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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 第154章 家在何方 斜风细雨且

九月流火 · 重生小说 · 907 KB · 2026-08-09 10:37:05

第154章 家在何方 斜风细雨且

  李昭戟带着斗笠, 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下,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下巴。摊子后面的老婆婆瞧见他们,问道:“客官想要什么?”

  李昭戟拿起一个茱萸囊,递给唐嘉玉:“喜欢吗?”

  官兵的脚步声渐近, 唐嘉玉听到他翻动小摊上的东西, 摊贩讨好地问:“官爷看上了什么, 尽管拿!”

  声音就在背后, 官兵只要一回头, 就能看到他们。肩膀上的手坚定有力, 轻轻按了按她, 似在催促。

  唐嘉玉定神,接过香囊,道:“颜色太暗了。”

  李昭戟道:“听你的,你喜欢什么, 自己挑。”

  唐嘉玉在摊子上挑来挑去,她心思不在此处, 看了许久都没主意。老婆婆以为她不满意,说道:“这是老身自己做的,重阳节近了, 做了些香囊贴补家用。做工不精细,和城里没法比,娘子要是看得上,一文钱拿走。”

  唐嘉玉回过神, 留意到招牌上写的是两文钱一个。她意识到什么, 问:“最近忙,没留意时间,都快重阳节了吗?”

  “是啊, 今日都已九月初六了,过不了几天就是重阳。”

  九月初六……唐嘉玉愣住,这不正是李昭戟的生辰吗?她瞥了李昭戟一眼,他神色淡淡,并无波动。唐嘉玉终于收了心,仔细挑选了三个茱萸香囊,对婆婆道:“麻烦将这两个单独包起来。”

  李昭戟猜到这两个是给周伯和周婆婆买的,他拿起另一个香囊,要佩戴在她身上,被唐嘉玉拦住。

  唐嘉玉抿了抿唇,道:“这是送你的。”

  李昭戟微微一愣:“我要这些做什么。”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唐嘉玉垂着眼,将茱萸香囊系在他腰带上,低不可闻道,“生辰快乐。”

  李昭戟垂眸,唐嘉玉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她白净的额头,纤长的脖颈。她低头,正认真将茱萸香囊系在他身上,仿佛是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情。

  她上一次为他准备类似物件,还是升平八年的端午节。李昭戟至今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存着多少真心,多少利用,她给他准备的长命缕里,多少沾了母亲的光。

  其实只隔了两年,遥远的却像是上辈子。他们两人都知道,九月初六不止是李昭戟的生日,也是李继谌的忌日。李昭戟本以为,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过生辰了。

  重阳佩茱萸,端午系丝缕,百姓总是喜欢给平平无奇的一天施加许多含义。李昭戟曾经对此嗤之以鼻,后来他意识到,一枚香囊,一条长命缕,并不能保佑平安,真正重要的是准备这些东西的人。

  物件不能让人诸邪不侵,无坚不摧,但爱可以。

  李昭戟从摊子上拿了一个鲜亮的香囊,就要付钱,被唐嘉玉拦住。唐嘉玉将那个香囊放回摊子上,说:“我不喜欢这些。一共六文,掌柜的收好。”

  李昭戟皱眉,他如今虽然落魄,但也不至于让女人养。李昭戟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我来吧。”

  唐嘉玉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善:“这是我送给周伯、周婆婆的礼物,你显摆什么。你要真有心,回头买些值钱的。”

  李昭戟无言以对,默默放下了手。摊主婆婆看两人互动,慨叹道:“两位应当刚成婚吧?年轻真好啊。”

  唐嘉玉平静道:“婆婆说笑,其实已经和离了。”

  李昭戟刚刚还开朗的心情立刻转为无奈,他无声捏了唐嘉玉一把,对婆婆说:“别听她胡说。”

  婆婆笑眯眯道:“我懂。夫妻间有口角要尽早说开,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唐嘉玉推开李昭戟的手,转身走了。李昭戟对婆婆点头示意,快步追过去。官兵朝这边瞥了眼,见只是一对闹矛盾的夫妻,耸了耸肩,并未多看。

  等走远后,唐嘉玉才放下一直紧绷的肩膀,长长松了口气。李昭戟拽住她胳膊,闪身往巷子里走去,用气音道:“你胆子可真大。如今多少人在通缉你,还敢露面?”

  唐嘉玉也知道今日太冒进了,但有些事情不打探清楚,她心不安。

  虽然问清楚后,她的心情更不好了。

  唐嘉玉见周围并无他人,没好气将李昭戟的手甩开:“要你管。你来做什么?”

  “来恭喜你。”斗笠下,李昭戟眼神轻轻挑起,似笑非笑道,“恭喜啊,亲信成了宣武节度使,托你的福,让他白捡一个汴州。”

  唐嘉玉这人心眼小,买宅子连牙行的钱都要抠出来,却在霍征身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她本来就呕得要死,李昭戟还一遍遍拿出来说,唐嘉玉气不过,反唇相讥道:“同喜。你不也成全了舅舅,如今刘景祁非但白得了十万鸦军,还要迎娶公主,风光得很呢。”

  “皇帝已下嫁嫡长公主去河东,他还有好几个女儿,以后恐怕会陆陆续续嫁给藩镇。看来,你想嫁给张俭之子或者王榕,借他们之势起兵的路,走不通了。”

  唐嘉玉不知道李昭戟是什么意思,但她却被狠狠刺痛了一下。李漱月父亲是当今皇帝,母亲是皇后,外祖是宰相,尚且要沦为联姻工具,而她,连公主身份都是假的,哪来的脸觉得自己可以以色换兵?唐嘉玉红着眼抬头,正要发火,却看到李昭戟眉眼低沉,眼神澹静,并非她想象中幸灾乐祸的样子。

  唐嘉玉愣了下,他在难过吗?

  这时街上走来一队士兵,一路吹吹打打,声势浩大。李昭戟下意识将唐嘉玉挡住,其实他想多了,因为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无法看到巷子里面。

  路人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大排场?”

  “晋王英年早逝,新任河东节度使十分悲痛,听闻法门寺佛法深厚,特意派人来法门寺,请高僧为晋王做法事呢。”

  “河东节度使可真是重情重义呐!藩镇背主成风,手足甚至父子相残的都比比皆是,少见这么仁义的。”

  “是啊。听说圣上已为河东节度使和平原公主赐婚,希望换个仁德的节度使,河东能安分点,别像前面那位,狼子野心,骄横跋扈,终害了他自己性命。”

  李昭戟侧眸,隔着人群,看到纷纷扬扬的纸钱从天上洒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他人还在这里站着,但他唯一的亲人却迫不及待宣布他死了。

  李昭戟自嘲一笑,道:“你看,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亲人都想让我们死。”

  唐嘉玉眼睫颤了下,垂下眸子道:“是你的亲人。我不过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唐嘉玉不想问她和冯婆子的对话李昭戟听到没有,听到多少。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答案。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忽然拉起她的手,说:“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如今已是个死人,没有其他东西可送,只好借花献佛。”

  唐嘉玉看着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枚草编戒指,戴到她手指上。唐嘉玉瞳孔放大,不由想起当时的话。

  “这可是我斥巨资换来的戒指,戴上之后,就不许生气了。”

  “这种草戒指云州的男郎都会编,这一个太粗糙了,改日,我给你编个更好的。”

  “当初可是你拉我立的誓,只要戴上这枚戒指,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经历这么多次生生死死,他自己都几度垂危,草戒指顶端的玉兰花却依旧完整精致,可见这些日子他一直贴身存放。可是,唐嘉玉明明记得她离开并州时,将这个戒指留在房里,还给他了。

  唐嘉玉眼睛眨了下,鼻子发酸:“骗孩子的游戏,你这么大的人了,竟然也信?”

  “那我不管。”李昭戟强行将戒指戴到她手上,展臂抱住她,“我们拉过钩的,戴上了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李昭戟瘦了许多,力气又大得惊人,她被他骨头硌得疼。唐嘉玉推了两下,没有推开,手掌慢慢失了力气,垂头靠在他肩膀上,泪如雨下。

  她只是怕扯到他伤口,所以才没再推开的。李昭戟感受到她肩头颤抖,手掌覆在她背上,无声收紧。

  他没有言语,但唐嘉玉已经听到了。他说,他也没有家了。

  以后,他就是她的家。

  ·

  人群散得七七八八,唐嘉玉和李昭戟回到周伯的鱼摊处。周伯看到李昭戟,同样吃了一惊:“小李?你怎么来了?”

  李昭戟压了压斗笠,道:“突然想起要来镇上办点事,搭船来的。”

  周伯惊讶:“搭谁的船?今日村里还有船出来?”

  “孙先生的船。”

  周伯听到孙先生,不再问了。他一边收拾摊子一边絮絮念叨:“你要出来办事怎么不早说,我一并将你带上。孙先生呢,怎么没见着?”

  “孙先生自己回去了,不用等他。”李昭戟帮周伯把鱼筐扛起,周伯看到,连忙要来抢:“你身上还有……”

  “周伯。”唐嘉玉及时出声,压住了周伯的话。她拉着周伯,逆着人流,往船上走去:“让他帮你吧,他心里有数。我刚刚买了土鸡,回去让婆婆炖栗子鸡。”

  “好嘞。”

  斜阳西下,浮光跃金,法门寺的钟声越过芦苇荡,悠悠回荡在江面上。

  桨声欸乃,和着水声、风声,像天然的节拍。周伯划得兴起,放声唱起渔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还家去,还家去。

  天子好征战,百姓不种桑。

  天子好年少,无人荐冯唐。

  天子好美女,夫妇不成双。

  斜风细雨且归去,莫管人间短与长。”

  唐嘉玉倚在船边,听着渔歌小调,思绪慢慢静下来。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李昭戟戴着斗笠,坐在她身侧。芦苇深处,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归家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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