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天地见心 李昭戟,你
刘景祁看完密报, 面无表情递到烛火上烧掉。他虽然一言不发,但下面人都绷紧了脊背,噤若寒蝉。
刘景祁将纸条烧掉,默了会, 问:“李昭戟还没找到吗?”
下面人齐刷刷跪下:“属下无能。”
“唐嘉玉呢?”
众人头埋得更低, 不敢说话。刘景祁冷冷笑了声, 说:“你们没找到, 已经有人找到了!如今并州到处都在传, 说李昭戟并非死于山匪之手, 而是我勾结外人, 弑主篡位。你们说,这些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刘怀义冷汗涔涔,空穴不来风,背后没人指示, 谁敢编排刘家?难道,李昭戟到并州了?
不应当啊, 他们在沿路布下天罗地网,无论李昭戟回岐山大营搬救兵,还是去湋川里救唐嘉玉, 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可是,这两地都未发现外人靠近。
李昭戟表现得那么深情,事到临头,还不是抛下了女人, 自己逃命去了。刘怀义小心翼翼道:“主公息怒, 并州城门早已换成我们的人,只要李昭戟靠近,立刻就能拿下, 绝不会惊动城里人!”
刘景祁冷笑:“这样的话,你已经和我保证过许多遍。可如今呢,李昭戟没抓到,连一个女人也找不到。”
刘怀义想起自己上次立下的军令状,紧张地吞唾沫,试图争辩:“并非属下无能,属下将官道、津渡找遍了,只要是可疑女子都扣下来仔细盘查,但都不是唐嘉玉。湋川里那些村民也没找到,兴许是被灭口了。此女狡诈毒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奇怪得很……属下无能,请主公治罪!”
刘景祁叹气,要不是正值用人之际,他定亲手砍了这个废物的头!刘景祁压住怒气,说:“念在你劳苦功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即刻出发,去岐山大营给刘青阳传话,李昭戟的旧部留不得了,找机会全部杀掉。你配合刘青阳,记得做得小心些,莫激起兵变。之后你们带着五万人马回河东,我已向长安上书,圣上同意我们借道同州,经潼关渡黄河,尽快回去清理门户。”
刘怀义连忙应下。随后他察觉不对,问:“主公,那你呢?”
“我要亲自去会会我那外甥。”刘景祁起身,拂了拂衣袖,似笑非笑道,“若我没猜错,并州的动静不过是声东击西,他真正要去的,是云州吧。云州,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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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大营。
戚白掀帘子进来,韩仲谦已经来了,带着人站在右侧,刘怀义站在另一边,双方人马泾渭分明。戚白扫过人群,扬声问道:“不是说皇宫送了封赏,让我们来领旨吗?圣旨呢?”
刘怀义斥道:“大胆,你竟敢直呼圣旨,对圣上大不敬!还不快跪下请罪。”
戚白走到韩仲谦身边,嘁了声,吊儿郎当对着东边拱了拱手:“臣地位卑微,不知面圣的讲究,失礼了。但送旨总得有个公公吧,公公呢?刘将军,我们等了这么久都不见钦差,你该不会假传圣旨吧。”
刘怀义捏紧了手,怒道:“住嘴,这种杀头的话你也敢讲,不想活了吗!”
“那就让公公出来给我们看看。”戚白道,“要不然,把我们这么多人都聚在这里,万一有敌偷袭,群龙无首,该如何应对?”
有戚白起头,其他人也纷纷应和,给刘怀义扣帽子。刘怀义咬牙切齿看向戚白,真是狗随主人,李昭戟不省心,他的人也是个刺头。正喧闹时,后面的帘子忽然掀开,刘青阳恭敬地迎着一个太监,道:“公公慢些走。”
一个白皙清瘦的太监穿着红衣,缓缓迈入帐营。衣袍宽大,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刘青阳扫过韩仲谦、戚白几人,目露威压,道:“见到钦差,还不快跪?”
戚白扫过红衣太监,道:“这位公公眼生。公公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得无礼!”刘青阳威严道,“公公奉了圣上口谕,如圣上亲临。尔等还不快解除武器,下跪接旨!”
戚白看向韩仲谦,其他人也等着韩仲谦表态。李昭戟走时,将五万人马交由韩仲谦统率,谁能料到李昭戟在征粮途中死了,随后刘景祁接任节度使。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刘景祁上位后,表面上对韩仲谦礼遇有加,但很快便派了刘青阳来做副手。最近刘青阳更是装都不装了,隐隐有凌驾韩仲谦之上的架势。
韩仲谦半垂着眼睛,竟什么都没说,恭顺地解下佩刀,下跪行礼:“臣遵命,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仲谦率先垂范,其余人哪怕一脸不忿,也不得不解下武器。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传来,亲兵端着托盘,将众将军的武器收走。刘青阳和刘怀义对视一眼,刘青阳暗暗抬手,正要摔杯为号,忽然帐篷外传来惨叫声。
各位将军在此接旨,下面人理应回避,但帐篷外不知何时围了许多士兵。穿着同样衣服的士兵兵戈相接,滚烫的鲜血溅在帐篷上,宛如一场大戏开幕。
帐篷内的人神色也瞬间变了,刘怀义意识到计划暴露,拔刀朝韩仲谦、戚白冲来,刚刚卸了兵器的戚白从腿上拔出一柄刀,霎间收了玩世不恭,冷声道:“你们这些走狗、叛徒!主公待你们恩重如山,你们竟敢勾结朝廷,背叛主公!老夫人深明大义,怎么养出刘景祁这么个孽畜。若老夫人在天有灵,定恨不得活剐了你们!”
红衣太监躲在案台下,吓得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双手拎住后颈,整个提了出来。小太监浑身哆嗦,慌忙求饶,裤子上隐约有道湿痕蔓延。戚白闻到骚味,嫌弃地啧了声,问:“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奴婢是宫里养马的,前段日子跟随齐兴公主出宫,公主在驿站失踪后,奴婢怕被掌教责罚,没敢回去,趁乱跑了。刘将军将奴婢找来,说只需要陪他们演一出戏,就给一贯赏钱,还送奴远走高飞……”
戚白冷嗤:“蠢货,你知道了他们假传圣旨,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走?还好主公料事如神,早就猜到他们要动手,正好将计就计,反将刘党一网打尽。小太监,给你一条活路,你要不要?”
小太监其实并不想要,他就是一养马的,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想回家乡,再看父母一眼。但家贫他选不了,被送进宫他选不了,在宫里挨打挨骂,好不容易逃到外面,人人都看不起他,他也选不了。小太监只能谄媚地笑着,道:“要,要!但凭将军吩咐!”
戚白瞧着太监那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直犯恶心。一群没根的男人,果然奴颜婢膝,净会误国殃民。戚白道:“你假传圣上口谕,犯的是死罪!若你肯出面作证刘景祁假传圣旨,欺上瞒下,我就饶你不死。”
太监心里发苦,并不愿卷入藩镇无穷无尽的内斗中,但形势比人强,他面上只能谄媚应下:“奴婢愿意。”
戚白一把将太监扔到前面,用力踹了他一脚:“站直,有个男人样!我这就带你去河东,面见主公……”
戚白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小太监被踹得险些扑倒在地,他踉跄站稳,转身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啊!杀,杀人了……”
戚白低头看着心口的尖刃,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身后人:“韩仲谦,你……”
韩仲谦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下手却毫不拖泥带水:“对不住了,戚弟。”
戚白瞪大眼睛,依然无法相信:“你投靠了刘景祁?”
韩仲谦不语,戚白看向帐篷里一地尸体,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韩仲谦要是投靠了刘景祁,不会配合他反包刘景祁的饺子,不会卖力杀刘怀义、刘青阳等人。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戚白恶狠狠瞪向韩仲谦:“你也要效仿刘景祁那个杂种,背叛主公?”
韩仲谦心中叹气,戚白领兵打仗颇有天分,屡出奇招,甚得李昭戟偏爱。然戚白和李昭戟一样,都有一个缺点。
太狂傲。
李昭戟死里逃生后,先联系了戚白,暗中观察了韩仲谦几天,确定韩仲谦没投靠刘景祁,这才告诉韩仲谦李昭戟没死。韩仲谦大吃一惊,连忙表示忠诚,然而事后回去,总觉得背后发冷。
若他没被刘景祁架空呢?若他为自己打算,和刘景祁的人走得近了些呢?李昭戟躲在背后观察他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恰好这时,宋正臣派人给他送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丈夫岂能屈居人下?李秉文年不过弱冠,有今日之地位,盖仰父辈之功。兄诚甘终生屈于此小儿之下,为其驱使乎?”
韩仲谦看完后,马上就将纸烧掉,并未搭理。没过多久,宋正臣再一次来信,对他称兄道弟、攀亲道故。
“将军大才,韬略不逊卫霍,骁勇不输李广。今屈为人马前卒,弟痛心之至!弟据凤翔之险,兄率五万之众,何妨联手,弟当为兄请封节度使,结盟相应,共取关中。兄意如何?”
“兄年近五十矣。昔日李继谌南征北战,兄为其前锋,居功至伟,李鸦儿之名半出兄力。然今兄在军中,处处掣肘,竟不若戚白一后生。
纵兄念旧主之情,愿扶少主,然李氏小儿心狭量浅,并州诸老将多被其夺权。魏氏乃其亲姑,尚敢加害,岂能饶兄乎?日后归河东,李秉文岂肯令兄掌兵?且李、刘内斗,胜负尚未可知。二人皆需仰仗兄之五万人马,与其拥立他人,兄何不自立?唯兄熟思之。”
宋正臣送来好几封信,韩仲谦一封都没回复,但宋正臣仿佛有读心术一般,隔着信纸看出了韩仲谦的动摇。某一日,他突然递来一封信,上面只寥寥写着:“今朝廷疲弱,不堪一击,同州防御使仅有守军万人,潼关兵力不足四千。若得潼关,北可凭黄河天险,扼制河东;南可得东南漕运,直逼朝廷。天子之婿,独刘景祁可为乎?为天子婿,何如为天子岳丈,大丈夫当效曹孟德。”
韩仲谦为数不多的坚持,彻底垮台。
韩仲谦当然知道宋正臣没安好心,怎么可能真的想和他共分关中。但宋正臣有一句话没说错,天下英雄,只有李昭戟、刘景祁当得吗?
在李昭戟的死讯传来之前,韩仲谦从没想过背叛李家,拥兵自立。但刘景祁夺权上位后,韩仲谦突然意识到,这节度使,不是只有李家人做得。
先前李昭戟杀姑母表兄,后有刘英容的亲弟弟杀外甥,他们李家自己人都谈不上忠诚,如今岐山五万人马掌握在韩仲谦手里,是李昭戟和刘景祁要仰仗他,他为何还要听李昭戟的话?
韩仲谦抽刀,朝着戚白要害,重重又补了一刀。他亲眼看着戚白肝胆俱裂,血流成河,在地上慢慢断气,平静道:“你话太多了。”
背叛,那又如何?古来帝王将相,哪一个是干净的?待他功成名就,自有史书为他颂歌。
统兵第一大忌,就是不要让属下有机会发现,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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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仲谦率五万人马,攻潼关,占同州自立。”
霍征看完邸报,大笑出声。这个局面早有预料,但真的看到,还是令人痛快淋漓。霍征将邸报放下,得意道:“李昭戟,你也有今天。”
昨日找到了唐嘉玉,今日看到了李昭戟失势,好消息接连传来,霍征不禁起身踱步,他走到舆图前,久久注视着天下大势,思忖今后之变。
短短一个月,风云剧变。韩仲谦率五万人马叛出河东,拥同州自立,刘景祁占据了并州,李昭戟竟然还没死,被他逃到了云州。
哪怕李昭戟还活着的消息传得轰轰烈烈,朝廷依然支持刘景祁,平原公主不日将抵达并州完婚。
如今,李昭戟只剩下云州。但南有刘景祁,北有赤丹,西有吐谷浑、鞑靼、党项诸部,三面环敌,李昭戟必死无疑,成不了气候了。
霍征手指划过河东,转向河南。河南是中原腹地,千里沃野,万顷良田,却无险可守。如果能攻下登州、莱州,以河南道为据地,往南扩张,吞并淮南,则南有江淮财赋,北有黄河天险,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东南,天下大势尽在掌中。
霍征构想着接下来的战略,只觉得胸中激荡,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外头形势大好,霍征不由得想起内宅。他叫丫鬟进来,问:“殿……唐姑娘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