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成者王 崔敬悬逼宫
天色微明, 宫阙沉在青灰色的天光里,丹墀露重,两廊寂寂,崔敬悬走在前往紫宸殿的宫道上, 不期然想起他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他可真小啊, 年纪小, 胆子也小, 摔碎一个茶盏就能要了他半条命。最初, 他只是想不再被掌教太监打而已, 如果能吃顿饱饭, 就更好了。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呢?
崔敬悬思来想去,还是得感谢张朝。要不是张朝率众造反,长安如何会失守,天子如何会南下, 他如何能在十万宫人中脱颖而出,取代田佑贤, 成为万万人之上的护军中尉?
田佑贤是他亲手拉下来的,因此崔敬悬知道,做奴婢的, 最忌讳心软。田佑贤心软了两次,一次是扶立从小看到大的皇子登基——结果看走了眼,那个看似莽撞顽劣、胸无大志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结将领, 心心念念想杀了他。另一次是收了个徒儿, 并真的教会了对方。
师父用命做了示范,同样的错误崔敬悬不会再犯了。当今这位也算是崔敬悬看着长大的,可惜, 自古帝王多薄幸,这才几年,就忘了当初是谁扶他坐上皇位的。既然皇帝不听话,那崔敬悬只好效仿先贤,再发动一次甘露之变了。
宫变最要紧的是皇帝,只要皇帝在手,便能光明正大以皇帝的名义下诏令,他说谁是逆贼谁就是逆贼,他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崔敬悬一边走一边想圣旨怎么拟,那位前朝遗珠屡屡对他的徒子徒孙动手,崔敬悬虽不心疼,但打狗还须看主人,唐嘉玉不能再留了。崔敬悬本不愿意和河东作对,但一来李昭戟和唐嘉玉有私情,二来本该李昭戟喝下的毒酒意外失了手。经此一事,再无退路,一不做二不休,崔敬悬只能把李昭戟也一起杀了。
崔敬悬都已经想好了罪名,齐兴公主勾结河东节度使,意图造反。若唐嘉玉认罪,便可借造反将和她相关的人连根拔起,若她不认罪,那便是坐实了造反,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麻烦在于,一旦这道圣旨发出去,便是逼反河东,城外那两万驻兵恐怕会不惜一切营救李昭戟。原本可借宋正臣之手对付河东驻兵,但那张契约想必已经褪色了,宋正臣再傻也能意识到不对,恐怕不会再为他驱使了。
崔敬悬想得头疼,都怪唐嘉玉打乱了他的计划,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控制住皇帝,再召神策军进来犁一遍皇城,剩下的事再想法子。
刚进宫时觉得无比漫长的路,如今,也不过走走就到了。崔敬悬带着人,一路强闯至紫宸殿前。殿中,皇帝早已被惊醒,赵继恩护在皇帝身前,怒斥道:“大胆!何人敢擅闯紫宸殿?惊扰圣驾,莫非你们想造反吗?”
崔敬悬站在庭中,并不答话,只抬了抬手,道:“惊扰了圣上安眠,奴婢罪该万死。但有奸人欲对圣上不利,奴婢前来护驾,请圣上随奴婢移驾至安全之地。”
他身后甲士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殿门紧闭,几个小太监哆哆嗦嗦挡在门前:“崔……崔公公,圣上尚未起身,您这是做什么?若有要紧事,等天亮了再议也不迟……”
这倒提醒了崔敬悬,他看了一眼天光,耐心耗尽,道:“逆贼作乱,迫在眉睫,耽误不得了。圣上既未起身,奴婢这就亲自伺候主子更衣。”
崔敬悬挥手,神策军如洪水般朝殿门冲去,气焰汹汹,见人就砍。杀气似乎能穿透门扉,殿内的人明显慌了,赵继恩连忙指挥小太监将重物搬到门口,用力抵着门。
天底下最尊贵的门在刀剑面前也不过一扇木板,能顶多长时间?崔敬悬不屑,冷眼等待着胜利,猝不及防的,躲在回廊瑟瑟发抖的太监忽然拔出刀剑,从背后朝神策军砍去。崔敬悬带来的神策军没有防备,顷刻间许多人丧命刀下。
崔敬悬惊讶,皇帝身边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身手精湛的太监?很快崔敬悬发觉不对,这些人全是生脸,而且有胡茬,他们不是太监,是套了内侍衣物的武人!
但宫门森严,禁内神策军也都是崔敬悬的人手,外人是怎么进宫的?倏地,崔敬悬脑中灵光一闪。
禁苑!
太子毒发后,唐嘉玉派人封锁了梨园,大张旗鼓追查陶望,崔敬悬的心思全在唐嘉玉身上,没留意别处。唐嘉玉就在那个时候让她的人伪装成内侍,混入伴驾队伍,随着皇帝一起回了大明宫。
崔敬悬再一细看,为首之人略有些眼熟,正是白日随唐嘉玉打马球的士兵,好像叫霍征。
他们虽然只有十余人,但攻势凶猛,武器精良,崔敬悬的人一时间突破不了防线,久久无法攻入紫宸殿。崔敬悬用力抿着唇,唐嘉玉,又是唐嘉玉!逼宫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若他不能抢走皇帝,等天亮后倒霉的就是他!
崔敬悬冷着脸,阴恻恻道:“齐兴公主勾结河东节度使造反,圣上被奸人圈禁,危在旦夕。率先冲进去救驾者,记首功,赏金十两。”
神策军被金子刺激得红了眼,这一战赢了飞黄腾达,输了株连九族,谁都顾不得生死,豁出命一搏。而霍征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这一次他决不允许功劳落空!霍征腮帮紧绷,高声喊道:“崔敬悬逼宫造反,大逆不道,臣等誓死保护圣上!”
紫宸殿的门窗由上好的楠木制成,漆以朱红,尊贵华美,这道门不仅是天子寝宫,更是生死尊卑、成王败寇的分界线,谁能率先进入这扇门,谁就能在史书上大书特书,另一方就成了反贼。
双方围着殿门,在狭窄的廊庑和回廊间厮杀,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染红了窗纸。紫宸殿内,小太监忍不住发颤,皇帝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庭中,崔敬悬见状况胶着,心里也焦灼不已。他今日仓促起事,能调动的人不多,但寅末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按他的料想,他出其不意,对付紫宸殿那群手无寸铁的太监已经足够,等赵继恩等人反应过来时,郑钦也带着援兵到了。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紫宸殿率先埋伏了十余个好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崔敬悬在心底默默算时间,按脚程,郑钦现在应该已经到玄武门了。等撑到援兵到来,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可有三头六臂,能挡得了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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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苑。
唐嘉玉将纸收起,她瞥了眼花榭外正指挥士兵清理尸骨的李昭戟,不动声色道:“斩秋,你在这里随节度使清泥,我去去就回。若节度使问起,你就说我有话问他,让他稍等片刻。”
“是。”
唐嘉玉又望了一眼,披上斗篷,不声不响地离开花圃。背阴处,李昭戟正在拼人的骸骨,火把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起伏分明的山峦线,半边俊美如神祇,半边脸隐入黑暗,那双眼在光暗交界处明明灭灭,似星辰也似深渊。
李昭戟数着骨头,心想好久没见到霍征了,凭唐嘉玉对霍征的上心程度,挖尸骨这么大的功劳,不应当让霍征缺席。
李昭戟指节轻击刀柄,极轻地笑了一声。
玄武门内,郑钦狂奔至门下,顾不得顺气,高呼道:“中尉有令,齐兴公主反了!速速点兵入卫,随我前去平叛!”
守门将士面面相觑,太子暴毙,齐兴公主奉命调查太子案,怎么突然就反了呢?守门将领犹豫:“末将驻守北门,职责深重,未见圣旨和虎符,不得擅离。”
郑钦拿出中尉令牌,高高举在空中,尖声道:“乱军在即,中尉有令,先发兵,符后至。天下之功莫大于救驾,现下圣上被奸人挟制,正担惊受怕、危在旦夕。尔等还不快随我前去救驾,事成之后,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等着你们呢!”
众将士不由想到了甘露之变,这并不难猜,郑钦话中的意味已明目张胆。但那又如何呢,在现实的利益面前,忠诚和良心并不值几个钱。宦官能让他们升官发财,而皇帝,比如前面那名僖宗,那么多将领暗中投靠他,最后却落了个乱刀惨死的下场。忠臣良将坟头上的草,也不比别人高贵多少。
守门将领很快就做出了选择,道:“末将愿听中尉调遣,众兵听令,即刻整队,随我前去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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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霍征这边原本有十五人,如今只有五人还能站着,后面是紧闭的殿门,前面是一具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几乎将汉白玉阶垫平。就算站着的这几人状况也没多好,刀已卷刃,血也快流干了,而背后的门却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崔敬悬望了眼天色,不紧不慢道:“咱家惜才,若你们放下武器,咱家念在尔等被人蒙蔽,还能赐你们一场造化。若不然,半刻后神策大军至,你们就是想投诚也晚了。”
众人听到援兵,心如死灰。血划过眼睛,糊得视线一片血红,霍征随意抬袖擦掉,不屑道:“无耻竖阉,休要听他妖言惑众。”
崔敬悬阴鸷一笑,盯着霍征道:“咱家认得你,昨日马球赛上,便是你进了最后一球。可惜齐兴公主请封时,提都没提你。你以为你在她眼里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条走狗罢了。咱家好意救你,你却不识抬举。就凭你们五人,还能挡住多久?待大军至,不但你们死无全尸,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也要担上逆党之名,男丁斩首,女眷充妓,可怜呐可怜。”
霍征牙帮紧咬,因杀了太多人,他握着刀柄的手已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身边一个士兵动摇了,正待开口,霍征眼都不眨穿过他后心,一刀毙命。
为数不多的几人震惊地看着他,霍征脸上溅着血,尤带温热,蜿蜒流下。他平淡地擦过血迹,道:“有我在,尔等休想踏过此门一步。若还有敢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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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
玄武门是宫城北大门,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夹城内驻扎了大批神策军精锐,少有如此清静的时候。郑钦调走了大量守兵,雄赳赳气昂昂奔向禁庭。守门校尉眼睁睁看着自己错过了一笔横财,正气恼不已,他余光瞥见一支小队朝这边走来,诧异道:“你们怎么没去平叛?”
夜风吹过,火把晃动,照亮了来人的脸。守门校尉马上意识到不对,他们虽穿着神策军的衣服,但脸生得很,根本不是玄武门守军!守门校尉正要示警,却被人一把捂住嘴。领头之人干脆利落拧断了守门校尉的脖子,飞快道:“这里交给我,你们快去开门!”
他尽力放轻动作,并立刻将守门校尉的尸体拖到阴影里,但还是惊动了人,顿时角声四起,像一柄锋利的刀子撕裂夜空。然而郑钦刚刚调走了大量精锐,玄武门兵力空虚,鼓角虽响,却无兵可应。这几人一路杀一路冲,竟真被他们冲到了城门前。轰隆一声闷响,巨大的横木门栓落地,厚重巍峨的玄武门缓缓推开,露出城外之人。
驻扎在南苑的洛阳神策军不知何时列阵门外,唐嘉玉身上还是那身鹅黄色宫装,火把照映在她身上,原本娇艳的颜色染上了肃杀,威压十足。
守军抵在门前厮杀,试图夺回宫门。唐嘉玉引弓,箭矢紧擦着守军的脚钉入地面,三箭连发,灰尘弥漫,守军不得不连连后退。她拍马,率先走入玄武门,守军齐刷刷举起兵刃,枪尖将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顷刻间就能将她穿成筛子。
唐嘉玉置身险境却毫无畏惧,朗声道:“崔敬悬逼宫叛乱,本宫奉圣上密旨,入宫平叛。众神策军听令,随本宫诛杀逆佞,拨乱反正。被蒙蔽者,投降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