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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 第166章 乌云蔽月 在霍征看来

九月流火 · 重生小说 · 907 KB · 2026-08-09 10:37:05

第166章 乌云蔽月 在霍征看来

  唐嘉玉捏紧了帕子, 她没有想到,再相逢是如此场面。

  从崖上坠落的场景犹历历在目,她至今都记得霍征放箭时决绝狠辣的眼神。唐嘉玉当时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他大概也希望他们粉身碎骨、惨死当场。然而上天开眼, 她没死, 却在这里遇到了他。

  他竟然也好意思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称她殿下, 给她请安。唐嘉玉攥着手指, 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

  她将帕子投到水里, 慢条斯理揉帕子, 并不搭理。门外人从无声中察觉到了她的态度,他沉默片刻,自顾自推开了门。霍征穿着一身家常衣服,依然低着头, 如往常一般恭敬谦卑,然而两人都知道, 这只是假象。

  他已不再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她,也不再是公主。

  霍征扫过唐嘉玉, 自然而然看到了床上的周伯。霍征目带探究,再一次道:“卑职有罪,无颜面对殿下,但望殿下知道, 卑职是有苦衷的。刘景祁和……那位欺骗了我, 说殿下会在驿站休息,我要去围剿的是李昭戟,等发现殿下时, 已经来不及了。无论殿下如何生气,总不能和自己过不去,殿下玉体尊贵,怎能在这种地方下榻?卑职已将府邸洒扫干净,请殿下移驾。”

  霍征说了这么一大番话,唐嘉玉依然眼皮子都不掀一下。周伯听到声音,迷迷糊糊醒来:“小唐,谁来了?”

  唐嘉玉用湿帕子给周伯擦手,说:“无关之人。周伯,您继续睡,没什么大事。”

  周伯隐约瞥到门外站着一排黑压压的官兵,登时吓醒了,哪还睡得着。唐嘉玉看到周伯养病被打搅,脸色越发冷了。她连看都不想看他,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征知道唐嘉玉必然生他的气,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事实上,从唐嘉玉落崖后,霍征无一夜安眠。每次一闭上眼,他就会看到唐嘉玉浑身是血坠向黑暗,眼神中满是控诉和愤怒,砰的一声摔得血肉模糊。每到这时候霍征就会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从此再也睡不着。

  他在崖下找了很久,他放箭时明明下了狠心想让她死的,但等寻找时,他却又害怕真的找到她的尸体。然而,他什么都没找到,霍征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落,因为唐嘉玉是和李昭戟一起掉下去的,若唐嘉玉没死,李昭戟很可能也活着。

  直到此刻看到唐嘉玉,霍征才意识到他是庆幸居多。他想杀李昭戟,却从没想过杀唐嘉玉,若非她执迷不悟,非要护着李昭戟,她本不必受此难。

  苍天眷顾,再次将她送回他身边,这就够了。至于李昭戟,霍征迟早会亲手杀了他。霍征不想再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过去的就过去了,如今他是宣武节度使,坐拥汴州,辖制运河,比李昭戟不差什么,李昭戟能给她的,他都可以。

  霍征并不关心床上那个老者是谁——只要不是李昭戟,是谁都无妨。霍征道:“这位老伯看着病得不轻,节度使府上有名医,一应药材也是便利的。我这就让人抬担架上来,送老伯去就医。”

  周伯哪怕不认识面前的人是谁,也能感觉到唐嘉玉不喜欢对方——很不喜欢。他坐起身,不冷不热拒绝:“老朽命贱,配不上大人的好意,不敢麻烦大人。”

  霍征接二连三被人拒绝,尤其是唐嘉玉,全程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连她的厌恶都不配拥有。霍征发现他做了节度使后,忍耐似乎越来越差了,他以为他能忍受唐嘉玉的怒火,无论她骂什么,他都不生气。然而事实上,视而不见,远比辱骂更伤人。

  霍征深吸一口气,他并不想这样,是她逼他的。霍征说道:“无论如何,不能拿身体开玩笑。春秋风寒可不能轻视,稍有闪失就可能要了命。殿下您说是吗?”

  殿下?周伯惊讶地看向唐嘉玉,十分意外,但又觉得难怪如此。唐嘉玉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嗤道:“将军如今已贵为宣武节度使,想做什么,何必和我商量?”

  担架已抬上来了,霍征就当没听到唐嘉玉的冷言冷语,示意士兵进去。然而他们刚迈入房门,一个茶盏就砸在他们脚下,唐嘉玉眸如黑玉,面若冰霜,冷冷道:“滚。”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霍征看了会,挥手,示意士兵们退下。唐嘉玉扶着周伯起身,她面对周伯,自然而然变得温和柔软、心细如发。她扶着周伯从霍征面前穿过,仿佛霍征和周围的官兵不存在一样,柔声道:“周伯,郎中说了,你这病是积劳成疾,得静养,我带你换个地方养病。”

  周伯一辈子在底层混饭吃,哪见过这等场面,但他可能过惯了清贫日子,被官兵簇拥也不觉得荣幸。他搭着唐嘉玉的手,缓慢走下台阶。唐嘉玉扶着周伯上车,短暂隔开了人,她借机用气音飞快道:“周伯,孙先生和婆婆他们没事。先和他们虚与委蛇,等将婆婆他们送出去后,我自有成算。”

  周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安心之色,默默点头。霍征撑着伞站在马车外,提醒道:“殿下,您的车驾在后面。”

  唐嘉玉按了按周伯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转身下车。唐嘉玉一出去,又变成了骄纵跋扈、冷若冰霜的样子,十分难讨好。霍征亲手为她撑伞,然而雨夜风急,她的鞋尖不可避免溅上了泥点,唐嘉玉低眸,嫌弃地啧了声。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新任节度使大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蹲到地上,亲自为那女子擦鞋。女子看着依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仿佛能碰到她鞋底的泥,是霍征毕生荣幸。

  唐嘉玉一上车,就立刻将被霍征碰过的鞋脱下来,当着霍征的面扔到雨里。当着众多属下的面,霍征不可避免觉得难堪,但他心想,不发脾气就不是唐嘉玉了。他背叛了她——虽然在霍征看来,他并没有背叛,他只是遵奉皇命,做了应做之事罢了。

  但显然,唐嘉玉已在心里给他定了罪。她最恨背叛,他偏偏无法解释,只能让她把火发出来。反正她如今无权无势、声名狼藉,连鞋都只能穿打了补丁的粗布鞋,除了留在他身边,她还能去哪儿呢?

  她是个聪明人,他比李昭戟更能庇佑她,她迟早会想明白的。

  粗布鞋不隔水,她的袜子湿了,唐嘉玉索性将袜子也踢掉,随意翘着纤长白皙的脚,倚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她不知道今日之后,外面人会怎么看她、怎么揣测她和霍征的关系,那并不重要,她不承认的男人,哪怕在世俗礼法上拥有了她,也依然什么都不是。

  外人怎么想,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关心的是怎么逃跑。

  但唐嘉玉不得不承认,这次,情况有点棘手了。

  车轮辚辚碾过雨水,片刻后停在门前。唐嘉玉撑着额头,并不动弹,果然没一会,车厢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殿下,您的鞋。”

  “我不想看见背信弃义之徒。”唐嘉玉道,“派侍女进来伺候。而且,我要先去看周伯。”

  不出唐嘉玉所料,她和周伯被分开关押——霍征给的说法是郎中要给周伯诊治,人来人往恐怕会影响唐嘉玉休息,因此他将周伯安置在清净僻静的跨院,唐嘉玉身份尊贵,自然要住最好最豪华的主院。

  都是放屁,唐嘉玉替他翻译了一下,周伯是人质。要是唐嘉玉敢跑,周伯必死无疑。

  唐嘉玉去跨院里看周伯,等周伯重新睡下后,唐嘉玉才回自己的院落。霍征就像听不到唐嘉玉的话,全程跟在她身后,任凭唐嘉玉冷嘲热讽、轻慢冷落,他都像最忠诚的护卫,永远守在唐嘉玉身后一步。

  就像下令杀她不是他说的一样。

  唐嘉玉心里冷嗤了一声。一个丫鬟为她撑着伞,一个丫鬟在前方提灯,还有一个丫鬟为她提着裙摆,唐嘉玉站在中央,坦然接受着别人的讨好。前方出现一道门,无需人说,乌泱乌泱的丫鬟已经昭示了这处院子的用处。唐嘉玉昂首挺胸,如公主回归自己的宫殿一般迈过门槛,霍征正要跟进来,面前的门被重重甩上,险些砸到他的脸。

  “滚。”

  丫鬟们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看院门,又看看霍征,慌忙下跪。霍征摸了摸鼻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说:“你们好生照顾娘子,若有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随后,丫鬟们便看着素来不苟言笑、不近女色的节度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对着门内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屋内已熏得温暖如春,等关上门后,唐嘉玉如换了个人一般,什么事都不许丫鬟近身,事事亲为。丫鬟们不知这位是什么来路,不敢得罪,诺诺守在隔扇后。帷幔内,唐嘉玉洗了澡,换了衣服,正坐在华丽但空荡的梳妆台前,慢慢梳头发。

  真是不甘心,这一路危机四伏、险象迭生,好几次她差点被朝廷官差拆穿,但都有惊无险圆回去了。她没被刘景祁抓到,没被李昀抓到,偏偏被霍征发现了!

  偏偏是她最不想见到、最不愿示弱的人!

  唐嘉玉无声呼了口气,悄悄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往好处想。至少,凌云图没事,孙先生和村民们也没事。

  她今日走得急,没带随身包裹,凌云图和圣旨都藏在包袱里。凭孙先生的人品,定会帮她好好保管,不会偷看。当然,偷看也无妨,没了她,这两样东西什么都不是。

  霍征在客栈找到了她,没再接着往下找,阴差阳错掩护了他们真正的落脚点。等孙先生带着村民们逃出去,她再想办法离开。她既然能逃出河东,就一定能逃出汴州。李昭戟也好,霍征也罢,没有哪个男人能真正困住她。

  谁都不行。

  想到李昭戟,唐嘉玉眼中露出愁绪。她放下木梳,往外走去,丫鬟们瞬间都打起精神,然而,她只是推开窗户,望向乌云后并不明朗的月亮。

  李昭戟要面对的局面可比她凶险多了,也不知他那边怎么样了。

  ·

  九月二十二,月色幽微,谷中弥漫着薄雾,月光幽幽洒在峭壁上,越发显得山路崎岖,前途叵测。李湛卢探路回来,担忧道:“主公,前方路面湿滑难行,仅容单骑通过。当真要翻越飞狐道吗?”

  李昭戟屈着腿坐在岩石上,他风尘仆仆,形容说不上好看,依然不掩那股落拓洒脱的不羁劲儿。他抬头,将鹿皮囊里的水一口饮尽,水滴沿着他滚动的喉结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

  李昭戟将水囊扔给李湛卢,两指并拢在唇边,吹出一个清亮的口哨。

  马正在不远处吃草,像听懂了李昭戟的意思一般,哒哒朝他跑来。李昭戟拽住缰绳,爱抚地摸了摸马的鬃毛,说:“如今不知多少人想顺水推舟,把我杀了,瓜分河东。要想最快到云州,只能从飞狐道翻山。”

  李湛卢知道李昭戟心意已决,肃然抱拳,不再废话。李昭戟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问:“并州如何了?”

  李湛卢也上了马,快步跟上李昭戟,道:“按您的吩咐,安排并州的探子放出风声,到处散播您并没有死,而是像虎牢关那次一样假死诈敌,果然许多人坐不住了。”

  “热闹才刚刚开始呢。”李昭戟单手握着缰绳,道,“刘景祁早有反心,我不在那半年,他恐怕在并州安插了不少亲信,此时回并州无异于自投罗网。刘景祁自己就是叛变上位,最忌讳别人效仿,若并州传出风吹草动,他定然坐不住,必会回并州亲自坐镇。等刘景祁一走,就安排韩仲谦、戚白行动,杀了刘党,带五万人回河东。”

  “是。”

  飞狐道开凿在峡谷之中,两岸绝壁耸立,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如倒悬的斧刃,森然插向夜幕深处。李昭戟骑马走过栈道,最初还小心翼翼,后面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唯有风声与马蹄声回荡。

  云州在,则并州在,河东在。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刘景祁,也不是李昀,而是耶律坚!

  早知道,当初应当将耶律坚、耶律昊斩草除根的。早知道早知道,李昭戟如今恨透了这几个字!都怪他狂妄自傲,自以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其实他前几次胜利占了许多运气成分,而他却全归功于自己指挥有方。

  李昭戟总算明白,为何父亲一生鲜有败绩,父亲却总是战战兢兢、思前顾后,胜利越大,反而越胆怯。

  傲慢,才是一个将军最大的敌人。

  他七岁成为少主,十八岁继承节度使,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父亲交到自己手里的究竟是什么。原来成为主公靠的不是朝廷的旌节,也不是兵变夺权,而是责任。

  在李昭戟看见自己的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见唐嘉玉。他抬头,可惜此处看不到月亮,唯有乌云蔽月,夜色茫茫。

  不知她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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