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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 第137章 楼塌了 这香生于腐

九月流火 · 重生小说 · 907 KB · 2026-08-09 10:37:05

第137章 楼塌了 这香生于腐

  孤男寡女, 深更半夜,去而复返,要不是发生在唐嘉玉自己身上,她也不会相信这两人是为了公事。她只能祈祷其他人和她一样正直, 不要传出她和李昭戟的闲话。

  因为是真的不清白。

  查太子之死实在是个绝佳的借口, 可以凌驾一切规矩和惯例, 一句为了查案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口。唐嘉玉借机替换禁苑防守, 将宫门守卫换上自己的人, 崔敬悬哪怕不愿意, 也不能说什么。

  因此唐嘉玉深夜带着李昭戟进入禁苑, 除了名声,并没有受到更多阻碍。白日仙境一般的梨园如今白幡招展,阴风阵阵,宛如鬼蜮。唐嘉玉提着灯笼, 穿行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中,饶是她这么胆大的人都有些瘆得慌:“你找到了吗?”

  李昭戟拨开花丛, 拈起地上的土看了看,摇头:“不是这里。”

  唐嘉玉对李昭戟认颜色的能力非常怀疑:“在灯下看颜色会和平日不同,你确定没看错?”

  李昭戟拍拍手起身:“确定, 那种泥的色泽很独特,我从没见过,所以才多看了一眼。这里是寻常的沙土,和陶望鞋底的并不一样。”

  唐嘉玉叹息, 可惜陶望落水, 将他鞋底的泥冲走了,要不然可以让花匠辨认,哪用如此麻烦?前方远远传来士兵的声音:“主公, 这里还有带刺的花。”

  李昭戟和唐嘉玉刚刚走近,就闻到格外浓郁的花香。李昭戟皱了皱眉,立刻道:“就是这股味道。”

  唐嘉玉瞥了眼地上,果然这一带是深红泛黑的花泥,和李昭戟形容一致。唐嘉玉腹诽果然是狗鼻子,道:“看来陶望送酒前曾在这里待过。但他负责园林杂役,侍弄花圃倒也正常。”

  李昭戟却摇摇头:“公主此言差矣,一个卒,尤其是明知有去无回的卒,临行前怎么会做无关痛痒的闲杂琐事?他脚上沾着泥,身上花香久久不散,可见他在这里待了很久,这片花圃必有让他不得不停留的原因。”

  唐嘉玉也认真起来,吩咐士兵散开寻找线索,她自己也提着灯笼,亲自进入玫瑰花丛中搜寻可疑之处。这片花圃格外高大茂盛,花朵大而艳丽,叶片颜色深绿,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别有一番绮艳妖冶。

  唐嘉玉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不由好奇陶望怎么养的花,这片玫瑰分外香,都显得甜腻了。她一脚踩空,险些摔倒,身后及时伸来一双手,将她扶住。

  唐嘉玉回头,才发现李昭戟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唐嘉玉飞快瞥了眼周围,幸好士兵都忙着翻找,并未留意这里,唐嘉玉不着痕迹挣脱李昭戟的手,然而这次李昭戟却不肯放松。他盯着花丛,脸色沉重,道:“你先出去。”

  唐嘉玉肃容道:“河东节度使,本宫奉旨查案,你不要耽误公务。”

  “这里的土肥沃得不对劲。”李昭戟不容置喙,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你先出来,我有线索,无偿送你。”

  唐嘉玉被李昭戟拉到花榭里,一站稳,唐嘉玉就赶紧推开他的手,默默挪远:“节度使的线索是什么?”

  李昭戟顾不得计较她忘恩负义,指向一大片玫瑰花海:“你没发现,这片花圃高低不平,整体地势有轻微凹陷吗?”

  唐嘉玉道:“禁苑的花不止供人观赏,还要采集花瓣为宫眷做花露、花膏,尤其是玫瑰花,许多娘娘喜欢用玫瑰花瓣泡澡。太监为了成花品相好,勤于施肥,倒也正常。”

  李昭戟敛眉不语,忽然朗声道:“众兵听令。”

  四散在花圃中的河东士兵齐齐肃立:“在。”

  他们声音洪亮,整齐划一,都把同样在花丛里搜查的神策军士兵吓了一跳。李昭戟瞧着神策军的反应速度,心想幸好他们不是他的兵,李昭戟面容冷峻,道:“点火,举起火把。”

  这个命令十分古怪,但没有人有异议,几乎同时,花丛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将整片花田都照亮。

  李昭戟手指划过地势,对唐嘉玉道:“现在看出来了吗,凹陷分布不均,在下陷的地方,玫瑰花长得格外好,形状像不像斑块?如果你还不信……”

  李昭戟忽的抽刀,横空劈过,唐嘉玉身后的神策军慌忙要拔刀,然而李昭戟已经架着刀刃,稳稳停到唐嘉玉面前:“看到了吗,绿蝇。这种苍蝇,喜食腥臭的腐肉。”

  李昭戟挥刀时唐嘉玉并没有躲,因此她清晰看到了刀刃上被劈成两半的绿蝇。长得如此肥硕,可见饮食很好。

  唐嘉玉脸色难看,许久后艰难下令:“拔掉玫瑰,挖开下面的土层。”

  众人原本不解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花,毁了多可惜。但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土壤发黑,浓郁的花香再也遮掩不住下方异臭。

  这回,连士兵的脸色都变了。

  李昭戟原本还奇怪,同样是玫瑰香,为何在唐嘉玉身上很好闻,沾在陶望身上就令人不适。原来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这香生于腐肉白骨之上,生来就沾着罪恶。

  唐嘉玉拢着披风坐在花榭里,不远处摆着一排白骨,有新有旧,有长有短,好多士兵忍不住跑去树边干呕。夜风徐来,带来了浅淡的花香,唐嘉玉长长呼出一口气,觉得她接下来应该很长时间不会再用带花香的东西了。

  连斩秋都受不了了,她看到花榭里还摆着一盆玫瑰,沉着脸将它搬走:“晦气。”

  唐嘉玉看着花盆上细腻柔和的釉光,忽然叫住斩秋:“等等。”

  斩秋不明所以停下,唐嘉玉走到花盆面前,仔细打量。

  花盆是上好的刑窑白瓷,这盆玫瑰色泽清丽,花型好看,显然是精心侍弄的名贵品种,摆在花榭里供贵人观赏。但是,现在玫瑰花却有些蔫了,凭宫廷的规矩,不应当出现这种纰漏。

  唐嘉玉指尖拨了拨,发现土被人动过。唐嘉玉轻轻托起花朵,如此美丽的花,可惜了,下一瞬她毫不犹豫道:“砸碎。”

  斩秋吃了一惊,仍然二话不说执行。花榭里传来砰的巨响,李昭戟吓了一跳,连忙跑进来:“怎么了?”

  唐嘉玉蹲在地上,用火箸拨弄,果然在花根处发现一枚油纸包。唐嘉玉将火箸递给斩秋,亲自捡起油纸包,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烧了一半的白纸。

  李昭戟站在她身后,意外挑眉:“费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藏一页白纸?”

  唐嘉玉用帕子隔着,小心翼翼拿起残纸,逆着灯光翻看。李昭戟随意靠在柱子上,道:“不懂你们宫里人的喜好,在花下埋尸,在土里藏白纸,好玩吗?”

  唐嘉玉突然道:“不是白纸。”

  “嗯?”

  唐嘉玉若有所思,喃喃道:“行商之家有个规矩,立契必须要用自家的纸墨,全程不能让契纸离开视线。因为世上不是所有商人都想遵守契约,有种乌贼墨,初写时墨色浓郁,毫无异常,但过一段时间会自然褪色。若不慎着了道,借出的钱款、交易的货物,都成了一张白纸。”

  李昭戟恍然大悟,点头道:“听前妻提起过,难怪她总是随身携带墨锭,每次还要亲自拟写,原来如此。可惜她没告诉我已经被乌贼墨坑了时,该如何应对。”

  唐嘉玉起身,冷冷瞥了李昭戟一眼,对斩秋道:“去找皂角、灯草来。”

  前方架起一口锅,不久后传来清冽的草木香气,亲卫走到李昭戟身后,诧异问:“主公,这是要做什么,怎么还架起锅了呢?”

  李昭戟打了个哈欠,随意道:“煮东西呗。”

  亲卫扫到不远处累累白骨,瞳孔剧震:“啊?”

  李昭戟回过神,踹了他一脚:“想什么呢?殿下发现了字据,要熬一锅水清洗,让字显形。”

  亲卫哦了声,长松口气,随即好奇问:“主公,什么字据这么神秘,上面写着什么?”

  李昭戟轻笑一声,自嘲道:“这是宫廷机密,人家不让我看。不过结果都大差不差,我倒是更想知道这份无字契约,另一张在哪个冤大头手里?”

  唐嘉玉让人将熬好的皂角、灯草水盛入盆中,她挽起衣袖,亲手将残纸浸入水中,反复清洗。渐渐地,纸上显出一些隐约的轮廓,唐嘉玉长松一口气:“书上看来的偏方,冒险一试,竟然成功了。幸好时间短,如果放置得再久一些,就看不到了。”

  斩秋皱眉道:“本就被烧掉了一半,墨迹还不清晰,这怎么看得出来?”

  唐嘉玉盯着水中模糊的痕迹,低不可闻道:“看不清,才好呢。”

  ·

  崔敬悬实在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马球赛后,他奉圣上之命置备梨园宴席,下面的儿孙给他递来一张纸条:“爷,宋将军递给您的。”

  宋正臣?崔敬悬挑挑眉,看完后似笑非笑:“宋将军都多久没正眼看咱家了,今儿却主动递来竿子,原来宋将军也会急。”

  郑钦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字,问:“师父,宋正臣大庭广众之下又是输了球又是摔了脸,狼狈得很。要见吗?”

  崔敬悬将纸条撕成碎片,皮笑肉不笑道:“见,为何不见?既然他有诚意,你去寻个可靠的地方,看看他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

  到了约定的时间,崔敬悬不慌不忙喝了盏茶,才慢悠悠朝玫瑰园花榭走去。看到里面的人影,崔敬悬略整了整衣襟,假笑道:“惭愧惭愧,圣上今儿高兴,让咱家操办宴席,但下面的徒孙不争气,什么都得咱家过目,咱家脱身不得,让将军久等了。”

  宋正臣当过神策军,对这群太监的嘴脸再熟悉不过,他也堆着满脸笑,道:“哪里哪里,崔公公是大忙人,今儿公公肯赏脸,莫说等上一时半刻,就是等上一天,也是末将的荣幸。”

  崔敬悬听着宋正臣的话音,就知道他所图不小。崔敬悬笑容微微收敛了,道:“宋将军如今已经是凤翔节度使,虎踞鹰扬,号令三军,好不威风。能和将军叙旧是咱家的荣幸,可不敢耽误将军的工夫。”

  “在下和公公相识一场,就不兜圈子了。今日将公公约来,实乃有一桩大富贵,想和公公共谋。”

  崔敬悬挑眉,似笑非笑:“将军已贵为凤翔节度使,还有什么富贵值得将军费心?”

  宋正臣嗤了一声:“凤翔虽占据天险,但地瘠民贫,兵微将寡,和河东比起来,不过是弹丸之地。河东地广人众,兵力强盛,又占据了幽州的草场、粮仓,看今日李昭戟的气焰,恐怕不是久居人下之辈呐。”

  果然是冲着李昭戟来的,崔敬悬笑着问:“宋将军想做什么?”

  宋正臣左右环顾,目光停留在花榭外正跪在地里侍弄花草的太监,崔敬悬道:“将军尽管放心,这是咱家的人,信得过。”

  宋正臣放了心,压低声音道:“纵虎长成,必成大祸。这次他只带了一百人进京,不如趁这个机会将李昭戟除去,日后河东这块肥肉,我与将军平分。”

  饶是崔敬悬早有准备都被宋正臣的野心吓了一跳,道:“他年纪轻轻就能将一班元老旧部收拾得服服帖帖,连秦绍宗都命丧他手,岂是等闲之辈?凭你我两人,除他谈何容易?”

  “如果在战场上自然不易,但这是禁苑,公公的地盘。”宋正臣谆谆善诱道,“今晚宴席上,公公只需对他的酒菜动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毒死他,他带来的亲兵以及城外两万人马,都由我来处理。”

  崔敬悬冷笑:“将军好大的口气,最危险的事要咱家来做,好处却你我平分?杀了李昭戟,对咱家有什么好处?”

  “你不杀他,他迟早要来杀你。”宋正臣道,“神策军兵力如何,想必公公心知肚明。在长安里耍耍威风也就罢了,出了城门,只有丢人现眼的份。而河东骑兵的威力今日公公已经见到了,十余骑就已如此,若百骑、千骑呢?而李昭戟足足有十万。待李昭戟身死,河东骑兵没了倚仗,只能另投新主,那可是闻名天下的鸦军,崔公公当真不眼馋吗?”

  崔敬悬当然眼馋,但宫廷生存早就教会他明哲保身、审时度势的道理,崔敬悬道:“将军打打杀杀惯了,不知宫里的规矩。在宫宴上下毒远没那么容易,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宋正臣冷笑一声,道:“崔公公什么时候也变得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了,当初公公杀田佑贤的魄力呢?何况,崔公公知道李昭戟为什么来长安吗?”

  崔敬悬心有警惕,没有轻易搭腔,宋正臣笑了声,道:“他和那位齐兴公主,根本不是陌生人。我索性和公公说实话吧,甘水驿的刺客是我派去的,他们分明亲眼看到李昭戟从房间里出来,等晚上去刺杀时,却发现那是公主的客房。他们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认错呢?我怎么想都不对劲,特意带了一个河东逃将来长安。此人曾经依附魏府,后来魏府被诛,他在并州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抓到空子逃出来,归附到我麾下。李继谌葬礼上,他亲眼看到李家少夫人出门送客,公公猜怎么着?那位少夫人的脸,和齐兴公主一模一样!”

  崔敬悬宛如当头一喝,这个说法荒谬至极,但正因为荒谬,才像是真的。崔敬悬想到接风宴、马球赛上种种细节,几乎没怎么动摇就确定,这是真的。

  唐嘉玉和李昭戟,是一伙的?

  宋正臣见崔敬悬反应过来了,继续添油加醋道:“他们两人明明早就勾搭在一起,却装作不认识,一个假装成公主回归,一个大张旗鼓来给天子献降。如果她是假公主还好,如果她真的是僖宗之女,她和李昭戟玩这一手里应外合,所图为何,公公就该好好想想了。等她夺回皇位,是否会留公公性命呢?”

  崔敬悬恍然大悟,难怪唐嘉玉能那么顺利杀了洪士忠、秦绍宗,难怪唐嘉玉能将洛阳神策军上下都换了个遍,难怪龙门之战援兵来得那么巧,原来唐嘉玉背后是李昭戟!两人竟演得如此好,人后滚在一起,人前却像陌路仇敌。

  青天白日,崔敬悬却蓦地惊出一身冷汗。他在宫里沉浮三十年,自诩眼光老辣,竟也差点被他们骗过去!他想过李昭戟可能喜欢唐嘉玉,万万没想到,他们两人早就做了夫妻!

  宋正臣先以利诱,再加威胁,果然崔敬悬动摇了。宋正臣于是说道:“崔公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除去宫宴,再想对李昭戟动手难如登天。宫宴时众臣云集,光明正大,到处都是眼睛,谁会防备酒水呢?越是不可能,才越容易得手。”

  崔敬悬确实被说动了,一个唐嘉玉不足为患,但如果加上李昭戟,那就棘手多了。与其日后单独对上李昭戟,不如趁这次机会,推宋正臣挡枪。

  崔敬悬心念微动,面上却装作踌躇,宋正臣又劝了良久,崔敬悬才壮士断腕一般道:“好罢,那咱家就陪将军赌上一场。但口说无凭,这毕竟是掉脑袋的事情,将军可愿立下字据,承诺与咱家结成盟约,咱家下毒,将军出兵剿灭河东余党,日后若有危急,相互守望,不得背信弃义。”

  宋正臣见崔敬悬松口,一口应下。至于事成之后要不要履约……呵,等李昭戟一死,普天之下,谁堪与他一战?到时天下尽在他手,崔敬悬一个太监,何足挂齿!

  宋正臣自以为将心思掩饰得很好,崔敬悬看着他笑了下,对郑钦使眼色:“去取纸墨来。”

  崔敬悬拟了契约,一式两份,递给宋正臣:“将军过目,可还有需要修改之处?”

  宋正臣接过,随便扫了眼,反正都是废纸,写多写少又有什么区别。他大方道:“此次有劳崔公公帮忙,就按公公的意思来吧。”

  崔敬悬笑道:“好,那就有劳宋将军按手印,盖下节度使金印。”

  宋正臣犹豫,他只想糊弄一下,要盖节度使印吗?崔敬悬见状问:“将军何故犹豫?莫非契约不妥?”

  宋正臣咬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他拿出官印,狠狠心盖了上去。金印和旌节是节度使象征,有了这个印章,便等同于凤翔向全天下发出的官方文书了。

  “将军痛快!”崔敬悬笑道,“契书一式两份,你我一人一份,结为盟约,永不背弃。陶望。”

  在地里弯着腰种花的太监擦了擦手,沉默走来。他面容普通,弯腰驼背,气质庸碌,要不是穿着内侍服饰,和外面的贩夫走卒没什么区别。崔敬悬指着他道:“此人陶望,乃是咱家的得力干将,为咱家解决了不少麻烦。晚宴上将军若看到此人,劳您费心,让河东节度使多喝些酒。”

  宋正臣了悟:“在下明白。那剩下的事,就劳烦公公了。”

  宋正臣离开花榭,大步穿过玫瑰花圃。待他走远了,郑钦问:“师父,莫非当真要给李昭戟下毒?”

  “现成的替罪羊,不用白不用。”崔敬悬指尖抵住宣纸边缘,轻轻揭开——身为太监,最擅长这类精细活了。一张严丝合缝的契约,上半张纸竟被掀开,只留下鲜红的节度使官印和指印。

  崔敬悬拿起盖了印章的空白契约,很是满意:“这次的墨调得更好了,洇纸情况改善许多。等再缓一缓,墨汁完全褪色了,就能用上好的松烟墨写真契书了。”

  至于宋正臣手里那张契约,八个时辰之后就是白纸一张。宫里最重要的就是谨小慎微,不能给人落下把柄。

  李昭戟死在宫宴,河东必然震怒,十万铁骑失去约束,岂是好招架的?到时候他就将这份契书送给河东,给新任河东节度使卖个好。

  顺便除去凤翔这个眼中钉。宋正臣如今越来越不安分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凤翔。崔敬悬原本想像田佑贤那样,安插几个自己人,既能在凤翔养一支私军,也能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没想到,这些武人一旦掌了权,各个不听使唤。

  崔敬悬忧愁地叹了一声,淡淡道:“将旧纸烧了吧,别留下把柄。”

  郑钦应是,点起火盆,将写着契约的那半张纸扔到火堆里,亲自盯着它烧完。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崔敬悬和郑钦齐齐吃了一惊,以为外面有人:“谁!”

  郑钦和崔敬悬飞快跑出花榭,看到一只猫从墙角窜过,钻进花丛里。崔敬悬皱着眉,道:“你好好检查一遍,别被人钻了空子。”

  “是。”郑钦亲自去检查周围有没有藏人,崔敬悬回到花榭,看到炭盆中火焰烧得正旺,灰烬像一缕青烟,随着热气升腾。

  纸已烧尽了,崔敬悬这才放了心,确定没留下其他痕迹,悠然离去。

  本来,一切都很好,没想到李昭戟不肯喝酒,而太子多此一举,竟走过去为李昭戟挡酒,当众喝了他桌上的酒。

  事情一下子变麻烦了。

  之后一件错件件错,竟被一个丫头片子拿住了破绽。崔敬悬烦躁地揉捏眉心,郑钦快步进来,弓着腰道:“师父,毒酒和经手的人徒儿都处理好了,绝不会牵连到师父身上。”

  “最好如此。”崔敬悬冷冷道,“这位齐兴公主可真能折腾,本来一裹草席就能解决的事,硬被她折腾大了。看来留不得她了。”

  “师父英明。”郑钦连忙道,“徒儿无能,干儿子被她杀了,望师父替孙儿们做主。”

  崔敬悬目光不善瞥了他一眼:“别念着你那些干儿子了,先保住你师父的命,平安度过这一劫再说吧。”

  “是。”郑钦觑着崔敬悬脸色,恭敬道,“徒儿不中用,劳累师父跟着守了一宿。徒儿这就侍奉师父就寝。”

  郑钦小心伺候崔敬悬脱衣,崔敬悬好久没有熬过这么晚了,上一次,似乎还是扳倒田佑贤那会儿。他望着窗外天色,幽幽叹道:“这一夜可真长呐。也不知今夜哪位有福分,能好好睡一觉。”

  郑钦将外衣搭在屏风上,正伺候崔敬悬脱鞋,忽然外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宫里凡事都要规矩,要轻,要静,戒骄躁冒失。如果内侍在宫里跑起来,无一例外,都是出大事了。

  崔敬悬沉着脸坐正,内侍停到殿门外,上气不接下气道:“爷,不好了,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半夜又回了禁苑,在陶望的地里挖出许多尸骨,如今禁苑已传开了!”

  又是陶望!崔敬悬怒从心底起,重重一脚踹在郑钦心窝,阴沉道:“废物,灭口这种事也办不利索,我要你有何用!”

  郑钦跌在地上,心口生疼,却不敢揉,惊慌道:“师父,陶望不是您着人去处置的吗?”

  崔敬悬狠狠吃了一惊,但看郑钦脸上不似说谎。他还没有胆子在这种事上耍心眼!崔敬悬脸色变得前所未有难看,片刻后他站起身,眼神阴鸷狠辣:“好一个齐兴公主,好一个僖宗。既如此,咱家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崔敬悬将贴身放置的令牌丢给郑钦,郑钦忙连滚带爬接住:“郑钦,拿着令牌去北门调兵,控制内廷要道,封锁宫门。若有人阻拦,不用多话,杀了便是。”

  郑钦连忙应是,下意识问:“那师父您呢?”

  崔敬悬阴恻恻笑了:“咱家,自然该去伺候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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