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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114章 宦海浮沉(四) 陛下,狄望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114章 宦海浮沉(四) 陛下,狄望

  甘露殿里很静, 武曌靠在御座里,一手支着额角,手指在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殿中所有内侍宫人都被打发到了外头, 只留婉儿在偏殿候着。

  她不喜欢让人看见自己疲惫的模样,尤其是心里压着事的时候。

  案上摊着一道密折, 是御史台一个姓周的侍御史递上来的。折子上说,洛州司马张柬之近日频繁出入狄府,与狄仁杰密谈多时,所议之事似涉庐陵王。

  又说狄望舒的人曾多次往洛州府衙递送文书, 名为公事, 实为暗通消息。

  周御史在折子末尾写得含蓄,却句句都在暗示,狄家父女与李唐旧臣暗中勾连,恐有异志。

  狄仁杰绝不会背着她去迎什么庐陵王,这人有想法就来她面前说了,狄仁杰向来很敢找死。

  至于望舒, 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做事有锋芒,可从来不阴。若连她都要疑, 那这满朝文武, 就没有一个能用的了。

  可情报确实如此, 就很让人生气了,恼这暗处总有人不安分,总有人要把她最信任的人往火坑里推。

  她正闭目养神,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婉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陛下,武懿宗将军求见。”

  武曌睁开眼, 蹙了眉头,“让他进来。”

  武懿宗进殿,他跪下行礼,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臣武懿宗,有要事密奏!”

  武曌靠在御座里,垂眼看他:“说。”

  武懿宗从怀中捧出那包黄绸,高举过头顶,“陛下,臣要状告户部尚书狄望舒,与皇嗣私通谋逆!”

  殿中一静。

  武曌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武懿宗脸上,“你方才说,旦儿?”

  “正是!”武懿宗语气愈发笃定,“臣有铁证!狄望舒与李旦暗中书信往来,言语亲密,称兄道妹,还说什么‘再等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这些信是臣费尽周折从东宫内侍手中截来的,连传信路线、人证物证都在!陛下,那狄望舒仗着陛下宠信,竟敢与皇嗣密谋不轨,其心可诛!”

  武曌沉默了,真是奇了,昨天才有人告狄望舒勾结庐陵王,今日武懿宗就来说她勾结李旦,她都不知道,望舒这么闲?“呈上来。”

  婉儿从侧门进来,接过武懿宗手中的黄绸包,奉到御案上。

  武曌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一张路线图、几页口供抄件,还有半块铜牌。她先拿起那封所谓狄望舒的亲笔信,就着灯看了看。

  信上字迹确实像望舒的,武曌看完,又翻了翻路线图和口供。

  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东宫一处角门到城南一家药铺的往返路径,药铺旁边是户部名下一间银行的储银库。

  口供抄的是几个东宫仆役的话,说得含糊,只说“见过有人送信”“狄侯身边的人来过一两次”,没有画押。

  武曌把东西放回案上,看向跪在殿中的武懿宗,笑了一声。“武懿宗。”

  武懿宗忙道:“臣在。”

  “这信上的字,是你亲眼看着狄望舒写的?”

  武懿宗一愣:“不、不是。是东宫的内侍……”

  “那这内侍,现在何处?”

  “在……被梁国公撤了。”

  武曌点了点头,“被梁国公撤了,武三思都敢把手伸进东宫了?那他为何不报?”

  武懿宗额上开始冒汗,忙道:“他……他欲包庇狄望舒!陛下,武三思与狄望舒私交甚笃,他知情不报,连那内侍都悄悄撤了,分明是在替狄望舒遮掩!”

  武曌被他气笑了,武家人怎么能蠢成这样!“你脖子上长的是脑袋还是夜壶?武三思都不钻的套子,你上赶着把头伸进来,还来朕面前大呼小叫!”

  她越说越怒,猛地抓起案上那包黄绸,劈头朝武懿宗砸去。黄绸散开,信纸、铜牌、路线图纷纷扬扬落在殿砖上,像一堆笑话。

  “朕让你回京安分,你倒学会告刁状了!狄望舒与皇嗣谋逆,就凭这几张破纸?若这都算铁证,那朕这洛阳城里的废纸篓子,个个都能抄家灭族!”

  武懿宗被砸得偏过头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陛、陛下息怒……臣只是……”

  “你只是蠢!”武曌厉声打断他,“蠢到连别人拿你当刀使都看不出来!你以为你在替朕分忧?你是在替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开路!”

  武懿宗面色如土,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曌扶住御案,胸膛剧烈起伏着,垂眼看他,“给朕滚,滚回你府里去,从今日起,若无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府门半步。你的兵权,暂由金吾卫收了。等朕查出这包东西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再跟你算今日的账。”

  武懿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的一瞬,他几乎瘫软在阶前,被两个内侍半搀半拖地送出了宫。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武曌站在那里,她的呼吸渐渐平复,额头上跳动的青筋,却迟迟没有消下去。

  被这洛阳城里一层又一层、像腐草一样不断生出来的暗流气的。

  婉儿悄声进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信纸和铜牌一一捡起,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婉儿。”

  “陛下。”

  “朕身边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是瞒着朕的?”

  婉儿低着头,“陛下,武懿宗的话不可尽信,不如让臣去查一查东宫,若真有人借着东宫与户部的名头生事,早查出来,总比被人再递一回强。”

  武曌想了想,“不必,你让人为朕铸铜匦,朕要于宫城四门外设铜匦,凡有告密者,不论身份,皆可投书其中。铜匦钥匙由你亲自掌管。我倒要看看,这洛阳城里到底藏着多少不敢见光的东西。”

  婉儿一怔,她不敢多想,只低声应下,“臣这就去安排铸造。”

  宫城四门外新铺的石砖被春雨洗透,四座铜匦,沉甸甸地蹲在朱墙之下。

  四匦高约五尺,青铜铸成,形如小殿,上窄下宽,四角铸兽首,口衔铜环。每座铜匦正面各开一缝,宽仅二指,投书可入,取书需启锁。

  钥匙由婉儿掌管,每日辰时开匦取书,午后送往甘露殿,分门别类呈报御前。

  望舒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朱雀门外簇拥的人群。

  百姓们围在铜匦旁,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指指点点。

  有几个胆大的书生凑到近前,仰头读着铜匦旁石碑上刻的铭文。

  铭文是婉儿亲手所书,写得端方娟秀,刻工也极精。望舒让车夫停了一会儿,让人去打听怎么回事。

  沈浪与她说了铜匦的事,四匦各有其名,东向青色者,曰延恩匦。凡怀才欲自荐者,可投文书中,以求进用。无论献策劝农、举荐人才,还是求官求试,皆可投之。

  南向赤色者,曰招谏匦。凡议朝政得失、指陈时弊者,皆可投书,不问官民,不问贵贱。

  西向白色者,曰伸冤匦。凡有冤屈不能伸者、有司不理者,皆可投状。天子亲览,不使下情上壅。

  北向玄色者,曰通玄匦。凡天象灾变、军机秘谋、妖异诡谲之事,皆可密告。

  望舒放下车帘,让车夫回府,这四匦,明面上是听民声、察民情,可真正能杀人于无形的,是那只玄色的通玄匦。

  北向,属水,主阴,主密。

  天象、灾变、军机、秘谋,这些字眼哪个都透着不祥。

  它就像一张永远张着的嘴,等在皇城最暗的角落,吞下所有关于谋逆、通敌、结党、私通的密告。

  写告密信的人不必露面,不必画押,不必担心反坐,因为通玄匦的告书,不查来源。

  密告不究。

  这洛阳城要开始不太平了。

  头几日,投延恩匦的人最多,有献农书的老农,有自荐诗赋的落第书生,有奏请修桥铺路的乡绅。

  婉儿按规矩一一登记,有真本事的,便转有司查核,无用者,留中不发。

  朝中官员见陛下亲自过问匦中之事,皆不敢怠慢,连洛州府都设了专人,每日在四门外维持秩序。

  但从第七日开始,通玄匦的投书量便超过了其余三匦之和。

  婉儿捧着一叠叠未署名的告密状纸走进甘露殿,武曌让她念,她便念。念到后来,武曌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有告街坊私藏铜钱的,有告商人夹带私货的,有告邻人夜聚不散的,有告某家妇人行迹可疑的。

  更荒唐的,还有告自家女婿不孝的,通玄匦本是密报天象军机,如今倒成了个什么都能倒进去的泔水桶。

  武曌听了两日,便让婉儿筛。只有涉及官员、宗室、军务、大案者,才送御前。其余鸡毛蒜皮,转大理寺或洛州府去查,查明无实者,一概不理。

  可百姓们哪里知道这些?他们只看见有人往铜匦里投了状纸,过了几日,那被告的人便被官府叫去问了话。

  有被冤枉的,虽最后放了回来,却在坊间抬不起头,有被牵连的,从此夹起尾巴做人。至于那些真被查出问题的,更是得意了告密者,满城人都在传,铜匦是天子放在人间的一双耳朵。

  望舒回到安宅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没让人跟着,独自穿过中庭,进了书房。窗子半开着,坐在窗前那把藤椅里,风雨过后,满庭花落。

  铜匦一放,这洛阳城的天就变了。

  她是这洛阳城里最招风的人,这些年,她替武曌管钱袋子,办银行,立官工局,改兵制,行新法。每一项都从别人碗里往外掏肉,士族恨她,节度使恨她,府兵军头恨她,连那些被新军顶了位置的将门,也恨不得生啖其肉。

  以前他们不敢动,是因为陛下信她,朝中没有可以捅到御前的刀。可如今铜匦一放,状纸不记名,告密不反坐,他们便再无顾忌。

  用不了几天,通玄匦里就会塞满告她的状子,状她结党,状她僭越,状她借银行放贷敛财养士。而狄府的势力,确实过大了,他们必会告她阴夺国柄。

  她不用想都知道,那些状纸上的字句会有多恶毒、多下作。

  秦昀还在城外营中,府里静得出奇,她忽然觉得累,这洛阳,真的让她有些倦了,望舒觉得,她想休养一段时间,离开这即将腥风血雨的朝堂。

  铜匦一放,洛阳与地狱有什么区别?武曌老了,她的疑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她父狄仁杰能稳住,她却不一定。

  任何关系,都是距离产生美的,她若是被人莫须有的污蔑逼退,陛下的怜惜便会上来,她既能在武曌时代保留政治遗产,还能在晚年时杀回来。

  因为陛下那个时候别无选择,她的人只有那么多。

  而武曌那边,正被另一桩更腌臜的事搅得心神俱震。

  告密的人叫韦团儿,东宫里的一个侍婢,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人也机灵。

  她伺候李旦有些年头了,起先只是端茶递水,后来渐渐生了别样的心思,几番往李旦跟前凑,想攀个枝头。

  李旦性子软,却也不傻,从不接她的话茬,更不曾近她的身。

  韦团儿求而不得,又见李旦待窦氏与刘氏处处体贴,心里便恨上了。

  铜匦一设,她等来了机会。她往通玄匦里投了状纸,告的是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于东宫行厌胜之术,埋木偶、刻符咒,诅咒圣天子,盼陛下早崩。

  状纸递上去,婉儿不敢压,武曌看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最近被一批批的信息干扰着,加上更年期情绪不稳,权力滋养着她,也如囚牢一般,让她常年面对最深的恶意。

  那些人表面乖顺,私下里动作不断,一天天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但绝对是想把她拽入地狱。

  狄望舒所面对的处境,何尝不是她的处境?举世皆敌。

  东宫的巫蛊就像淬了毒的针,刺中的从来都是帝王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她坐在甘露殿里,声音沙哑,“婉儿,去东宫搜。”

  婉儿心头一紧:“陛下,若搜不出来……”

  “搜出来,搜不出来,都不重要。”武曌抬起眼,目光冷得没有温度,“既然有人告了,必不是空穴来风。”

  婉儿不再多言,带着金吾卫连夜去了东宫。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刘氏房里的一个旧木匣子里,有几张写满经文的黄纸,字迹模糊,是平日替李旦祈福用的。窦氏屋后花圃里挖出半截烧焦的木片,上头刻着些道士的符文,却是去年请来给李隆基驱邪时留下的。

  可这些,足以。

  武曌没给刘氏和窦氏辩白的机会,她甚至连李旦都没有见,只让人传了一道口谕,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秽乱宫闱,行厌胜之术,诅咒君上,罪在不赦,赐死。

  这夜东宫哭成一片,刘氏将自己关在屋里,抱着年幼的儿子,哭到嗓子再发不出声。窦氏跪在佛前,低声念了一夜的经,第二日天明,内侍送来白绫与鸩酒。窦氏接过,对那内侍说:“妾身以命谢陛下,只求陛下不要迁怒三郎。”

  李隆基还睡在偏殿里,乳母怕惊着他,哄着说,“阿娘出远门了。”

  ……

  望舒听了这事,叹了口气,“所以陛下杀她们,是因为刘家和窦家。”

  姚崇点头,“刘威德掌刑部多年,在朝中门生不少。李旦一个被软禁的皇嗣,原该与所有外臣都断了干系,可有刘氏在,便总觉得自己还不算完全没了指望。至于窦家,更不必说。扶风窦氏,与太穆皇后同宗,论门第,比当今许多宰辅都清贵。李旦能撑到今天,明面上没动作,暗地里窦家替他挡了多少事?陛下早就想把这根线剪断了。”

  望舒闭了闭眼,太穆皇后窦氏,李世民的生母,是李渊的发妻,生了几个英雄儿女们,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

  此时是李隆基最脆弱的时候,是弄死他的最佳时间,否则等他长大,就得腥风血雨了。

  安史之乱,死了三千六百万人,这个数字,让望舒对于弄死一个孩子,都没有任何负罪感。

  毕竟大周人口都没有六千万,弄死一个制造世界末日的恐怖分子幼年体,她也算功德无量了。

  望舒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李旦病着,东宫的灯火比平日更稀落,廊下几盏旧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引路的宫女提着灯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像被这满宫的寂静压得直不起身。

  “三郎还是不肯吃东西。”宫女细声说着,声音在穿堂风里碎了,“乳母喂的粥,他全吐了。白天哭累了就睡,醒了又哭,谁哄都无用。殿下病得重,也没法子来看他。奴婢们实在没法子了,才斗胆去请了狄侯。”

  望舒嗯了一声,偏殿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殿里很闷,药味混着眼泪的潮气,熏得人太阳穴发紧。李隆基蜷在墙角的一张小榻上,怀里抱着一件月白色的女衫,脸埋在里面,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他哭得嗓子已经哑了,只发出像小猫叫一样的呜咽。

  望舒慢慢走近,那孩子听见脚步声,浑身一缩,把衣服抱得更紧了。

  “三郎。”望舒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是我,狄姑母。”

  李隆基从衣裳里抬起半张脸,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狄姑母。”

  望舒蹲下来,从袖中取出帕子,犹豫了一瞬,仍是递过去,没有直接碰他。李隆基看着她,眼泪又无声地滚下来。

  “你母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望舒缓缓道,“她求了陛下,求陛下不要迁怒你。”

  李隆基张了张嘴,“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殿中静极了。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进来,把两盏茶放在小几上,朝望舒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指尖触到盏身,她看着面前这个孩子,他太弱了,弱到此刻任何人想杀他,都易如反掌。一个惊悸而亡的由头,甚至不需要人查。

  望舒回到安宅时,夜已经深得透底。

  秦昀从营中回来了,正坐在花厅里等她。他显然已经沐浴过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袍子,发梢还带着潮气,见她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皱起眉。

  “你去东宫了?”

  望舒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低头解着披风带子。那带子有些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秦昀走过来,伸手替她解了,顺手把披风挂到一旁。

  “一个东宫宫女来请,你就去了。”秦昀的声音压着薄薄的急,“如今是什么时候?铜匦正热,刘氏窦氏刚死,你一个当朝宰相,往东宫里去,若给人瞧见,明日通玄匦里能多出十封告你的状子。望舒,你以前不会这样。”

  望舒没看他,径自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也是凉的,她像没觉着,仰头喝了半盏。

  “那孩子哭得厉害,我去看看。”

  “看谁?看李隆基?”秦昀跟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样的事?东宫的孩子哭与不哭,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以前不会因为心软,就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望舒看着他,他眼里的担忧明晃晃的,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我累了,秦昀。”

  她把脸别开,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我今日不想说这些。”

  秦昀手慢慢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好,不说了,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热点汤。”

  望舒摇头,秦昀没再坚持,只把她手里那盏凉水拿走,给她换了一盏温热的蜜水,放在她手边。望舒没有喝,只盯着水面出神。

  那件月白的女衫。

  她离开东宫前,借着给李隆基盖被子的动作,将袖中那管药水擦在了衣裳上。药水无色无味,缓缓渗进衣料里。那孩子睡熟了,小手攥着衣裳,脸贴在上面,呼吸平稳。

  然后她走了,走出东宫,走到大街上,夜风一吹,她才回过神来。等她想折回去时,脚却像灌了铅,终究没有回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宫后殿便传出一声凄厉的惊叫。随即是铜盆翻倒的声响,瓷盏碎裂在地,几个宫娥连滚带爬地从偏殿里逃出来,引路的宫女想进去看,刚跨过门槛,便尖叫着跌坐在地。

  李隆基安安静静地躺在小榻上,怀里还抱着那件月白色的女衫。他的鼻下凝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已经干涸了,小脸白得透明,再也没有醒来。

  东宫上下瞬间乱成一团。

  李旦拖着病体被人扶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跪倒在榻边,乳母被拖出去问话,哭得几乎背过气,翻来覆去只说“昨日还好好的”“夜里还喝了半碗粥”“衣裳一直抱着不放”。

  太医来得很快,来的是太医署令刘温,他提药箱的手都在抖。他进门一看那孩子,心里便咯噔一下,再一搭脉,手便垂了下去。

  他又翻开李隆基的眼皮看了,又蘸了蘸他鼻下的血,放在鼻端闻了闻。殿中十几双眼睛都在看着他,连李旦都停了动作,红着眼望过来。

  刘温张了张嘴,只觉满嘴苦涩。

  昨日这宫里才死了两个妃子,还是他自己带的队,今日皇嗣的儿子又没了。这孩子怎么没的,他查不出来。

  脉象全无,心跳全无,只鼻下有些血,大约是惊厥。夜里惊了风,小儿体弱,一口气没上来。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可这节骨眼上,他若敢说一个毒字,万一是上面的意思,连他自己也活不成。

  “殿下节哀。”刘温颤巍巍地跪下,伏在地上,“三郎幼年失恃,悲恸过度,夜来惊厥,痰迷心窍,不治夭亡。臣……臣无能为力。”

  李旦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被左右扶住安慰,又瘫软下去,昏死过去。

  消息传遍宫城时,天已经大亮。武曌正在甘露殿里用早膳,婉儿亲自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武曌手里那碗羹刚舀起一勺,闻言顿住,半晌,把碗慢慢放下,“怎么死的?”

  婉儿低声道,“太医说是惊厥,夜里没的。鼻下有些血,身子已经冷了。”

  武曌坐在那里,望着殿外渐亮的天光,觉得这春天冷得厉害。

  她杀刘氏窦氏是为了折掉刘家与窦家的线,但她没有想过害死自己孙儿,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份上。

  窦诞得到消息,他今日原不打算上朝,想借病避开这几日的风头。

  可一听见三郎没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又急又厉,“你说什么?三郎死了?怎么死的?”

  来报信的是窦家留在东宫外打探消息的老仆,浑身都在抖,磕磕巴巴地把太医的话学了一遍。

  窦诞不信,“昨日可有外人入过东宫?”

  “这……听说昨日天擦黑时,狄侯去东宫看过三郎,她是被东宫的一个宫女请去的。狄侯走后,三郎便睡了,今日早上,便没醒来。”

  窦诞的脸色转青,他眼睛慢慢眯起来,像一头终于寻着仇家踪迹的老狼。

  “狄望舒,好一个户部尚书,好一个南阳侯。一个四岁的孩子,竟也下得去手!”

  于是这日朝会,窦诞没有称病,他穿着整齐的朝服,拄着那根竹节杖,在丹墀前站得笔直。朝中众人都听说了东宫的事,没人敢多言,只觉殿中气氛比往日还要冷上三分。

  武曌升座,照例由婉儿宣了几道旨意,殿中一片肃静,待旨意宣毕,窦诞出列了。

  “陛下,老臣窦诞,参户部尚书狄望舒。前夜,狄望舒以探病为名,入东宫,见皇嗣第三子李隆基,当夜三郎便暴毙于寝殿。次日太医以‘惊厥’结案,可老臣不信。一个孩子,白日还能喝半碗粥,夜里说走就走了,偏又是狄望舒去后,请陛下明察!”

  殿中嗡地一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班首的狄望舒。

  望舒出列,她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神色如常,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勉强合了会儿眼,刚睡着便被宫里的消息惊醒。

  她走到殿中,先朝武曌行了一礼,又转向窦诞,声音清冷,“窦公说我害了三郎,可有证据?”

  窦诞冷笑,“你去了东宫,见了三郎,他当夜便死了,这还不够吗?”

  望舒不服,“我确实去了东宫,昨日宫人来请,说皇嗣病重,三郎啼哭不止,水米不进。我一时心软,便去了,到偏殿时,三郎正抱着德妃旧衣哭泣。我哄他说了会儿话,又让他喝了杯温水,等他哭累睡下,便起身走了。我走时,三郎呼吸平稳,面无异常,守在外间的宫女可以作证。我若存了歹心,何须亲自去?又何必留下这些行迹,等着窦公来参?”

  窦诞死死盯着她,“三郎死了,你自然怎么说都可以,那宫女不过是东宫的下人,岂敢与你当朝宰相对质?你说你走了他还好好的,可谁又知道你走之后,他是不是因为喝了那杯水才出的事?”

  望舒霍地看向他:“窦公若有怀疑,尽可请陛下下旨,彻查三郎死因,请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我不怕查,只是窦公,三郎才死,你不去抚慰皇嗣,不去追查乳母宫人的照料之责,反倒在朝堂上急不可耐地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是何居心?”

  窦诞气得面色铁青,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

  “够了。”

  武曌终于开口,将满殿的嗡鸣都压了下去。她目光从窦诞身上慢慢扫到望舒,再扫过满殿俯首的朝臣,久久的,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三郎夭亡,朕心甚痛。”武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皇嗣接连丧妻丧子,已是不堪,不必再论。”

  她看向窦诞,“窦卿若有所疑,可递状到大理寺,不必在朝堂上与狄卿争执。若查有实据,朕绝不徇私。若查无实据,窦卿今日之言,也当给狄卿一个交代。”

  窦诞攥紧了竹杖,嘴角抽动几下,终是低头,“老臣……遵旨。”

  武曌又看向望舒,望舒垂眸,“臣领旨。”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敢往望舒那边凑。窦诞拄着竹杖从她身旁经过时,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去,却到底没有再开口,只重重哼了一声,被窦家的子侄搀着走了。

  望舒走在前面,秦昀跟了上来。他没说话,只走在她身侧,恰好能替她挡住两旁偶尔投来的窥探目光。

  宫道很长,风从高墙之间穿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意。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青砖上,出了宫门,秦昀才开口,“今日别去户部了。”

  望舒侧头看他,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回府歇一歇,天大的事,也不差这一天。”

  望舒看着他,他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怀疑与失望。

  她点点头,秦昀便不再多言,牵了马来,又让人把马车赶到前头。他扶她上了车后翻身上马,跟在车旁,一路护送着回了安宅。

  到家后,秦昀让厨房熬了安神的药,亲自端到卧房外间。望舒脱了官服,换了身半旧的杏色衣裳,散着头发靠在软榻上。她不想喝,只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温水,便倦倦地阖上眼。

  她不想说,他便不问,若这世上连他都要逼她,那她便真的没有一寸地方可以喘了。

  “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窗外鸟声啁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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