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汴州故人 殿下,卑职
张船头说完这句话, 便期待地等着。在他预想里,官差应当大吃一惊、如临大敌,立刻叫来人手,跟着他去窝点将钦犯一网打尽。然而实际上, 衙役只是平淡地“哦”了声, 问:“什么钦犯?”
张船头以为衙役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立刻将通缉令复述了一遍, 并着重强调:“这是河东节度使要抓的人, 河东节度使特意下令, 务必让各地官府配合抓贼。此贼奸诈, 竟然假扮成商人欺骗我们,搭着小人的船逃到了汴州。幸而小人机警,察觉了破绽,立刻前来向官府报案。望大人看在小人主动举告的份上, 莫要追究张氏船行的过失。”
张船头心想他特意搬出了河东节度使,点明了利害, 这回衙役总该认真了吧?然而衙役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说:“既然如此,你把诉状填了, 回去听候传召吧。”
张船头填了诉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官爷,您可要快点行动,要不然贼人就跑了!”
衙役挥手, 示意知道了。终于把人打发走了, 衙役随手将诉状扔在一堆废纸里,道:“我们俩可真倒霉,大晚上还要在衙门值夜, 冻死我了。你说咱们这位节度使是什么脾性?刚来就大刀阔斧换人,连渡口都封了,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不过一个长安来的光杆将军,平白成了节度使,还敢动这么大手脚,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圣上呗。”另一个老衙役拨弄着火盆,道,“听说他替圣上解决了心腹大患,圣上甚是满意,节度使说封就封了。他当上了大官,马上便派人去老家,把家人都接来了,呵,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呐。”
年轻衙役羡慕道:“衣锦还乡,真风光啊。我什么时候也能封个将军当当!”
老衙役嘁了一声,嗤道:“那你恐怕没这命了,你得先有一个好主子,容你背弃才是。”
年轻衙役耸耸肩,霍征这节度使来得并不光彩,齐兴公主到底是真是假不好说,但霍征背主却是板上钉钉的。许多人瞧不惯霍征的上位手段,然而,这世上没良心的人总是混得更好,爬得更高。
毕竟是衙门里,说新任节度使的是非总归不好,两人渐渐转了话题。年轻衙役笑道:“刚刚我关门时,有一个人跑来报案,和我告发河东节度使的通缉犯,你说好笑不好笑?河东节度使要找谁,与我们何干?”
“河东那位新节度使,恐怕这段时间也不好过。”老衙役道,“河东好几处都闹将起来,背地里风言风语,都说前头那位少主的死,恐怕不简单呐。”
年轻衙役将栗壳扔到炭盆里,拍了拍手道:“北边在乱,南边也在乱,难怪这位最近在招兵买马,要是能趁乱吞下淮南和河东,朝廷就可高枕无忧了。”
老衙役长长嗤了声:“想什么呢,他要是真的效忠朝廷,怎么会封锁渡口,断了朝廷的漕运?我看啊,这位的心,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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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关闭,本就让人焦心,然而第二天一早,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周伯病倒了。他常年在江上打渔,身体康健,一年到头连头疼脑热都没有,但这一次病却来势汹汹。唐嘉玉探他的额头,拧眉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给周伯请郎中。”
周伯吃力地睁开眼,说道:“没事,就是昨夜受了风。盖着被子捂捂汗,睡一觉就好了。”
唐嘉玉心情沉重,越是干重体力活的人,生起病来越凶险,可能一场病就没了。唐嘉玉环顾四周,道:“不行,地上湿气太重,不能让周伯再在这里住着。孙先生,你去客栈开一间客房,将周伯送过去。我去找郎中。”
周伯怕花钱,一直说没事,唐嘉玉微微沉了脸,对他道:“周伯,你得赶快好起来,我们才能继续出发。这里离淮南只剩一步之遥,二郎还在等你呢,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周伯听到二郎,这才不再犟了。唐嘉玉让人给周伯收拾东西,魏章主动请缨,要背周伯去客栈。孙先生一脸难色,趁人不备将唐嘉玉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忘了吗,我们的钱都花完了,现在哪还有钱住客栈?”
唐嘉玉道:“你先带着周伯去安置,一会我送钱过去。”
“你要去当首饰?万一被人认出来……”
“那也没得选了。”唐嘉玉微微叹气,“终究是人更重要。”
当铺。
唐嘉玉做了乔装,死当了一只金首饰,拿了钱就走。唐嘉玉走后,当铺掌柜小心将步摇擦亮,再一次惊叹:“做工可真好,料子也足,今日这一单可赚大发了!”
店小二想奉承掌柜,笑道:“掌柜的,你昨儿不还在愁夫人生辰礼送什么?正好把这只步摇拿回去,夫人定然欢喜。”
掌柜将金步摇小心翼翼收回锦盒里,摇头说:“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家用可惜了。听说霍将军的母亲来了,霍将军对外人不假辞色,唯独对母亲至孝。找个伶俐的伙计……罢了,我亲自送去使府,讨老夫人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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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征从练兵场回来,大步回房。丫鬟看到他,讨好又敬畏地喊“主子”。霍征愣了愣,才意识到喊的是他。
这个词以前属于李继谌,属于李昭戟,唯独不属于他。霍征示意她们不用伺候,自己进净室冲了澡,他随意擦干身上的水,披着衣服出来。丫鬟飞快瞥了眼霍征的胸膛,羞红了脸,低头道:“主子,可要摆饭?”
霍征道:“摆在母亲那里吧。这两日母亲和兄长可有什么话?”
“没有。”丫鬟摇头,“老太太和大爷还穿着原来的衣服,在后院辟了块地,说要种菜。我们怕将老太太累着,轮番上前劝,但无论怎么说,老太太都不肯让我们侍奉。”
霍征叹了口气,道:“她还不习惯,随她去吧。”
霍征换了家常衣服,去给母亲请安。霍征的生母宋氏面前摆了一大桌菜,几个年轻俏丽的丫鬟围着她打扇捶腿,宋氏看着却并不高兴。她瞧见霍征,道:“二郎,你把这些人、这些东西都拿下去吧。我一个乡下老婆子,用不起这些。”
“母亲。”霍征听到母亲自称乡下婆子,有些不高兴,说道,“赵家夫人少爷用得,你怎么就用不得?我如今是节度使,比赵家人、萧县县令的官职大多了,何况这些是朝廷分配的,你安心用就是了。”
宋氏对此只是哼了一声,说:“人的命是天定的,霍家人几代人士里刨食,注定是田舍翁的命。你爹不认命,非要念书,败坏了祖辈积下的福荫,落了个一无所有。那时候我就知道,人要信天,信命。这些东西你拿去,我受不得。”
宋氏将管事送来的一堆盒子推给霍征,霍征不悦,丫鬟见霍征脸色不好,连忙拦着:“老夫人,这些是外面人孝敬您的,您收着就是。”
宋氏一辈子种地帮佣,年纪虽大,手上却有些蛮劲,几个丫鬟竟还拗不过。推搡之间,锦盒跌落,里面的金银首饰骨碌碌滚了一地。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奴婢失礼,节度使恕罪!”
宋氏看着丫鬟给霍征下跪,耷拉着脸起身:“朝廷的粮我吃不惯,大郎,你扶我去后面择菜,我们吃自己的。”
外面的事本就心烦,回到家里,生母和兄长不体谅他的难处,还要给他添堵。霍征叹气,正要让人将菜撤下,忽然眼神一凝,脸色骤然变了。
霍征起身,丫鬟们以为霍征要发落她们,吓得瑟瑟发抖。然而节度使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金步摇。
丫鬟小心翼翼抬头,霍将军虽然出身卑贱,但生得高大威猛、蜂腰猿背,小丫鬟看了他就脸红心跳。这段时日府里不少人暗暗自荐枕席,霍将军却从不假以辞色。丫鬟几乎以为霍将军不近女色,但此刻,她却看到霍将军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紧张。他似是愧疚,也似是欣喜,一双眼睛如利刃般,朝她们劈来:“这只金步摇,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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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声淅沥,雨下了一整天,没留意天就黑了。郎中给周伯开了药,周伯服药后睡着了,病情看着还算稳定,没有再烧起来。唐嘉玉怕周婆婆熬坏了,让孙先生先带着婆婆回去休息,等明日再来换班。
孙先生在客栈开了一间上房,房屋明净,空间宽敞,外间榻上也可以睡人。唐嘉玉给周伯掖好被子,打算就在榻上凑合一晚。
门外传来脚步声,转来转去,听着踯躅不安。唐嘉玉以为有人,拉开一条缝后,发现是魏章。
唐嘉玉惊讶:“阿章?你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魏章看到唐嘉玉,似乎越发紧张,脸都憋红了:“唐娘子,我,我……”
唐嘉玉看着魏章似乎有话要说,对他嘘了一声,转身关上房门:“别吵着周伯,出去说。”
唐嘉玉带着魏章走到二楼栏杆处,这里对着街角,空旷通风,少有人来。风裹着湿冷雨丝吹来,激得人头脑一清,唐嘉玉拉紧衣服,问:“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魏章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要下跪,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唐娘子,我对不住您。”
唐嘉玉扶他起来,说:“地上凉,先起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魏章不肯起,闷声说了自己在船上说过的浑话,唐嘉玉听完,都笑了:“就这些?”
魏章惊讶地抬头:“您都不生气吗?”
“我听过的苛责、诋毁,比这些严重多了。若我每句话都放在心里,早就活不下去了。”唐嘉玉道,“原来就这点事,快起来吧。你要是真想赔罪,接下来的路上就多搬几袋木炭、多扛几块木头,替我分忧。”
魏章脸上终于露出笑,响亮应下。街角忽然传来闷闷的声响,唐嘉玉回头,望到街上一队官兵正朝客栈奔来,皂靴踏过水坑,水花四溅。
唐嘉玉脸色骤变,她连忙跑到围栏另一角,同样看到了冒雨疾行的官兵。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她的好运气用完了,怕什么偏偏来什么!魏章望着夜雨中来势汹汹的官兵,诧异问:“这些官兵来做什么?”
“他们是来找我的。”唐嘉玉沉着脸,拉着魏章快步跑到后窗,道,“这里通后街,趁着他们还没合围,你赶快从这里跳下去,往小巷里跑!”
魏章不肯走,拉着唐嘉玉道:“唐娘子,你也走,我在下面接你!”
“不行,周伯还在客栈里!何况,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早有准备,我走不了的。你快走,把这些钱交给孙先生,告诉他我被霍征带走了。替我转告孙先生,这段日子隐蔽行踪,小心行事,雇一条可靠的船,我会想办法让霍征开放渡口,一旦有机会,就赶紧带着大家走!”
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魏章着急,问:“那你呢?”
“我会想办法脱身。”唐嘉玉将钱袋塞到魏章怀里,用力推了他一把,“快走!”
魏章在村子长大,这个高度的二楼对他而言不成问题。他翻过后窗,跳到墙头,三两下就落到小巷里。他回头,担忧地望着唐嘉玉,唐嘉玉勉强挤出笑意,对着他挥手。
快走。
等魏章的身影消失在夜雨里,唐嘉玉缓慢吸了口气,整了整衣服,转身走向客栈。她在房间里为周伯擦脸,楼下过于静了,像战前某种宣示一样,在雨夜里无端令人不安。
唐嘉玉置之不理,没过一会,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而上,停在她门外。他似乎缓了片刻,随后,熟悉的敲门声响起:“殿下,卑职护驾来迟,给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