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要做什么?”
“让张小强主动露出马脚。”
姜衍之一下明白了许久的意图, 攥住她的手腕,冷声道:“我不同意你冒险。”
“你觉得他会抓走我?”
姜衍之脸色铁青:“你以为他是什么善类,他杀了三个人, 现在朱婷婷还生死未卜。”
“放心, 我不会有事。”
“他能一次撂倒八个人,你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许久还要说话。
姜衍之非常强硬:“我不同意。”
说着, 抬手就要抢许久手上的票。
许久一个弯腰把票夹在腹部, 偏头看着姜衍之:“我给你打包票, 我绝对不会出问题,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贝贝, 我不同意……”
“就这么说定了,”许久把票塞进衣服口袋, “你先给苏队打电话,同步一下现有的消息。”
苏昌盛听完姜衍之的汇报后,立刻说:“你们赶紧回来刑警队, 好好部署后再行动,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离开剧院之前,许久叫姜衍之先去开车,自己则再一次来到罗涛的休息室。
罗涛做好了全部的妆造,正在沙发上坐着背台词,看着她:“小姑娘,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 你怎么又过来了?”
许久在他对面坐下来, 没有寒暄,直接把两只手平平地搁在桌面上,十指张开, 掌心朝上,露出手上缠绕着的难看的纱布。
罗涛不解地看着她。
许久缓缓开口:“这是我们追踪朱婷婷行踪时,找到凶手的一处落脚点,凶手在门上设置了陷阱,只要有人拉开卷帘门,油桶会倾倒,火盆倒塌,火会迅速烧起来。”
罗涛明显僵了一下。
许久笑笑,晃动了手腕:“和我一起来的那个警察,是他拉开了卷帘门,但我们很幸运,发现了不对劲,及时躲开了,但还是有火苗落在了身上。如果当时没有躲开的话,他现在可能躺在医院的烧伤科里,全身裹着纱布,动弹不得。”
她停了一下,又说:“也可能会直接烧成一块焦炭。”
罗涛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直接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许久不停,继续说:“凶手为了所谓的重要的人,要杀掉所有直接或间接害死她的人,那他就可以随便伤害其他人吗?”
“那个警察同样是我最重要的人,就算不是他,其他人也是别人的孩子父母和兄弟姐妹,凭什么要为凶手的算计买单?”
“难道打着报复的旗号,就可以杀人吗?所有人都可以为了私仇而滥杀无辜,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罗涛身形未动。
“罗涛,你之前说苏晓棠没有交往对象,你也不知道陈玺是谁,现在你的答案依旧吗?”
罗涛声音沙哑,连音尾都发虚:“我不知道……”
许久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你们追求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
离开休息室,许久快速地朝着剧院大门口跑去,只见姜衍之已经下了车,正在往台阶上跑,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脸色的急色化为愠怒:“你故意支开我,想要干什么?”
“我去净化了心灵。”
姜衍之没听懂,只是一味地检查许久有没有受伤。
许久看着紧张兮兮的姜衍之,颊边的梨涡露了出来:“不论你还是我,都会没事的。”
回到刑警队,苏昌盛已经在会议室等候多时,下了结论:“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张小强,他出门去哪,见了谁,干了什么,都给我记清楚。”
姜衍之最担心的是晚上的舞台剧,如果张小强因为许久的话,把她当成下一个目标,他们又要如何应对?
苏昌盛头疼,问许久:“小许,你啥要这么冲动?他可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你咋想的?”
“张小强已经把侯武推出来当替罪羊,接下来他大概率不会再犯案了,案子最终会变成未结案件。现在激怒他,他会把我当成下一个目标,只想着怎么算计我,没有时间去管朱婷婷,不仅为救朱婷婷争取一线生机,也是为了抓他现行。”
“但这太冒险了,你爸要是知道你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咋和他交代?”
“舞台剧结束后,我会回到家,家里有后门,我前门进后门出,家里安装了监控,只要他进门,便可以以非法入侵罪把他抓起来,慢慢审。”
苏昌盛看着许久,又去看坐在她旁边忧心忡忡的姜衍之,莫名地感觉在许久的身上,看到了当初刚来刑警队的姜衍之。
两个人的性格和行事作风,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许久翻着张小强的资料,三十五岁,监制电视剧作品七部,其中三部收视长虹,两部获得省级奖项,业内口碑很好,被誉为“最年轻的金牌监制”。
资料的后半部分是他的社会形象,资助山区小学,给剧团的老演员送过冬物资,逢年过节在剧组里请客发红包,帮忙解决外地员工住宿问题。
张小强的名声在外,公开媒体上却没有他的任何照片。
比他本人更出名的是他的父母,母亲是曾是红极一时的歌唱家陈翠翠,父亲是著名武星张喜生。
许久看着张小强父母的名字,一点点读着:“陈翠翠,张喜生,陈翠翠,张……”
姜衍之顺下去:“是陈玺,张小强用了母姓父名。”
苏昌盛抓了抓头发:“想不到凶手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了这么多天。”
姜衍之说:“这份调查不够细,还会继续查,否则,就算把他抓回来,他一定嘴硬不认。”
苏昌盛火气上来了:“我能不知道吗?”
刑警队的人几乎没什么喘息的时间,因为陈昊天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找到了凶车回到影视基地所停留的最后一条地址。
姜衍之认出这条街是一片因纠纷暂时搁置的商品房,周围没有人,哪怕受害者叫得再大声,也没人听得到。
凶手选了一个好的杀人点。
苏昌盛拎起衣服,叫人:“走,这可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朱婷婷见过凶手的脸,小许也就不用冒这个险了。”
姜衍之并不乐观,凶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么可能轻易露脸。
民警先一步赶到现场,车子停在一栋废弃的商品楼前,楼体的外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招商广告,玻璃碎了大半,门被木板封住。
一整排的门市房,姜衍之凭借之前的本事,快速找到了门前略微干净的一家。门上挂着硕大的铁链子,挂着把大锁。
苏昌盛示意手底下的人,剪开锁链,锁链子断裂,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
他们拉开铁门,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直冲脸,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商铺里的场景和饲料厂几乎一模一样,塑料布大浴缸和倒在地上的铁棍,塑料布上满是血迹和头发。
他们要找的朱婷婷,正蜷在角落的塑料布上,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脸上有干涸的血痕,生死不明。
秦朔惊呼一声:“我的天。”
苏昌盛走过去,手指放在朱婷婷的鼻下,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啧”了一声:“天啥天,赶紧叫救护车。”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朱婷婷的身体多处骨折,在搬动的过程中,被疼醒,眼睛微微睁开,里面尽是红血丝,见周围围满了人,失声尖叫:“唔粗啦,唔债也不敢啦,别撒唔啊……”
苏昌盛脸色铁青,也顾不上伤不伤号,一把捏住朱婷婷的舌头,双目圆睁,扭头一旁的姜衍之:“她舌头被切了一截。”
“呜呜呜,别撒我……”
护士生怕朱婷婷剧烈挣扎,导致患者情况严重,急忙出声安抚:“我们是医生,你被救了,不要怕。”
朱婷婷的身体放松下来,眼角流下眼泪。
朱婷婷父母赶来了医院,在走廊里看到围在手术室门口的众人,哭喊着问:“我女儿在哪里?我女儿咋样了?”
护士上前解释:“你好,这里是医院,不要大声喧哗。你女儿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身上多处骨折,目前正在做手术。”
朱母那股神经劲儿冒出来,没头没脑地抽了护士一个打耳光:“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为啥没有保护好我的女儿,让我女儿遭这么大的罪?”
护士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捂着脸,眼睛一下就委屈红了:“你干什么啊?”
许久站在几步之外,等朱母把话说完了,才开口:“朱婷婷在公共场合多次辱骂、捏造事实损害他人名誉,将要面临拘留、罚款或劳动教养的处理。”
朱母瞪过来:“你少在这说屁话。”
许久指着朱母:“还有你,刚刚故意伤害他人。”
“她一个给人打工的小护士,我碰她一下咋了?”
朱母还要伸手,朱父已经拉着朱母的袖子,把人拽到了一边:“别说了,现在等女儿出来才是重点。”
手术还不知道要多久,姜衍之他俩没有在医院久留,提前回到别墅,让家里的阿姨暂时回家休息一天,他们留下布置现场。
复杂的现场,往往只需要简单的手段。
姜衍之蹲在窗台边,手里捏着一枚老鼠夹,小心翼翼地放在墙根,第二枚老鼠夹,放在了旁边不远处。
只要凶手翻窗进来,一脚踩进去,身形不稳时,另一只脚便会踩进另一只老鼠夹,直接断了他逃跑的机会。
布置好一切后,外边的天已经黑透了。
许久和姜衍之再一次来到剧院门口,剧院的台阶上排满了人,有结伴来的女生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话,有举着手机拍门头打卡的年轻人,还有人手里攥着票,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检票口的方向。
忽然,有个人影从人群里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许久跑过来,差点没刹住车,扑到她怀里。
“真的是你啊,我刚看到你,还以为看错了。”
女生眼睛亮晶晶的,刘海跑散了也顾不上捋:“你还记得我吗?昨天咱俩就在这见过!那天你走的突然,还以为你已经回老家了。”
许久认出来她是那个追着郑秀萍送花的女生,笑了笑:“记得。”
女生激动得直搓手,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我这次的票在前排,希望今天可以选中我上台合影!”
许久看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发紧,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们上的可不是普通的舞台,是断头台。
工作人员拿着个喇叭,喊了一声:“开始检票。”
人群涌动起来,后边的人呼呼啦啦地往前挤,本就混乱的队形,一下被冲垮了。
许久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人挤人,她紧握着姜衍之的手,丝毫不松手。
不知道谁从后面撞了她一下,力道倒不大,却刚好撞在她拿着票的那只手上,票没捏稳,轻飘飘地脱了手,落在地上。
许久弯腰去捡,还没碰到那张纸片,又被身后涌上来的人蹭了一下,整个人朝前跌去。
姜衍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才免了她摔倒的悲剧:“小心点。”
“姜衍之,我的票掉了。”
旁边也有几个人的票没拿稳,落在了地上,好几张票一下混在了一起,手刚伸过去,黑压压的人脚踩过去,票面多了一只脚印。
有人在喊“别挤别挤”“踩我票了”,丝毫没有用,场面乱作一团。
掉票的人干脆蹲下去在地上乱摸,被踩了手,只能干嚎,随手捡起一张就往检票处的方向挤去。
姜衍之拉住许久的手:“站在这别动,我来捡。”
许久站在姜衍之身后,避免有人撞到他。
姜衍之废了好大功夫,终于捡起两张票,递给许久。
许久借着灯光看了一眼,随即顿住,票面上座位号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眼前只有密密匝匝的,仍在向前涌动的人头,拉住姜衍之:“这不是我们的票。”
姜衍之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两个人的票原本是连号,如今却是分开的两个号,相距两排。
许久攥着两张陌生的票,指尖微微发凉:“她们选人上台,是看人还是看座位号?”
姜衍之想了下:“多半是看人,不然他们怎么确认宋丽清他们入场前拿到的是什么票。”
"那如果抽的是号……"
许久不能拿别人的性命冒险。
"别慌,先进去,随机应变,我会一直守在你旁边。"
许久把那张票折好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进到了影厅。
许久找寻自己原本的座位号,第三排中间,位置上面已经坐着一个微卷的头发扎成马尾的女人。
趁着人还没有坐齐,许久走过去,弯下腰,凑到女人身边:"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是我的,我们在外边捡错了票。"
女人抬起头,看了许久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我知道拿错了。但你的号靠前,比我的好,咱们就这样坐吧,反正票价都一样,在哪儿看不是看?"
“有我们还是换回来吧。”
女人明显不打算换,坐正身体,不看许久:“有啥好换的,这票上又没写你名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许久还没见到这么迷茫其妙的人:“你刚刚还承认了是我的。”
“谁听着了?票现在在我手上,位置就是我的。”
许久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要落座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的赶紧的,要坐就赶紧坐下,不坐就起边儿去,后边排着队呢。"
身后有人发出了“啧”的一声:“快让道。”
后排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无数根细针落在许久的后背上。
许久攥着那张票的边角,纸面被她手心的汗濡湿了一小块,声音冷了下来:“赶紧给我起来。”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啊,我今天就不走了,你能把我咋地?”
旁边的大叔又拍了一下扶手:“你们俩到底要干啥?要吵出去吵去!”
要不是看在身后的人越堵越多,许久真想大耳光抽在她脸上,转身错开人,回到了票面上的座位。
姜衍之坐在她后面第七排的位置,她坐下来,转身和姜衍之说话:“好在咱俩的位置没有分得太开。”
“票是故意拿错的吗?”
许久摇头:“看起来是误会。”
灯光在几分钟后暗下来,暖场音乐收住,幕布缓缓拉开,舞台上的聚光灯亮了,主角们在强光里登场。
许久没有看舞台,目光从第一排扫起,一排一排地看过去,试图找到张小强。
台上演到一半,她还没找到人。
姜衍之的手自身后伸过来,轻轻拍在她头顶,声音压得特别低:“在后边。”
许久猛地回过头,看到后侧方的过道上,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张小强。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张小强没有移开目光,朝着她笑了笑。
许久盯着那张脸,只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慢慢爬上来,张小强一定在那站了很久,又盯着看了多久。
张小强像没事人一样移开了视线,继续看着舞台。
许久跟着收回视线,望向舞台,台上的演员正在卖力表演,台下的人全神贯注地看。
她时不时借着余光向后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小强不见了。
舞台表演结束,几个主演站到舞台中央,朝着台下鞠躬,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几乎要把穹顶掀翻。
台下的灯光在掌声中亮起来了。
暖黄色的光从顶棚倾泻下来,铺满整个观众席,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主持人从侧台走出来,西装笔挺,话筒举到嘴边,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亢奋:感谢各位今晚的陪伴!演出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在告别之前,我们还有一个保留环节……”
观众席里立刻响起了嗡嗡的骚动,有人在前面大声喊着“选我选我”,后排作为的人已经微微站起身,把身子往前探。
主持人目光扫向全场,笑说:“看来大家已经猜到是什么环节了。接下来,我将抽取一位幸运观众,上台和我们今晚的主演们合影留念!"
主持人说完,台下的人无所顾忌地高举着手:“看我看我,选我选我!”
主持人笑着:“那么,让我看看,今天的幸运观众在哪里呢?”
主持人举起一只手,朝舞台侧方示意了一下,一束追光从台□□出来,在观众席的上方来回扫动,每到一处,观众就跟着兴奋起来。
许久坐在那里,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随着人群的骚动而探头探脑。追光从她头顶掠过,划过左边,又折回来,出不意外地,在她的身上停住了。
周围的观众纷纷转过头来看她,有人发出失望的叹气声,有人开始鼓掌、催促她赶紧上去。
“哦!看来今天的幸运观众已经选出来了!”主持人朝许久的方向伸出手,“这位漂亮的小姑娘,快到台上来合影吧。"
许久刚要站起来,姜衍之在后面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
他的手指凉凉的,攥了一下她的腕骨。
许久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轻轻地拍了拍:“我会没事的。”
聚光灯一直打在她的身上,她站起身,从那一排座位中间侧身挤出去,踩着红地毯一级一级走上舞台。
主持人指引着她站在主演团的中间,一侧是罗涛,一侧是郑秀萍。
许久自信大方地朝着台下挥了挥手,转过头朝着主演团挥着手,台下也响起了哗啦啦的掌声。
摄影师站在台下,手里拿着相机,指挥着:“看镜头,不要闭眼睛。”
“三、二、一……”
快门声咔嚓响了一下。
主持人笑着收了话筒,转过身来面对观众:“让我们恭喜这位幸运观众,接下来,让我们的主演团和台下的各位观众来一张大合……”
话说到一半,舞台上方那块巨大的幕布,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完整地遮住了舞台。
台下一片哗然。
“什么情况?”
“幕布咋掉下来了?”
“舞台事故吗?”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站了起来,踮着脚尖往前看,幕布纹丝不动地垂着,深红色的绒面把那块明亮的舞台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隔了大约十几二十秒,幕布缓缓拉开。
姜衍之蹭地站了起来,长腿一台,直接踩在了前排的椅背上,前排的观众吓了一跳,侧身往旁边躲。
“你这是干啥啊?”
“神经病啊!”
“疯子吧?”
姜衍之步子大,踩着椅背几步跃到台前,手掌撑在舞台边缘,跳上了舞台。
许久刚才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许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我总能在每个受害者身上深切感知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