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真假公主 真假公主
唐嘉玉眨了眨眼, 再也忍不住眼眶发酸,潸然泪下。
李昭戟从来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更多时候他会默默做好,也不会宣之于口。她相信他说出这些话是真心的, 也相信只要他应承, 就一定会做到。他的感情在这一刻是真的, 可是, 未来呢?十年后, 二十年后呢?
如果没有感情, 唐嘉玉可以接受为了利益嫁给一个男人, 两人各取所需,她图兵,对方图色,男女之事, 大多如此。但如果有感情,真心在某一刻是纯粹而热烈的, 她就无法心安理得地屈服于利益,去河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夫人,余生靠算计李昭戟来达成目的。
她怕她最后爱也爱不了, 利也放不下,原本热烈的心在权力一日日博弈中逐渐变味,最后变成天底下再常见不过的中年夫妻,同床异梦, 相互防备, 人前假笑,人后疏离。若有这一天,她宁愿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要有结果。
爱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它就是永恒的。
李昭戟隐约听到细碎的声音,怔了下,朝唐嘉玉看来:“你哭了?”
“没有。”唐嘉玉悄悄擦去眼泪,闭上眼睛,佯装洒脱道,“命悬一线,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还有心思想情情爱爱呢?我困了,睡觉吧。”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的背影,手微微抬起,想为她擦泪,然而在半空停顿片刻,悄然放下。
“你的胳膊脱臼过,侧睡容易移位,躺平好好睡吧。”
“谁知道你晚上老不老实,我怕你压到我。”
“我还怕你打到我伤口呢。”
一番插科打诨后,两人打骂如故,相互嫌弃,氛围似乎又恢复如常。身后呼吸渐渐变得平静绵长,唐嘉玉侧枕在芦花枕上,听着窗外潮声,久久无法入眠。
背后,李昭戟闭着双眼,听到她细微的叹息声,手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如她所愿,闭目装睡。
第二天醒来,唐嘉玉照常为李昭戟换药,李昭戟亦安安静静配合,昨夜的对话仿佛并不存在。渔村的日子清静又规律,一连几天过去,烟波如旧,芦苇寂寂,唐嘉玉担忧的追兵并没有寻来。唐嘉玉渐渐放下心,不由焦心起局势。
外面怎么样了?杀了她绝对不是李昀的最终目的,神策军兵权如何了,李昀下一步要做什么?霍征、刘景祁这些人又有什么动向?
唐嘉玉忧心不已,但在李昭戟面前不敢表露,怕影响他养伤。好在李昭戟的伤口恢复得不错,瘀肿渐消,肌骨开始修复,饮食也可以恢复正常,能吃一些滋补、养气血的东西了。
周伯托了人去镇子里买骨头、鸽子等物,要为李昭戟熬大骨汤。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渔舟归港,唐嘉玉正在后院晒药材,忽然听到前门传来喧哗声,好像是去镇上的赵婆子回来了。
周伯赶去前面照应,唐嘉玉没当回事,继续翻动草药。赵婆子不止帮周伯带东西,还有村里其他人家,众人纷纷凑过来看热闹,一时村口喧闹非凡。
人多了,话自然就多。赵婆子一脸兴奋,故意压低嗓音道:“你们知道吗,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前段时间从民间找回来的齐兴公主,竟然是假的!”
屋后,唐嘉玉翻拣药材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像水落入了油锅里,村口立即炸了锅:“什么?编排皇室可是要杀头的,你可别乱说!”
“我说的是真的,皇榜都张贴出来了,现在镇子里都在传呢!你们知道吗,那位根本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原是一个女土匪!她在染霞村撞见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夫人,夫家姓晁,早年曾见过僖宗和王昭仪,知道不少宫廷旧事。那女匪留心打听了不少细节,得知十八年前僖宗和王昭仪的女儿在战乱中丢失,马车最后出现在染霞村附近。女匪心也忒狠,竟一不做二不休,屠了整个村子,把知道底细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随后她大摇大摆跑进洛阳,冒充起了公主!”
“什么?”人群大哗,“冒充公主可是死罪,她怎么敢!何况宫里有那么多能人,凭她一个女匪,如何能骗过这么多双眼睛?”
“小公主丢失时还不满月,一晃十八年过去,长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而公主的亲生父母也死了,没人知道公主身上有什么特征。女匪从晁老夫人那里看到了王昭仪的字迹,精心伪造了一份王昭仪的书信,朝廷看到昭仪密信,信以为真,差点被她给骗过去了。”
这个离奇的故事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村民们忙不迭催促:“那她是怎么败露的?”
“说来也巧,晁家二房前些年去染霞村探过亲,村子被屠后,他们夫妻悲痛不已。后来听说染霞村有个女子幸存,正好是晁老夫人养女,乃流落民间的齐兴公主,他们就上了心。也该是天理昭彰,假公主出城时,晁家二房恰好在洛阳街边,远远看到了公主车驾,顿时大惊——那根本不是晁老夫人的养女!自家侄女,当叔叔的还能认错?二房越想越害怕,上个月夫妻二人终于凑够了盘缠,来长安告御状,这才捅破了天!”
村里新鲜事少,何况女土匪假冒公主,这种奇事亘古未有,话折子编戏都不敢这么编。村口汇聚的人越来越多,赵婆子逢人便讲一遍,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唐嘉玉抱着竹筐站在一墙之后,听着众人议论她,无声攥紧了指节。
假公主?女土匪?她竟然成了染霞村屠村的元凶,唐嘉玉都气笑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么漏洞百出的故事,李昀也好意思拿出来糊弄人。他真当天下人是傻的吗?
果然,外面传来一道冷嗤,在人声嘈杂中格外刺耳:“荒谬!这种故事,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乡野村妇罢了。”
来人声音尖利,语气讽刺,颇有世人皆醉我独醒之感。吵嚷声骤消,赵婆子看见孙先生,有些讪讪,道:“孙先生,这可不是老婆子瞎编,是皇榜上这么说的。”
“皇榜上说的,就是真的吗?”孙先生冷嗤一声,不屑道,“不过是为人喉舌罢了。”
孙先生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既能看病救人又能咬文嚼字,在村民心里简直是活神仙。村民们巴巴问:“孙先生,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孙先生鼻孔里哼了声,慢慢抚过胡须,高深莫测道:“齐兴是先帝的公主,和当今这位并无干系。兔死狐悲,鸟尽弓藏,当叔叔的容不下侄女,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孙先生说得含糊,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深意。往常孙先生的话就是圣旨,但今日,人群中静了静,吴家媳妇忽然说:“皇榜上写什么我一个农妇不敢乱说,可假公主这事儿,兴许是真的。”
众人都朝吴氏看去,孙先生吹胡子瞪眼,往常最没主意的吴氏这次却没怯场,道:“你们还记得冯婆子吗?”
有人接茬:“就以前住你家隔壁,只剩一条胳膊那个冯婆子?”
“是她。”吴氏道,“她还在村里的时候,一只手干什么都不方便,我去帮她洗衣服时,曾听到她念叨,她这只手啊,就是因为贵人才坏的。”
村民们不知疯疯癫癫的冯婆子背后竟有隐情,都来了兴致:“怎么说?”
“十八年前,她在清江村当接生婆,半夜她忽然被叫醒,抓到一辆马车上,为贵人接生。她说那位夫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长得斯文又俊秀,说话也咬文嚼字的。冯婆子对这件事印象深刻,一来是那位夫人生得貌美,二来还发生了一件怪事。”
听众都被吊起兴致,连孙先生都背着手,默默支着耳朵听。众人连声催促:“什么怪事?”
吴氏继续道:“冯婆子说,那位夫人在天亮时分生下来一个女孩,紧接着给了冯婆子一吊钱,竟让冯婆子去别处再买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哪还需要买啊,广明年间,到处都是养不活、被爹娘丢在路边的孩子。冯婆子顺着路走了一里,在界碑处碰见一个被挂到树杈上的婴儿,刚巧是女婴,看着刚出生没几天。冯婆子将女婴抱回去,那位夫人没说什么,接下来三天在冯婆子家休养,两个孩子也放在一起喂奶。婴儿一天一个样,三天过去,连冯婆子也分不清哪个是贵人生的,哪个是路上捡的。三天后,冯婆子带了羊奶回来,发现家里一片狼藉,贵人不见了,地上东西扔得横七竖八,一看就是走得急,没顾上收拾,最要命的是她家里闯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人,问她将王昭仪藏到哪里了。她哪知道什么叫王昭仪,冯婆子那只手,就是在那个时候断的。”
众人齐齐咋舌,吴氏说得有鼻子有眼,竟像是真的一样。孙先生没忍住道:“皇榜漏洞百出,你这个故事编得更荒谬。可有凭证?”
吴氏急道:“这是冯婆子说的,怎么就成我编的了?冯婆子的丈夫就是被那群人杀了,她为了躲避追兵和家人失散,兜兜转转逃到咱们村里。两年前她儿子找来,将她接到法门镇上享福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
相比于女土匪冒充公主和孙先生猜测的皇室相残,吴氏的故事显得松散而平淡,村民很快就散开了,或围在孙先生身边打探皇室秘辛,或聚成一团讨论女土匪。吴氏讨了个没趣,嘟囔了几句,抱起木盆回家了。
草墙之后,唐嘉玉手里捏着药材,揉成碎屑都浑然不觉。篱笆后传来咳嗽声,似乎是李昭戟醒了。唐嘉玉猛地回神,她看着手里的残渣,愣了许久才想到她要配药。
唐嘉玉抱着药回房,看到李昭戟扶着床沿,试图下地。唐嘉玉脑子里乱糟糟的,却下意识骂道:“你伤还没好全,乱动什么!”
李昭戟低低咳了咳,哑着嗓音道:“水。”
唐嘉玉这才意识到壶里没水了,她将草药放下,给李昭戟端水。李昭戟就着她的手喝水,狭长的眼悄然瞥来,无声打量唐嘉玉。
她才懒得给他喂水,今日却一反常态,可见她心神不属,恍惚得厉害。李昭戟不动声色喝完,说:“好了。”
唐嘉玉应了声,她握紧陶杯,薄唇微抿,片刻后问:“抱歉,是我疏忽。你是不是渴了很久了?”
“没有,我刚刚才醒。”李昭戟狐疑地扫过她,问,“你今日撞鬼了?为何这样客气?”
唐嘉玉松了口气,说话还是这么欠,看来他确实没听到。唐嘉玉转身将陶杯放下:“没事,随便问问。既然醒了就解衣吧,该换药了。”
李昭戟点头,两人配合默契,无须交流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唐嘉玉手上熟练地缠着布带,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吴氏那番话。
编故事才需要有头有尾、逻辑周全,而真实事件是不需要的。吴氏和她无冤无仇,甚至不知道唐嘉玉是谁,按理说没必要胡诌。吴氏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