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大结局 他和她相识
剑南, 益州。
张俭看完战报,长长叹息:“李昭戟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漂亮,同州上表称臣,银州开门献城, 他几乎兵不血刃拿下了西北和关中。宋正臣被梁军压制许久, 早已成了空架子, 蒲州一战后, 霍征主力也被重创, 只能退回河南老家。如今中原再无他的对手, 他打下长安、洛阳, 只是时间问题了。等到那一日,剑南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秦风道:“王爷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剑南易守难攻,土富人繁, 李昭戟长于骑兵,但蜀路难行, 他想攻入剑南,恐怕不是易事。”
张俭不语,负手走到窗边。如今已是巳时, 他的儿子张珏被一群人簇拥着,刚饮酒作乐回来。
秦风有些尴尬,找补道:“世子定是进学累了,才出去松快松快, 张弛有度, 才好事半功倍。”
张俭冷笑一声:“算了吧,他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文不成武不就的, 我让他去军营里熟悉人手,他倒好,嫌苦嫌累,带头违反军纪,他还能干成什么事?”
张俭说着,深深叹息了一声:“也是怪我,这些年忙于打仗,疏忽了他。”
秦风劝道:“世子只是年少,等再过两年,就明白王爷的苦心了。”
张俭短促笑了声,不置可否。所有人都说他年纪还小,可是李昭戟十七岁时,已经能独当一面带兵打仗了,张珏都已经十九岁了,还把自己当少爷,军营和外面的事,他是一点都不操心。
张俭深深叹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天命。
他和李继谌年少成名不同,他蹉跎了许多年,四十岁才当上节度使。张珏是他中年得子,不免被周围人溺爱,而他又忙于打仗,没工夫亲自教导孩子,等意识到时,张珏已经被养废了。
这大抵是所有草莽英雄的宿命,出身草根,见过穷和苦,所以抓到机会时才敢不要命地搏杀。等他九死一生搏出了功名,其实考验才刚刚开始。
穷人乍富,骤然接触到金银财宝、美女名望,难免飘飘然,被捧得久了,便开始偏听偏信、刚愎自用,逐渐沉溺于酒色和享乐。高秉、宋正臣之流都是如此,现在霍征也有这苗头了,任你早年再英明,一旦沉迷享乐,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即便约束住自己,家人、孩子呢?自己常年不在家宅,后代极易被人带坏,大部分草莽无论全盛时多么风光,往往传不了两代就会被打回原形,父传子、子传孙,能代代守住底线、勤勉传家的,是极少数。
遗憾的是,张俭属于前者,而他的时代,恰好存在后者。
若张珏有李昭戟一半清醒,便是让张俭现在赴死,张俭也无憾了。可惜,张珏完全无法和李昭戟抗衡,无论是能力、远见,还是看女人的眼光。
听说李昭戟打仗期间,他的儿子由齐兴公主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前线后方出了任何问题,李昭戟反应不及,齐兴公主都能顶上。前半生有严厉的父亲和能干的母亲,后半生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夫人,李昭戟的命实在好极了。
所以秦风说剑南易守难攻,这是事实,但也不尽然,因为李昭戟根本不需要强攻剑南。他们夫妻打下中原后,只需要等,等到张俭死了,传位给张珏,不出两年,剑南便可不战而胜。
张俭听着张珏呼朋唤友、大兴歌舞的声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张俭仰天长叹,这就是天命啊。
·
洛阳,紫微宫。
李昀听到李漱月献城投降,气得大哭,痛骂不孝女断送皇室基业。然而,他骂了半天,却发现没人搭理他。
他身边的内侍被换了好几茬,如今仙居殿里都是生脸,李昀连句话都递不出去。原本他还能召皇后、妃嫔前来,但出了上次衣带诏的事情后,何皇后也不被允许进来了。
即便可以,恐怕何皇后也不会来了。何皇后拼尽一切送荣王出城,期待着万一有不测,荣王和何清可以在外自立。但随着李漱月打开银州城门,刘景祁被杀,何清和荣王被送往并州,这些期待彻底成了泡影。
何皇后两个儿子都和皇位擦肩而过,即便大齐还有下一位皇帝,也不会是何皇后的儿子了,她何必还来伺候李昀这个朝不保夕的失势天子?
皇后都不愿见他了,何况其他妃嫔?众人都忙着各找出路,曾经坐拥三千佳丽的皇帝,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弃子,连个小宫女都不愿和他扯上关系,而是千方百计攀附霍征。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段时日李昀感受得再真不过。他环顾四周,宫殿依然富丽堂皇,但入目所及空空荡荡,像个华丽的墓穴。李昀突然意识到,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可是明明他是家中幼子,上面足有六个兄长,兄弟众多,家族兴旺;明明他妻妾和睦,儿女称心,长子孝顺,幼子憨厚,女儿娴静,庶出的孩子们也都安分守己,一举一动都是皇室典范。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兄弟、妻子、儿女都离他远去,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孤家寡人。
李昀悲从中来,涕泪俱下,哭得不能自己。这时他朦朦胧胧听到鼓乐声,李昀叫来小太监,问:“宫中何人在奏乐?”
小太监看着还是个孩子,连宫中规矩都没学好,怯生生道:“是梁王。”
集仙殿。
宋氏走入集仙殿,看到里面的景象,狠狠皱眉。各色美人衣衫半解簇拥在霍征身边,娇笑着给霍征敬酒,舞姬们赤着脚,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殿内充斥着靡靡之音,女子们看到宋氏进来,才略微收敛了些,起身给宋氏行礼。
歌舞声骤停,霍征才知道宋氏来了。他大剌剌靠在宝座上,喝得酒气醺醺,问:“母亲怎么来了?”
自从蒲州大败后,霍征郁郁不乐,性情变得越来越恣睢多疑,而他强迫皇帝迁都洛阳,敢反对他的世家、文臣被清洗了个遍,如今他能听到的都是溢美之辞,以及对李昭戟的贬损、唱衰。
而霍征甚至不许人提起李昭戟这个名字,大家只能用那位代称。无论那位又打下了几座城池,至少在洛阳,霍征就是唯一的天,许多美人对他曲意逢迎、自荐枕席,其中不乏名门贵女。男人在这种方面自制力向来很差,霍征很快便沉浸在声色犬马中,夜夜笙歌,通宵达旦。
宋氏实在看不下去,说道:“我来叫你回家。君臣有别,你虽是梁王,但毕竟是臣子,怎么能整日住在宫里?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霍征冷笑一声,脸上带着宿醉的红晕,满不在意道:“我便是住了,又能如何?这宫殿李家人住得,我便住不得?”
宋氏看着他,难以辨认这竟是她的儿子。宋氏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二郎,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霍征被宋氏眼底的失望刺痛,又是这种眼神,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霍征猛地暴怒,一把将席案上的杯盏扫到地上。刺耳的碎裂声传来,美人们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
霍征怒道:“母亲从未在意过我,怎么知道以前我是什么样子?你倚重大兄,偏爱三弟,可是最终,只有我才能让你当上太后!”
殿中众美人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越发垂下了头。宋氏本是好心劝他,如今除了她,还有谁肯在他耳边说实话?可是霍征却如此剐她的心。宋氏心寒不已,说:“我就是个种地的村妇,从没想过当太后。二郎,这宫殿如此奢华,不是我们这等田舍人家能住的,你还是随我回去吧。”
霍征被当着这么多女人的面挑穿身份,一时极为失面子,高声道:“田舍家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齐气数已经尽了,那个窝囊废都能当皇帝,我为何不能。母亲不愿意待在宫里,可是觉得不自在?待我尊您为太后,让公主王妃们都来侍奉您,看谁还敢看不起您。”
宋氏静静看着他,片刻后道:“我自己种地、帮佣,靠一双手养活了你们兄弟三人,有什么怕被人看不起的?看不起我的,是你。”
霍征愣了一下,旋即大怒:“我一心让母亲做太后,母亲却一昧责难我,是何道理?”
宋氏觉得霍征已说不通道理了,她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就是个老村媪,住不惯洛阳的宫殿广厦,我和你兄长还是回乡种田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霍征和宋氏闹得不欢而散,宋氏走后,霍征一脚踹翻了案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女子壮着胆子,柔柔攀到霍征身上,说:“王爷息怒。老夫人忠贞温良,难免固执了些,母子哪有隔夜的仇,日后王爷慢慢和老夫人说便是。”
霍征看向这个女子,若他没记错,这似乎是洛阳某公卿世家的嫡女,自请入宫,愿意没名没分地跟着他。霍征掐住她的下巴,慢慢抬起,郑氏女越发放软了身段,像没有骨头一般,柔柔缠在霍征身上。
霍征问:“你爱我吗?”
郑氏女眼睛都不眨,立刻道:“奴家自然爱极了王爷。”
“你爱我什么?”
郑氏女不假思索道:“奴家见王爷第一面,就被王爷的英姿折服。若此生能侍奉在王爷身侧,日日相见,奴便是死也甘心了。”
她说得含情脉脉,情真意切,仿佛当真对他一见钟情。霍征看了她许久,忽然冷笑一声,用力将她摔到地上:“你说谎!你分明也和那些人一样,面上恭维,其实打心底里看不起我!”
郑氏女跌落在地,吃了一惊,连忙爬过来:“王爷冤枉,奴家绝没有此等念头!”
霍征解下腰上的刀,抛在郑氏女面前,说:“若你爱我,用这把刀替我杀了皇帝,你可愿意?”
郑氏女看着地上的短刀,这是一柄长约八寸的错金银刀,刀柄錾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工艺精美,看起来应当属于一位女子。郑氏女犹豫了,她为了家族和权位攀附霍征,不过是想搏一个富贵,若担上了弑君的罪名,她和背后的郑家都不得好死,霍征值得她付出这么多吗?
霍征看到郑氏女犹豫,冷笑一声,一脚将她踢远:“滚!”
霍征这一脚没有收力,郑氏女重重撞到柱子上,疼得身体弓成虾米,痛吟不已。其他女人见了,都吓得不轻,霍征拾起短刀,一个个走到她们面前:“你们呢?谁愿意为我赴死,我便封她为皇后!”
众女躲闪低头,刚才还争先恐后说爱他的女人们,此刻都远远躲开,头也不敢抬,生怕被他注意到。霍征笑了,笑得不可自抑,前仰后合。
说什么爱他,都是装的。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力、地位,果然也有了享用不尽的女人,然而,这些女人因他的权势而来,却没一个真心爱他,甚至没有一个人真正看到他。
他依然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没有朋友、没有家的可怜虫。天下无人在意他。
不,曾经是有的。可是这把刀的主人却被他亲手推远了,如今她有了丈夫、儿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霍征笑得疯癫,美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霍征忽然翻脸,怒叱道:“滚,都滚!”
美人们连衣服都没拉好,惊慌跑出宫殿。霍征笑完之后觉得累极,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他看着满地狼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酒色欢爱的味道,不久前这里还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可是等宴会散去,留给他的,只是一地碎片。
他依然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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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离开后,霍征没人管着,越发纵情声色。宋氏乘着来时的驴车,趁着刚开城门、晨光熹微,静悄悄出了城。梁王府极尽奢华,但宋氏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长子和一袋烧饼。
她走至郑州,忽听洛阳传来消息,说是皇帝病逝了,梁王依照大行皇帝遗诏,立年仅十三岁的九皇子辉王为帝。
宋氏没读过史书,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恐怕要不了多久,霍征就会自立为帝了。宋氏长长叹气,后悔道:“他自小有主意,我不敢管他,事事由他做主,他却觉得我不在意他。唉,都怪我,要是当初他要去外地谋活时,我不让他走就好了。至少现在,他还和我好端端地种着地。”
可是哪来那么多如果?人生是一趟不能回头的车,每走一步,永远不知是对是错,是吉是凶。有些时候看似走错了,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些时候走捷径超过了旁人,其实已踏上绝路。
而等意识到时,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宋氏都能明白的道理,天下人自然都能看出来,果然没过多久,幼帝禅让皇位,霍征装模作样推辞了几次,正式称帝,大齐灭亡。消息传到扬州,唐嘉玉发诏书痛斥霍征大逆不道,于扬州复国号齐,改年号乾正,昭告天下,兴兵讨逆。河东、幽州等地纷纷响应,一衣带水的吴王畏惧李昭戟兵势,无奈之下,亦上表称臣。
僖宗得知王昭仪死讯时,大恸而哭,给未曾谋面的长女拟封号齐兴公主。没想到一语成谶,多年以后,唐嘉玉当真负起了齐兴二字。
乾正三年。
李昭戟率领大军,征讨洛阳。这是霍征的国都,也是最终一战。唐嘉玉亲手为李昭戟披上披膊、身甲、披风,她仔细调整好位置,将平安符系在他身上:“这一战务必小心,不好打便回来,如今他们已成孤城,大不了再等几年,熬到他们弹尽粮绝。前线缺什么,便差人传信,千万不要逞强。”
李昭戟一一应下,他接过兜鍪,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别担心,我一定将洛阳打下来,送给你做生辰礼。”
唐嘉玉攀住他肩膀,认真看着他,道:“我不想要生辰礼,我只要你平安。别忘了,我和孩子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李昭戟用另一只手搂住唐嘉玉的腰,用力吻上去:“好。”
出发的时辰快到了,李昭戟穿着冷光粼粼的山文甲,凤翅兜鍪红缨如火,肩上两只狻猊怒目龇牙,腰间束着狼首金带,他翻身,跨上陪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照夜,徐徐走向千军万马。身后,黑底红字的战旗猎猎招展,上面写着金钩铁画的“齐”。
唐嘉玉拉着儿子站在城门下,看着那个白马玄甲、不怒自威的小将军。如今,或许已不能称他为小将军了,他今年二十七岁,征战十年,已是天下闻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可是在唐嘉玉眼里,他依然是初见时,那个骑着白马从宣和门夜色里缓缓走出,漂亮冷冽、沉默寡言的少年。
她看着他从少主成为主公,从少年长成男人,李昭戟以为他们相识于十五岁及笄宴,唯有唐嘉玉知道,他们上辈子就认识了。可是前世太短,初见即是死别,他没来得及看清她,她也未了解他,便死于乱箭中。
因此,今生他们注定要相互纠缠、相互亏欠,来补偿前世的擦肩而过。
李昭戟走到三军阵前,回首,唐嘉玉穿着庄重的公主朝服,拉着他们四岁的儿子,像多年前母亲送父亲出征那样,她也站在家门口,目送他远征。
李昭戟想起初遇,甚至更早,广明元年,父亲从战场上送回一个襁褓,刘英容打开,看到一个刚刚出生、颠沛流离,却十分爱笑的小女孩。她将女孩抱到李昭戟身边,李昭戟还不会翻身,却用力伸展手臂,好奇地扒拉着对方。
两个孩子并不知道,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碰面,之后一生他们都要和对方爱恨纠缠,曾相互欺骗,相互伤害,也曾同生共死,并肩作战。
年少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要不然光是相遇,就已经用完了他们一生中所有爱恨。
李昭戟深深看了她和儿子一眼,勒着马转身,高声道:“三军听令,拔营,出发!”
黑压压的鸦军发出山呼一般的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震颤:“喏。”
乾正三年春,晋王西征洛阳。
五月,齐军与梁军战于汴州,鏖战数日,杀伤相枕,斩首五千,俘其裨将数人,余众溃走。
七月,齐军至洛阳城下,围城。洛阳城内榜文纷纷,晋王称长安为霍贼所毁,公主与他深以为痛,不忍东都再罹战火。若开门纳降,齐军誓不犯洛阳一草一木。
八月,梁军叛变,夜开城门。
李昭戟骑着马,徐徐踏入紫微宫。集仙殿里已经空无一人,宫女内侍早就卷了财宝逃命去了,李昭戟一脚踹开殿门,嗅到浓郁的酒味,深深皱了皱眉。
都这种时候了,霍征还在饮酒作乐?
霍征拎着一壶酒倚在上方宝座上,似乎已等候许久。他仰头,将剩下的酒倒入喉咙里,道:“琼玉夜口味改了许多,入口更甘醇了,后劲也更大了。这些年,她可还好?”
李昭戟冷笑,说:“不知道,她担心我的旧伤,已不让我喝酒很多年了。琼玉夜如今是什么味道,我还真不知道。”
时隔多年,霍征再次看到李昭戟。其实这些年两人在战场上见过,但印象中上一次这样面对面,还是升平十年,在扶风悬崖上。
那时霍征孤注一掷,李昭戟腹背受敌,唯一的变数唐嘉玉在生和死之间,毫不犹豫奔向李昭戟。现在,霍征众叛亲离,而李昭戟如日中天,唐嘉玉还是站在李昭戟那一边。
霍征紧盯着李昭戟,慢慢拔出从不离身的短刀:“这一天终于来了。我一直想和你面对面打一场,我是草莽,你亦是草莽;我是乱臣贼子,你也不遑多让;我背叛了她,可是你也一直在欺骗她。我实在不知,你究竟哪里比我强,为什么所有人都会选择你?”
李昭戟认出来,霍征手里的正是他送给唐嘉玉的礼物,那套错金银刀。升平十年霍征强扣唐嘉玉,唐嘉玉跳河逃生,这套刀却被落下了,今日,李昭戟亲手来取回。
李昭戟示意亲兵不必上前,他拔出横刀,亲自和自己的政敌,以及情敌做个了结。
李昭戟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他从未考虑过唐嘉玉为何喜欢他,士兵为何追随他,臣子为何信服他。那是他们的事情,李昭戟要做的,就是做好一个丈夫、将军、主公。
霍征率先冲上来,李昭戟横刀格挡,两人眨眼间过了数招,刀刀致命。两人都知道,这一战,只有生死,没有胜负。
然而武器一寸短一寸险,何况李昭戟刚从战场下来,霍征这些年却沉溺酒色,到底亏空了身体。霍征终于不敌,被李昭戟一刀砍中脊背。他剧痛之下,空门大开,李昭戟一脚踢在他侧腰,将他踹飞,霍征重重撞在柱子上,又滚到地上,好几根骨头被撞断,手中的短刀脱力落地。
李昭戟站在不远处,不疾不徐换了弓箭,缓缓拉开:“当年你射她那一箭,今日,我亲手还给你。”
李昭戟瞄准霍征的胸腔,他想起父亲死前,亲手将伴随多年的弓放到他手里,说:“此为三矢,一矢讨幽州,一矢击赤丹,一矢还长安。汝能成吾志,死无恨矣。”
幽州已称臣,吞下银州后,西北也纳入他们的势力范围,赤丹只能流窜关外。最后一矢理应留给长安,但长安被毁,这一箭用在洛阳,想必父亲也能理解。
眼前景象变幻,时而是年幼时,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呼吸吐纳,时而是唐嘉玉梳着少女发髻,他手把手教她射箭,时而是出发前,善庆肉嘟嘟的手拉着弓,问他:“阿父,如何瞄准靶心?”
李昭戟松手,箭矢如流星,飞向前方。时光仿佛重叠,他听到父亲和自己一起开口,说:“专注,耐心,和保护你的后背。”
专注给自己,耐心给敌人,后背要留给爱人。
箭镞没入霍征胸膛,李昭戟的箭很准,一箭射中霍征的心脏,快而准,让敌人都来不及感到痛苦。
霍征手指颤了颤,耷在一边,不再动弹了。李昭戟上前,俯身捡起金错刀,归刀入鞘。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赠我嘉玉,报之折戟。我心同东风,春深认前朝。
李昭戟一手握着父亲的弓,一手握着她的金错刀,大步走出殿宇。洛阳秋来迟,入目所及,宫阙万间,山河依旧。
他立于丹墀之上,阶下兵士列阵如林,鸦雀无声。时间可真快,不知不觉又到九月了,他和她相识的第二十七个年头。想到那个人,李昭戟的眉眼柔和下来,对满庭甲胄说道:“回扬州传信,幸不负命,请公主移驾洛阳,代幼帝监国。”
《折戟》正文完。
九月流火,2026年8月7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