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真玉假玉 天下之大,
唐嘉玉收拾好药渣, 出门洗污布。她端着木盆往河边走,听到隔壁周伯和周婆婆正在说话。
“老头子,你说,皇榜的事是真的吗?”
“你说假公主?”
“是啊。”周婆婆抚了抚胸口, 惊魂未定道, “我活了这么多年, 听过假兵、假和尚、假天师, 还是第一次听说假公主。女土匪冒充公主, 她怎么敢!”
“冒充公主虽然是死罪, 但当个老百姓, 赋税、徭役、兵祸哪一层都免不了,不也一样要死?不如赌一把,赢了就成了金枝玉叶,这辈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只不过她运气不好, 才享了半年福就被人拆穿了。”
“唉。”周婆婆叹息,“这世道怎么成这样了呢?僖宗一家都薄命, 本来就够可怜了,竟还有人冒充他们的女儿。霸占人家的父母,享受人家的荣华富贵, 怎么好意思!幸好她被揭穿了,定是僖宗和李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不过去了,这才显灵。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不能让这个女骗子便宜了去!”
“听说她畏罪潜逃, 已摔死了。要我说也是活该,骗子就该天打雷劈!”周伯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剁骨头, “赵婆子没买对,吃什么补什么,小李伤在背上,得用龙骨熬汤。先用棒骨凑合凑合,过两天还是我去镇上买吧。”
周伯和周婆婆说了会话,一转身看到篱笆后站着一道黑影,狠狠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唐嘉玉,松了口气:“小唐,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是不是饿了?”
唐嘉玉手指无意识绷紧,她垂下眼睫,飞快收敛好情绪,抬眸笑着道:“没有,我去河边。”
周婆婆一听,忙循声过来帮忙:“你是不是要洗衣服?你的手都蹭破皮了,做不了这些,我来帮你洗吧。”
“不必。”唐嘉玉揽住木盆,却没抢过周婆婆。唐嘉玉哪能让周婆婆帮她洗,她连忙提裙追上去,跑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沉。
唐嘉玉停在不远处,犹豫片刻,猛地狠下心,转身问:“周伯,过几日你去镇上,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周伯正忙着熬汤,头也不抬道:“当然可以。但小李还病着,你走了,他行吗?”
唐嘉玉莫名不想让李昭戟知道这些事,抿了抿唇,道:“他最近精神不好,时常睡觉,我等他睡着了去。”
一转眼,到了唐嘉玉和周伯约定的日子。唐嘉玉在李昭戟每早服用的汤药里加了助眠成分,李昭戟喝完后,没一会便睡了过去。唐嘉玉轻轻唤了他两声,确定李昭戟睡死了,便飞快收拾好东西,在脸上做了伪装,轻手轻脚关上门。
屋外,潮声悠悠,鸡鸣阵阵,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和着桨声远去,屋内,李昭戟慢慢睁开了眼。
距湋川里最近、最繁华的县城是扶风城,刚发生了扶风驿的事,朝廷钦差不知道有没有离开,唐嘉玉可不敢再去扶风。幸而湋川里在三水交汇之处,水路发达,唐嘉玉编了套说辞说服了周伯,多划一段水路,去法门镇赶集。
法门寺因供奉佛指舍利,地位崇高,香火旺盛,久而久之山脚下形成了一片城镇,附近的农家、渔民会在集市上售卖自家土货,规模虽然比不上扶风,但论热闹新鲜,却比城里强多了。周伯这一趟除了买药材、补品,也顺便要在市集上卖鱼。唐嘉玉帮周伯将摊子支起来,见客人不多,一时半会用不着她,便悄声说:“周伯,我去看看药材,一会回来。”
周伯知道她担心李昭戟的伤势,挥手道:“快去吧,这里我看着就够了。”
唐嘉玉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她,用衣领遮住脸,低着头穿过街道。她来之前曾向周婆婆打听过冯婆子的地址,只可惜周婆婆眼睛不便,和村民来往不多,对冯婆子的去向也只知道个大概。好在冯家是外来人,唐嘉玉走到巷子里,没打听几家便问到了冯家所在。
冯家院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院子里,用牙咬着编草鞋。唐嘉玉看了眼她空荡荡的袖子,猜到这应当就是冯婆子了。
唐嘉玉停在门口,敲门问道:“敢问可是冯婆婆?”
冯婆子用牙咬着,将结打结实了,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唐嘉玉:“你是……”
唐嘉玉下意识拉了拉衣领,笑道:“我是外地的商人,来法门寺上香。最近到处都在议论假公主的事,我听后好奇得紧,想写个话本子,带回我们当地卖。听说您知道内情,特意来打听打听。”
唐嘉玉趁机朝屋里扫了眼,没看到人影,家里好像只有冯婆子一人。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一串吊钱,递给冯婆子:“这是给您吃茶的钱,若有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另有重谢。”
没想到,冯婆子听到唐嘉玉要打听假公主的事,脸色大变,立刻就要关门:“我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别走!”唐嘉玉连忙拦住冯婆子,说道,“您放心,我是外乡人,明日就要离开法门镇,回淮南去了。我家里世代经商,传到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女儿,族叔一直想侵吞我家生意,我得把酒楼开好,才能保住家产。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敢打听皇家的事。您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把吧!要是酒楼生意做起来,我定去寺庙供长命灯,保佑您和您的子孙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听到子孙,冯婆子的脚步微微顿住,唐嘉玉趁机将钱塞到冯婆子手里。冯婆子没再硬推,问:“你开酒楼,打听这种事做什么?”
“扬州遍地都是酒楼,不止菜品要好,还得请说书先生编话本,才能留住客。还有什么故事比皇室真假公主更叫座?”唐嘉玉道,“我一个女儿家支撑家业不容易,明天我就回扬州了,以后无论谁问起来,我都说是自己编的,绝不给您添麻烦。婆婆,您就当行善积德,帮帮我吧。”
在唐嘉玉软磨硬泡以及钱的诱惑下,冯婆子最终动摇了。她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这才拉来凳子,说道:“我本来发誓再也不提那些事,今日看娘子面善,我破例一回。这些事说来话长,娘子还是坐下听吧。”
那是十八年前——将近十九年前的一桩旧案了。
那年,冯婆子还叫冯柳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那一年兵荒马乱,皇帝跑了,长安破了,到处都是叛军和流匪。邻居要去剑南投奔亲戚,劝冯柳娘也出去避一避,可是,他们的家就在这里,能逃到哪里去?
冯柳娘最终没走,熬过了几个心惊胆战的夜晚后,一天夜里,她的家里突然闯进来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去马车上给一位贵人接生。
那位贵人是她平生仅见的美貌,年纪不大,看起来应当是突然发动,连找个安稳宽敞的地方都来不及,只能在马车里生产。偏偏她怀相还不好,生了一夜,直到天快明才看到孩子的头。
是个女孩。冯柳娘将这个消息告诉贵人的时候,贵人叹了口气,似是失望也似是庆幸。孩子平安降世,冯柳娘以为这趟难伺候的差事终于结束了,谁想,贵人给了她一吊钱,让她去路上找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就和今日这位娘子给她的这吊钱一样。那日冯柳娘像今日一样没抵住贪心,接过了贵人的钱。
乱世之中,随处可见被丢掉、被卖掉甚至被吃掉的小孩,但要找刚出生的婴儿,却也不容易。但那天偏偏那么巧,冯柳娘沿着路走了一段,刚好在树杈上发现了一个襁褓,里面刚好是一个女孩。
冯柳娘将女孩带了回去,贵人很满意,又给了她一吊钱。贵人产后身体亏空得厉害,最重要的是小主子早产,经不起奔波,遂贵人租下了冯柳娘的家,让冯柳娘在旁伺候,伺候好了重重有赏。
说是伺候,其实冯柳娘也不需要做什么。贵人身前跟着嬷嬷,端茶送水根本轮不到冯柳娘插手,两个孩子有侍女围着,也不用冯柳娘亲自动手,冯柳娘只需要跑跑腿,打打下手。贵人奶水不足,得另外置备羊奶,冯柳娘挤羊奶回来,从窗户下面经过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昭仪,您三思啊!”
“田佑贤这么快就派人来追我们,恐怕圣旨的事已经败露了。若是儿子或许还能豪赌一场,但是个女儿,圣旨留着只会给她招祸。你们带着公主和凌云图往北走,回幽州找我兄长,我带着圣旨和另一个孩子往南走,引开追兵。”
“昭仪!陛下千辛万苦将您送出来,就是盼您活着,您可不能做傻事。我们这多人,定能护您周全!”
里面传来轻柔的苦笑声:“追兵都追到这里,可见宫里出了叛徒,我们的计划已尽数泄露了。田佑贤知道我即将临盆,不见到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大齐到了这个地步,积重难返,已无力回天,复不复国也不打紧了,我只想我的孩子能活着。我的女儿以后想嫁谁就嫁谁,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复国不应当压在她身上。陛下的那封圣旨没必要留着,不如由我带着,等阉党在我的尸体旁发现圣旨,便会确信这个孩子是公主了。既然这件事一定要有个结果,不如用我死,换楚玉活。只是对不起这个孩子,要连累她陪我一起死了。”
窗户里传来啜泣声,嬷嬷带着哭腔劝道:“昭仪,您这是说什么话。外面乱成这个样子,这个女婴没被吃掉,已是大幸,能替公主应劫,是她的福分。即便她不当替身,她一个弃婴,又能在兵荒马乱中活几天呢?”
“终究是我对不住她。陛下爱玉,以假乱真,就叫她,嘉玉吧。”
嘉玉,即假玉。
一番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那位贵人继续说道:“凌云图是太祖留下来的宝物,祖宗基业,不敢有失。你们护送着公主和凌云图回幽州,她一个女儿家,无父母护持,哪怕不复国,有财物傍身总好过没有。凌云图的暗语我已毁了,等公主长大,自会知晓破解之法。”
“是。”
“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再过几天,恐怕我也认不出哪个是楚玉,哪个是嘉玉了。拿火印来,在楚玉背后落牡丹胎记,嘉玉背后落梅花。梅同没,便不会认错了。”
冯柳娘听得入了神,里面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冯柳娘吓了一跳,猛地惊出一身冷汗。她猜到这位贵人来历不凡,但没想到身份这么大。冯柳娘无意撞到了此等宫廷秘辛,生怕被灭口,冯柳娘轻手轻脚从后门离开,在外面绕了一圈,这才装作刚回来的样子,从前门进来。
冯柳娘讲到这里口渴,满满灌了一杯水,唏嘘道:“过去这么多年,这些事也旧了,这两个孩子不知道活下来没有,后面有什么际遇。要我看,恐怕都死在乱兵中了。娘子若要开店,何必挖这些陈年旧事,有时候真故事远不如假故事动听。女土匪冒充公主,不比换孩子有意思多了?”
冯柳娘说完许久,没听到唐嘉玉接话,她转身无意碰到了唐嘉玉的手,惊讶不已:“娘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病了?”
“没事。”唐嘉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她胡乱丢了一串钱给冯柳娘,浑浑噩噩往外走去。九月霜天红叶,澄空如洗,唐嘉玉走在明灿的秋光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
街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唐嘉玉耳边像罩了一层膜,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变得沉闷又含混。
“听说了吗,一个女匪冒名顶替公主,鸠占鹊巢,欺世盗名,可真是不要脸!”
“孤女的便宜都占,她这么死乞白赖认别人做爹娘,该不会是自己没爹没娘吧?恬不知耻。听说她畏罪潜逃,摔死在路上了,活该!”
“是啊,可真是大快人心。一个假公主还想干政,幸亏圣上英明,及时拆穿了她,要不然社稷危矣。”
“据说捉拿假公主多亏一个姓霍的神策军立了功,好像叫霍征,已被封了宣武节度使,要去汴州当大官了。他好像才二十多岁,就得了如此重要的封地,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呐!”
“汴州可是运河命脉,为何封给节度使了?”
“还不是为了遏制河东节度使。晋王在世的时候,都将地盘打到了河南道,幸好晋王死了,新上任的节度使是他舅舅。皇帝为了显示恩宠,要下嫁平原公主去河东。虽然以后河东节度使就是皇帝女婿了,但武人势大,不得不防,圣上这才将宣武治所安排到汴州,牵制河东。”
“他一个新人,能行吗,让他去对付河东?”
“这就是上面人的事情了,你我小老百姓,就不用操心了。”
唐嘉玉和行人用力撞了下肩膀,踉跄好几步。对方不满地瞪了唐嘉玉一眼,嚷嚷道:“走路不看路吗?”
唐嘉玉没回,木然地往前走。她脑子里不断在想,她是谁呢?
前十七年她以为自己是唐嘉玉,父亲是知名富商,父母恩爱,家宅安稳,万千宠爱集一身。后来发现她的父母是假的,父亲有自己的家庭,母亲借了别人的影子,所有人都在扮演爱她。她为此不惜付出一切,千辛万苦逃离囚笼,只为了回家。折腾了一圈发现,她的公主身份是假的,她殚精竭虑为之平反的生父生母也是假的,她只是王昭仪给女儿准备的替死鬼。
她究竟是谁,父母何在?天下之大,哪里是她的家?
唐嘉玉浑浑噩噩间,一个穿官服的衙役转过街角,迎面朝她走来,等唐嘉玉注意到时,两人只余三四个身位。唐嘉玉心里一紧,下意识要转身往回走,这时侧面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拉到旁边的摊子前。
唐嘉玉吓了一跳,正要挣扎,肩膀被一双手扣住。那双手手掌修长,骨节分明,漂亮又不失力量感。
唐嘉玉的动作止住,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响起:“别动,你转身那么明显,反而会引起官兵注意。低头挑茱萸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