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败者寇 成王败寇
太子暴毙, 案件牵涉河东节度使、宦官,还牵连出十八年前的僖宗之死,这件事像一团烈火,迅速烧穿了朝廷与藩镇、天子与宦官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火一旦点燃就无法控制, 唐嘉玉担心生变, 在禁苑查案时悄悄见了皇帝一面, 让霍征等人假扮成内侍, 随皇帝回宫, 以备不测, 并借着封路便宜, 将五百名洛阳神策军调至玄武门外。
没想到,这份准备真的用上了。
唐嘉玉原本安排了二十人随皇帝进宫,霍征率领十五人贴身保护皇帝,剩下五人潜伏在玄武门附近, 在内策应。郑钦将夹城内的驻兵调走后,玄武门兵力空虚、无人把守, 这五人趁虚偷袭,从里面打开大门,唐嘉玉便可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如今最要紧的是时间, 唐嘉玉并不想和玄武门驻兵缠斗——都是神策军,何苦自相残杀?忠君报国不过一个说头,大部分士兵参军都是为了讨口饭吃,如果能争取过来, 这些人都是她未来的兵力, 没必要一杆子打死。
唐嘉玉说完后,城门守军并不肯放下武器,唐嘉玉扫过人群, 接着道:“崔敬悬毒杀太子,逼宫造反,罪证确凿。尔等知而不报,视同谋逆,当株连九族,若弃暗投明,随本宫前去征讨叛贼,则是救驾的功臣。功过是非,就在你们一念之间。本宫数三声,三声之内放下武器者,过往种种,既往不咎;三声之后,凡持械者,杀无赦!”
唐嘉玉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当即报数:“一……”
守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动摇,有人坚守,但更多人是茫然无措。政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上面的领头走马观花一样换,谁知道这次能持续多久?如果没过几天神策军又回到宦官手里,哪怕护军中尉不再是崔敬悬,他们也死定了。
唐嘉玉看出士兵心有顾忌,悄悄给自己人使眼色。副官混在人群里,装作不经意道:“崔敬悬已经带着人走了,如果他们成了功劳没你们的,如果输了你们就是叛贼同党,一样要斩首。何必呢,现在投诚,还能捡一份现成的功劳。”
“二……”
两军对垒在城门洞下,火光昏暗,人影攒动,一时辨不清声音来源。昏沉中不断有清脆的武器落地声传来,守军以为已有人投诚,惊慌之下越来越多人放下武器。
“三。”
人大多数时候和羊没有区别,尤其是一群人的时候,羊会盲目跟着领头羊走,哪怕前面是死路,人也会下意识和身边人保持一致。投降,不,投诚已成大势,剩下的士兵为了保命,也不得不扔下武器。
唐嘉玉声音落下,守门士兵都已放下武器,其中自然有假意投降的,但当下安抚情绪最重要,唐嘉玉并没有急着清理崔敬悬余孽,高声道:“宦官祸国,与尔等无关。诸位深明大义,参军报国,皆是我大齐好男儿。现在随本宫征讨叛贼、营救圣上,杀一人赏钱三贯,杀郑钦及宦党贼首,赏一金,杀崔敬悬者,赏十金!”
重赏之下,士气高涨,身后神策军爆发出激昂的喊杀声,如惊雷滚过,连大地都在微微战栗:“杀!杀!杀!”
唐嘉玉将原本的守兵带走,留下自己人把守玄武门,以免被人抄了后路。她快速完成换防,随后用力拍马,一马当先,率先往宫阙深处冲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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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霍征杀至只剩他自己活着,他横刀立地,勉力支撑着身体,浓稠的鲜血缓缓滑过刀刃,渗入已染成猩红的汉白玉石阶中。崔敬悬这边也损伤惨重,每个人身上都挂了伤,他们看着霍征像血人一样守在御殿门前,心生怵意,不敢上前。
正常人伤成这样早已不能动弹,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举刀挥砍,力大无穷,每一个试图靠近殿门的人都会被他劈下一块,简直是个怪物!
崔敬悬紧抿着唇,烦躁焦灼已挂在脸上。援兵为何还不至?郑钦这个废物,这么要紧的差事都能耽误,要他还有何用!
崔敬悬阴狠道:“她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卖命?你拦在这里有什么用,等咱家援兵一到,你和你身后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崔公公说的援兵,是他吗?”
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惨叫声接连响起。崔敬悬不可置信回头,在潮水一般涌入的神策军中,他看到唐嘉玉浑身染血,提刀纵马,踏着满地尸骸,赫然出现在紫宸门外。她刀尖上挑着一个人头,用力一抛,骨碌碌滚到崔敬悬脚边,那双眼睛正对着崔敬悬。
是郑钦。他大睁着眼睛,仿佛临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败在一个女人手上。
崔敬悬紧抿着唇,嘴角沟壑微微抽搐。唐嘉玉既然在紫宸殿安排了人,自然留有后手,但他依然不敢置信,她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夺下玄武门、攻入宫城的?
那么多宰相王孙都做不到的事,她一个半路回来的公主,没有根基深厚的外家,没有手握重兵的夫婿,怎么可能!
然而世上最不可能的事,偏偏发生了。救驾之功近在眼前,洛阳神策军眼睛杀得血红,一路摧枯拉朽,崔敬悬的人飞快溃散,连崔敬悬也被人生擒。崔敬悬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他怨毒地盯着唐嘉玉,咒骂道:“咱家伺候过两朝天子,见识过多少风浪,你一个来路不明的杂毛凤凰,也敢跟咱家作对?你以为除了咱家,你就能兴风作浪了?呵,咱家等着看你的笑话!”
唐嘉玉置若罔闻,她下马走向紫宸殿,一步步踏过尸体,停在门前。霍征看到她来了,全身脱力,瘫跪在地上:“末将幸不辱命,守住了圣上。”
唐嘉玉见殿门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忙扶着霍征起身:“你护驾有功,受累了。来人,快将霍将军扶下去救治,其余护驾牺牲的将士也抬下去,好生安葬。”
很快殿前尸体被拖走,要不是地上血迹未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唐嘉玉对着殿门行礼,高声道:“侄女齐兴救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片刻后殿门打开,赵继恩扶着皇帝出现在门后,皇帝扫过满地鲜血,叹道:“齐兴,你来了。”
唐嘉玉顾不得地上的血滩,跪下长拜道:“侄女奉命调查太子案,急召大理寺仵作验尸,已证实陶望并非落水,而是被人捂死。随后侄女在陶望侍弄的花圃下挖出大量尸骸,并在花盆里发现一份褪了色的契书。原来陶望是左神策军中尉崔敬悬的心腹,替崔敬悬做一些销赃灭口的脏活。崔敬悬勾结凤翔节度使宋正臣,欲在梨园宫宴上毒杀河东节度使李昭戟,结果误杀了太子。崔敬悬为了掩盖罪行,将陶望灭口,不想陶望留下了罪证。圣上请看。”
唐嘉玉将那份烧毁一半的契书呈上,赵继恩连忙接过,递到皇帝面前。虽然唐嘉玉用偏方还原了墨痕,但经历火烧水洗,纸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半猜半看认个大概。
但上面写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认为这是什么。唐嘉玉忖度皇帝读得差不多了,继续道:“崔敬悬害怕罪行暴露,竟意图谋逆,逼宫政变。圣上,崔敬悬代天子执掌神策军,本该尽忠职守,报效君恩,谁想他竟胆大包天,犯下此等大罪!望圣上严惩真凶,诛杀叛党余孽,为太子报仇,还社稷清明。”
崔敬悬用力挣扎,对着皇帝喊道:“陛下,老奴对您一片忠心,当时张朝叛军攻入城里,僖宗忙着保护王昭仪,您被落下,是老奴护着您穿过乱兵,追上神策军。僖宗无子驾崩,那群文臣原本中意的是吉王,是老奴拥立您称帝!圣上,这么多年您还没看明白吗,皇家谁都靠不住,无论多亲近的骨肉,手里有了权,便要造您的反;文臣只想为自家牟利,根本不把圣上当回事;武将更靠不住了,今日救您之人,来日便会弑君欺上、断您血脉。唯有老奴,才是一心向着圣上呐!造反的人分明是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他们为了脱罪,随便找了张破纸栽赃老奴,望圣上明鉴呐!”
唐嘉玉冷声道:“崔敬悬,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毒杀太子算你无心,但你带着人围攻紫宸殿,若非忠勇之士拼死阻拦,你想对圣上做什么?”
“老奴得知今夜有人兴兵作乱,分明是来保护圣上的!奴婢倒要问问,齐兴公主无诏兴兵,意欲何为?”
“够了。”皇帝看着契书上鲜红的指印,气得双手发抖,站立不稳。赵继恩连忙扶住皇帝,皇帝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是朕太过宽宥,竟纵得这帮奴才无法无天。齐兴。”
唐嘉玉心中落定,连忙道:“臣在。”
“太子之案你办得很好,此事也交由你去办,捉拿叛贼余党,严惩不贷。”
唐嘉玉应是,肃然下令道:“崔敬悬逼宫造反,大逆不道,捉拿崔敬悬相关之人,听候发落。”
士兵四散着朝宫内跑去,这一夜,势必是个不眠之夜。崔敬悬见大势已去,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他扳倒田佑贤,也是如此情形。
只不过那一次,皇帝采用了他的说辞,这才几年,就轮到他了。
崔敬悬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尖厉刺耳,听得人汗毛直竖。唐嘉玉沉着脸道:“崔公公疯了,拉下去候审。”
“殿下怎么不问咱家为什么笑?”崔敬悬看着唐嘉玉和皇帝,笑得莫名,“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咱家棋差一招,没什么好说的。可惜咱家肚子里的秘密,要跟着老奴一起入土了。说来这个秘密还和公主有关,公主就不想知道吗?”
唐嘉玉心里一紧,今夜崔敬悬一直在咬她和李昭戟,莫非她和李昭戟的事被崔敬悬知道了?唐嘉玉正要让人堵住崔敬悬的嘴,宫墙阴影里忽然射来一支弩箭,一箭穿过崔敬悬后心。
崔敬悬口吐鲜血,大睁着眼睛倒地,脸上还凝着诡异的笑。唐嘉玉心头一凛,立刻让人去追,可那黑影一闪,转眼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唐嘉玉不死心,派了许多人搜查周围,都无功而返。唐嘉玉面色难看向皇帝请罪:“臣护驾不力,让刺客惊扰了圣驾,请圣上降罪。”
皇帝挥手,道:“今夜你辛苦了,抓住刺客就好,无须大动干戈,惊扰宫中。”
“是。”
皇帝这一天经历了马球、宴会、丧子、逼宫,情绪大起大落,再加上彻夜未眠,脸色已很不好看。紫宸殿自然没法再住人了,唐嘉玉护送皇帝去蓬莱殿安歇,路上她斟词酌句,道:“圣上,宋正臣竟敢串通崔敬悬在宫宴上下毒,其心可诛。他们虽不是蓄意,但太子终究是被他们毒死的,不可不严惩。臣斗胆请圣上封锁城门,派兵去凤翔进奏院缉拿宋正臣,将其绳之以法,以正国威。”
皇帝一脸倦怠,有气无力挥手道:“准。这些事,你去办吧。”
“谢圣上,圣上英明。”
唐嘉玉从蓬莱殿退出去后,立刻派人去抓宋正臣。崔敬悬已死,余孽不足为惧。这一夜变故太仓促,连她都反应不过来,何况外人。趁宫门还没开,消息还没传到外面,她要赶紧杀了宋正臣。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再杀宋正臣就难了。
唐嘉玉顾不得换衣服,快步往兴安门走去。她刚走到东宫,忽然士兵来报:“殿下,大事不好了,宋正臣杀了城门守卫,强闯春明门跑了!”
“什么?!”唐嘉玉大惊,不可思议道,“宫门未开,他怎么会知道消息?而且我明明让人盯着凤翔进奏院,一旦有异动就去求援。宋正臣攻城门绝非一蹴而就,援兵呢?这么长时间,为何援兵未至,为何没人来禀报?”
士兵也诧异道:“殿下,我们早就派了人传信,我们以为您早就知道了。至于援兵,他们本来按计划来支援,但半途突然冒出一队神秘人,一句话不说就开打,但又不下死手。等他们摆脱纠缠,宋正臣已经夺门跑了。”
唐嘉玉先是惊诧,随后脸色慢慢变化,最后变成冰冷一片。
事情至此,已再明白不过。昨夜除了她的人,还有一个人知道宫里生变。
李昭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