葬礼当天,更有一名神秘男子情绪激动,失声痛苦,被人搀扶离开,本报记者多次求证,无人愿提供该男子具体身份信息……]
许久又往后翻了一页,没了。
“怎么没有照片?”
秦朔凑过来看了一眼:“难道这个神秘男性就是罗涛?”
许久看他了一眼:“你当记者是傻了吗,还能认不出罗涛?”
“如果记者都不认识的人,肯定不是明星,那还能有谁?”
他们去翻了苏晓棠葬礼的相关报道,并没有看到有任何神秘男人的照片,但可以看到参加葬礼的人几乎都是《春情》剧组的人。
这个神秘男人,要么是剧组里的人,要么是常来剧组的人。
许久看向姜衍之:“会不会是那个叫陈玺的人?”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不自然,照在侯武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侯武坐在椅子上,手铐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着:“你们到底要干啥,我说了人不是我杀的,还要我说啥?”
许久靠在审讯桌的边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侯武,你在剧组那么久,有没有见过苏晓棠和哪位异性走得特别近?比如说,有外头的人经常来探望她?”
“没见着啊,她平常拍完戏就回酒店,也不怎么跟人出去吃饭。要是有个男的来看她,我还能不知道?再说,那不是勾引我老婆吗?我肯定上去揍他。”
许久换了个角度问:“那剧组里面呢?苏晓棠跟谁关系好一些?”
“那肯定是郑秀萍啊,两个小姑娘年纪差不多,天天凑一块儿唠嗑,吃饭也一起,有时候还结伴去逛个街啥的。郑秀萍这人不错,长得漂亮,家世好,就是脾气太暴躁,花钱跟流水一样,配不上我。”
许久停下了转笔,盯着侯武笑得猥琐的脸,有一点想把笔水甩在他脸上的冲动。
原来这么早就已经有普信男了,自信bro以为自己选妃呢。
“男的呢?”
“男的?没有吧。她们平常就是跟编剧聊聊剧本、跟制片说说档期、跟导演对对戏……”侯武掰着指头数了一圈,摊手道,“除了这些工作上的,哪还有别的男的?再就是我,毕竟我和我老婆有不少对手戏,其他男人她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还有呢?”
“还有啥?我老婆要不是遇到那几个人,现在指不定就答应和我在一起了,我俩证领了,孩子没准都怀上了。”
真是快要听吐了,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堪比现代私生.饭还恐怖的存在。
姜衍之似是察觉到许久的情绪,伸手握住了许久的手,问道:“之前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是怎么知道宋丽清赵琳李哲还有朱婷婷的家庭地址的?”
“那还不简单,这几个人有钱烧得慌,没事就来看舞台剧,我在散场之后,跟着她们走一圈,地址不久轻松拿到手了。”
“你详细说说跟踪每个人的时间。”
侯武仔细想了想:“宋丽清是三个星期前开始跟踪的,我本来也不知道她就是骂我老婆的人,她自己上台介绍我才知道的,舞台剧结束之后,我就跟着她回了家。”
“赵琳的时间也差不多,这娘们人品不咋地,运气倒是好,也被抽中上台合影,我时候也跟着她。”
“李哲呢?”
“李哲也是,他们这帮人,人品不怎么样,运气倒是好,那么多人想要上台都上不去,这几个歹人倒是轻轻松松的获得了和主演团合影的机会,真没天理了。不过倒是好事,不然我咋能知道她们住哪?”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点得意的表情,好像在说自己多么的聪明。
姜衍之捕捉到关键点:“朱婷婷是不是也上台了?”
“你咋知道?”
果然。
凶手知道宋丽清赵琳她们的存在,但并不能从人海里确认她们谁是谁,但这个人通过了某种方法,让她们走到台前,确认目标,跟踪,绑架,虐杀。
那个在苏晓棠葬礼上“失声痛哭、被人搀扶离开”的男人,记者不认识,连侯武这个自认为“盯得紧”的人都没有察觉的男人。
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人本身就在剧组里,一个不会轻易抛投露面的人,如今还在舞台剧的剧组里。
“舞台剧由谁来决定幸运观众的?”
“这我上哪知道去。”
“你知道陈玺吗?”
侯武摇头:“听都没听过。”
从审讯室出来,外头已是大中午,她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陈昊天那边已经排除了三条街了,还没有找到朱婷婷的藏身地。
许久从秦朔那里拿到了舞台剧和剧组工作人员的名字,把两边重叠的人员圈了出来。
“表演组先排除,他们天天出现在镜头下,脸跟身份证似的挂在那儿,记者不可能认不出来,编剧,制片,技术总监,场务,目前还有这四个男性是重复的。”
“编剧有女朋友,技术总监是已婚人士。”姜衍之把这两个名字划掉,“还剩下制片和场务。”
许久把笔帽扣回去:“制片人和场务,应该跟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吧?”
“他们从拍摄开始到结束,都要跟着剧组走,一定很熟悉。”
许久点点头:“也就是说,不管他们两个谁,都不会有人觉得他出现在苏晓棠身边有什么奇怪。”
说完,许久站起身:“我们去见见这两个人。”
秦朔跟上:“可是,大老大,这两个人之中没有叫陈玺的啊?”
“人在江湖,有个假名字很奇怪吗?”
“倒也是。”
许久和姜衍之去而复返,再次来到剧院。舞台上没开灯,有几个人在舞台上忙忙活活地搬东西。
他们在后台找到了场务顾坤,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旧道具,几个掉漆的烛台、一卷破胶带、两把缺了腿的椅子。
见到有人进来,自动挪出一条路,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顾坤,我们想再跟你聊聊苏晓棠的事。”
“你们的人昨天不是问过了,我跟她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她在台上演戏,我在台下搬道具,各干各的。没什么暧昧,更没啥别的关系。”
姜衍之说出了宋丽清赵琳她们几个人失踪的日期,问他在什么地方,干了什么。
顾昆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好几天之前的事记不清了,我每天过得都差不多。白天基本都在剧院,晚上回家睡觉,我一个人住,也没啥人能给证明。”
“那你知道陈玺吗?”
顾坤“啊”了一声:“谁?”
许久看着他的反应,摆摆手:“没什么事了,你先忙着。”
他们穿过舞台侧门,走进二楼那间挂着“制作组”门牌的小办公室。
制片人张小强坐在一张堆满了文件夹的桌子后面,杯子里泡着浓茶,手边搁着一盒开了封的饼干。
见他们进来,主动站起来握手,态度比顾昆热络得多:“诶哟,又来了?辛苦辛苦,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
张小强就是那天他们来找郑秀萍,催着他们离开,不要影响彩排进度的男人。
今天的态度和那天的态度,截然不同。
许久的手上还缠着纱布,没有去握。
张小强看到许久的手,又是“诶呦”一声:“小姑娘,你这手是怎么回事,受伤了?”
许久甩了甩手,盯着张小强:“我们这次来还是来问苏晓棠的事情。"
"苏晓棠的死对于整个剧组来说,是非常大的损失。”
“你和她的关系怎么样?”
“我俩关系还行,正常的工作关系,没有太多交集。她戏好,人也有灵气,就是……天妒英才吧,也不是老天爷的错,是那些人逼的。"
"十月二十六那天,你在哪?"
“二十六号?”张小强眼睛往上翻了翻,“那天晚上剧组聚餐啊,跟导演、编剧、主演那些人一块儿吃的,吃到挺晚,后半夜才散。”
“二十八号呢?”
“二十八号是跟剧组成员讨论剧本,你也知道,第二部 要开始筹备了,舞台剧这边也在演,我们几乎天天开会。那天晚上也是,新本子出了点问题,一直在改。”
“昨天呢?”
“昨天?还是讨论剧本,这阵子就忙这个,没别的事。”
许久盯着张小强的眼睛:“你真的不知道陈玺是谁吗?”
“我记得你上次也叫过这个名字吧,他到底是谁,你一直找他。”
“他是苏晓棠的男朋友,不过我想他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人,不然怎么连侯武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追求者,都能为了苏晓棠去报复那些伤害她的人,而男朋友却毫无作为,甚至都不敢出面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张小强不笑了:“小姑娘,你这话说的有点难听了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往下论断不好吧?”
“怎么,你知道什么苏晓棠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张小强不说话,紧盯着许久,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许小姐,你平常看舞台剧吗?”
“你要邀请我看吗?”
“不是不可以。”
“那是我的幸运。”
从办公室出来,许久和姜衍之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回声,一下一下,叠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姜衍之问:“你为什么要说那番话?”
许久不答反问:“你觉得是他们两个谁?”
姜衍之说:“一个人太清楚自己在哪,一个人完全说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若是审讯的话,这两个人都很可疑的。”
许久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转过身回看那间关了门的会议室:“你二十六号做了什么?”
“上午和秦朔整理旧案,下午处理了一件盗车案,晚上在办公室值班……”姜衍之还没说完,便停了下来,“是张小强。”
“对,我们问的每一个日期,他只说了晚上做了什么,可案件发现到现在,报纸只报道过发现尸体的日期和时间,除了我们,只有凶手知道受害者是在晚上被掳走的。”
“张小强就是陈玺。”
“但我们没有证据,他又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我们根本没有证据抓他。”
姜衍之看着她:“所以,你才说那些话刺激他?”
许久晃了晃手上的票。
“你猜我是不是今晚的幸运观众?”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猜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