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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137章 曲终奏雅(完):全文完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137章 曲终奏雅(完):全文完

  春日宴后,洛阳城的春意便一天浓似一天。洛水两岸的柳絮开始飞了,细细白白的,随风飘得满城都是。

  太平登基后的头一件大事,除了封功臣、定庙号,便是开新科、赏良工。武曌在时,便定下了规制,每一年一次,由官工局、司农寺、户部会同推举,从天下各州选出最出色的工匠、农人、匠户、田老,进京面圣,赐爵赐帛,以示朝廷重农工、奖实学之意。

  去年因国丧,这事搁下了,今年开春,太平便让礼部补上。

  这日早朝,太平在含元殿召见了新朝第一批优工良农。

  一共七个人,是从河南、河北、河东、关中、剑南、淮南、岭南各道推举上来的。

  礼部的人引他们入殿时,满殿公卿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七个人穿着簇新的袍服,是礼部前一日替他们赶制的,布料是官工局新出的细棉布,颜色素净,款式却是寻常百姓的样式。

  他们走路的样子各不相同,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攥着手不知往哪里放。为首的老农姓赵,是关中华州人,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微驼,可精神矍铄。

  他们在丹墀下跪了下去,行了大礼,声音参差不齐,磕头磕得实在,太平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七个人,心里忽然生出说不清的感触。

  自登基以来,她见过太多人跪在这殿中,宗室、外戚、宰相、节度使、番邦使臣,他们跪得恭谨,可总带着算计。这七个人跪得笨拙,可那笨拙底下,是实打实的敬畏。

  “平身。”

  七个人站起来,太平让婉儿把赏赐的单子念了一遍,每人赐爵一级,赐帛五十匹,赐钱二十贯,另赐田十亩,免三年租税。念完,七个人又跪下谢恩。

  太平摆了摆手,让他们都站着。“朕今日召你们来,不只是赏赐,朕想听民间的声音。”

  她看着为首的老农:“你叫什么名字?”

  “小老儿赵大柱,华州郑县人。”

  “你种了多少年地?”

  “回陛下,小老儿从会走路就跟着阿耶下地,种了快五十年了。”

  太平点了点头。“你觉得,是以前大唐好,还是如今大周好?”

  殿中静了一瞬,满殿公卿的目光都聚在赵大柱身上,礼部的官员暗暗捏了把汗,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回陛下,小老儿觉得,是大周好。”

  满殿寂静。

  赵大柱接着说:“大唐的荣光,小老儿听阿耶讲过,说太宗皇帝时,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那是何等的威风。可小老儿那时候小,只记得阿耶交完丁税,粮仓就空了,一家人靠野菜糊糊熬过冬。大唐好比在父亲手下过日子,父亲威风,儿子们也跟着体面,可体面底下,诸子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嫡子住大屋,庶子睡柴房,小老儿这样的,连柴房都住不上。”

  殿中有人低下了头。

  “可大周不一样,大周的富贵是天下所有人的,令我这个老农,也能面见天子,在母亲的治下,世上再无饥寒,最穷苦的人,也能得以温饱,得以广厦。”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了,“小老儿家三代种地,饿死了两个哥哥。如今小老儿的孙女在长安女学读书,儿子在官工局做事。小老儿这辈子没读过书,可小老儿的孙子能读,能写,能算。陛下,若没有大周,小老儿家第三代人,还在华州旱地里刨食,交不起丁税,等着饿死。”

  赵大柱说完,殿中静了很久。

  满殿公卿站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丹墀下那个老农,有的把目光移向御座,没有人出声。

  太平看着他们,一扫旧日心结,这天下的百姓有心,庙堂上的臣工也应当有心。

  “诸公,这才是民心,朕是李唐的公主,朕的祖父太宗皇帝定鼎天下,朕的父皇承继大统,那些都是朕的来处,朕不会忘。但如今朕接过的,是母亲的大周,是人人得以衣食的太平人间,民心所向,诸公亦当以成为大周的父母官为荣。”

  “陛下圣明——”

  太平从含元殿出来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春日的日头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檐角的脊兽在光里像要活过来。她沿着宫道往紫宸殿走,身后只跟了婉儿并两个内侍。

  宫道两旁的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满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她进了紫宸殿,换了家常的绛色大袖衫,摘了十二旒冕,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宫女端了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那片太液池的春水。

  不多时,望舒来了。

  太平见她来了,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望舒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接过宫女递来的茶。

  太平看着她,她的声音压不住的欢喜,“望舒,我真是太高兴了。”

  望舒端着茶盏,抬眼看她。

  “你听见赵大柱说什么了吗?”太平把茶盏搁在小几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他说大周的富贵是天下所有人的,令一个种地的老农,也能面见天子。他孙女在长安女学读书,儿子在官工局做事,若没有大周,他家第三代人还在华州旱地里刨食,交不起丁税,等着饿死。”

  她停了停,眼睛亮晶晶的,“望舒,你我的治下,一如圣人书中那般,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不就是《礼运》里说的大同吗?”

  殿中静了一瞬。

  望舒放下茶盏,看着太平笑道,“殿下,这只是开始。”

  太平一愣。

  “殿下才上位不过数月,清丈办完了,税法定了,女学开了,可这些不过是打好了地基。”

  望舒看着她,“大周有大半百姓都未脱贫,关中、河东、河北算好的,可剑南、岭南、黔中那些边州,还有多少百姓住在山洞里,穿不上裤子,吃不上盐?殿下可知道,淮南去年报了丰收,可淮南西路的三个县,还有两千多户人家连犁都没有,用木棍刨地。”

  太平的笑容慢慢收了。

  “兵卒的粮饷,年年紧凑,秦将军的新军算好的,可边军的旧部,有的还穿着三年前的破甲。四夷虎视眈眈,吐蕃在青海陈兵,突厥在漠南放牧,契丹在营州窥探。殿下以为天下太平了,可臣每日批的折子里,有一半是边关告急、州县缺粮、地方闹匪。”

  望舒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治国亦是。当陛下开始自满,那天下祸事将起。”

  太平沉默了一阵,她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太液池的水面,日光碎在波纹上,她想起圜丘坛上的三献礼,想起明堂里的册封礼,想起百官与使臣跪在丹墀下磕头的模样。那些时刻,她觉得自己真的站在了天下的顶端,一览众山小。

  可望舒说得对,山顶上看得远,可风也大,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那你说怎么办?”

  望舒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小几上。太平凑过去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分作几栏,每一栏后面都缀着具体的数目、期限、督办之人。

  “臣这几日在想一件事。”望舒指着纸上的条目,“治国不能凭意气,不能凭一时的欢喜,臣在关中六年,修渠、种粮、办学、立银行,每一件事都是先定章程、再定期限、最后核考课。如今大周立国,也该如此。”

  她指着最上面一栏,“臣拟从今年起,每五年定一个计划。第一个五年,从泰元元年到泰元五年。这五年里,农业上要做什么,军事上要做什么,国库要攒多少,科技要创什么,法治要改什么,一条一条列出来。五年之后核一遍,成了多少,差了多少,为什么差,谁来担责。然后再定第二个五年,第三个五年。”

  太平看着那张纸,目光慢慢凝住了。

  “第一个五年,”望舒指着条目念道,“农业:关中、河东、河北三道的清丈田册全部入户,新税制推及全国,人人分田,产量翻倍。官工局农具坊在每道设一所,铁犁、曲辕犁、水车按县配给。

  军事:新军扩至五万,边军旧部全部换装,青海、漠南、营州三处设常备巡防,军粮储备增至三年之需。

  国库:五年内太仓积粮增至两千万石,银行分号推及各道,钱监增铸新币,盐铁茶酒四税年入翻一番。

  科技:官工局设格物司,专研水利、农器、军械、织造,每年出十项实用新法,颁行天下。

  法治:修订《大周律》,重定田产、税赋、商贾、婚姻诸条,各州县设律学,培养律吏。”

  她念完,看着太平。“这只是粗条,细则臣还要与姚崇、宋璟、武三思他们再核。可大方向便是如此,五年一个计划,百年一个变革。如此,天下才能在陛下手里,一步一步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太平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她伸手摸了摸纸面上的字迹,“望舒,母亲若在,她会怎么说?”

  望舒想了想,“先帝会先骂臣多事,然后让臣把章程递上去,她连夜看完,第二天早朝就拍板。”

  太平笑了,“你说得对,朕方才太高兴了,赵大柱那番话,朕听得心里发热,可发热之后,还得做事。”

  她从榻上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望舒那卷纸的末尾批了一行字:“着内阁、六部、清丈总司、官工局、司农寺、新军大营会同议定,五月前呈报,六月颁行。”

  “泰元元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始。”

  紫宸殿的灯点得不多,只案头一盏铜鹤灯,光晕昏黄,照着满案的折子与文书。太平换了寝衣,外头罩了件素白中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望舒留下的那卷五年计划,又看了一遍。

  婉儿端了安神汤进来,搁在案角,轻声道:“陛下,夜深了,该歇了。”

  太平嗯了一声,她把那卷纸搁下,“婉儿,你说望舒这一套治国之理如何?”

  婉儿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首辅大人这一套,五年一计,步步为营,层层核考,目光之深远,千古名臣无人及也。”

  太平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倒会说话。”

  婉儿低下头,“臣说的是实话。”

  太平把那纸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方才批的那行朱笔。殿中静了一阵,太平忽然开口,“婉儿,你羡慕望舒吗?”

  婉儿抬起头,看着太平,灯影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年轻,可眼底的东西,比年轻人沉得多。“羡慕。”

  太平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臣羡慕她可以科举,可以入内阁,可以站在朝堂上议事,把心里想的事,一件一件做出来。先帝把臣提到身边,让臣拟诏,臣拟了三十年的诏,替高宗拟,替先帝拟。”

  “臣跟着先帝,看了三十年的朝政,哪一桩事该怎么办,哪一个人能用,哪一处有弊,臣心里有数。”

  她抬起眼,看着太平:“可臣没法把这些事做出来,臣羡慕望舒,羡慕她可以把心里想的事做出来。”

  殿中静了很久。

  太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婉儿,灯影在她脸上跳,她的神情很复杂,“婉儿,你的才不下崔湜。”

  婉儿一愣,崔湜是国子学祭酒,也是她的旧情人,文章写得漂亮,人也生得风流,可仕途上并不得意,前些年差点被卷进张柬之的案子里,还是靠她的周旋才保全下来。如今在国子学做祭酒,不过是清闲的职位,上不去,也下不来。

  “崔湜文章是好,可能办事吗?”太平看着她,“他在国子学这些年,除了写几首诗,办了几件实事?你在宫里拟了三十年的诏,看了三十年的折子,经了多少大事,你的才,比崔湜高,你的见识,更比崔湜深。”

  婉儿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太平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婉儿,你不必在宫里伺候了。”🅲⃥

  婉儿猛地抬头,看着太平。

  “朕赐你宅院,在洛阳城中,你愿意选哪里,让工部去办。你以内相入内阁,为阁臣,与望舒、姚崇、宋璟、武三思他们共议朝政。”

  婉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她的天一直是窄的,四四方方,被宫墙框着。

  “陛下,臣……臣领旨。”

  太平看着她,笑了一下。“哭什么,该高兴才是,朕给你三日假,把宫里的差事交接了。婉儿——不,上官大人,”她顿了顿,“朕的大周,需要你。”

  婉儿跪了下去,行了大礼,额头触在金砖上。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地砖上,“臣上官婉儿,领旨谢恩。”

  太平伸手把她扶起来,婉儿站起来时,脸上的泪痕还在,她的眼睛很亮,含着洛水上被风吹碎的灯影。

  “去吧,”太平说,“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早朝,朕在含元殿上宣布。”

  婉儿应下,退出了紫宸殿。她走在宫道上,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的槐花香。她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铺了满天。

  她在宫里走了将近四十年的路,今夜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能通到更远的地方。

  第二日早朝,太平在含元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诏:上官婉儿以内相入内阁,为阁臣,赐宅院于洛阳城中,参与朝政,与狄望舒、姚崇、宋璟、武三思等同议国事。

  殿中静了一瞬。

  有老臣想要出列,可看着太平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武三思站在武家班列中,脸色不大好看,可也没吭声。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听着婉儿入阁的旨意,嘴角微微弯了弯。

  婉儿从御座东侧走出来,面朝百官,行了一礼。她换了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她站在丹墀下拱手,声音清亮:“臣上官婉儿,领旨。”

  散朝后,望舒在殿门外等着婉儿。

  婉儿出来时,望舒朝她拱了拱手:“上官大人,恭喜。”

  婉儿看着她,笑道,“狄相,往后同殿为臣,还望多指教。”

  望舒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内阁值房走。宫道两旁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洛阳城入了四月,牡丹便开了。

  太平登基后,洛阳城的花事比往年都盛。宫里宫外、坊间巷陌,到处是看花的人。太平在紫宸殿里批了半日折子,午后便让人把望舒、婉儿、姚崇、宋璟都叫到太液池畔赏花。

  说是赏花,实则几个人围坐在池边亭子里,案上摊着五年计划的细则,一边看花一边核账。

  望舒翻着折子,忽然抬头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定夺。”

  太平端着茶盏:“你说。”

  “大周立国,武功已有清丈税法撑着,文治上却还缺一件盛事。”望舒道,“先帝在时,常办宫廷诗会,命群臣赋诗,婉儿评点,先帝亲自定高下。如今新朝初立,文风不振,臣想请陛下复开诗会,以昭大周文治。”

  太平放下茶盏,看着婉儿。

  婉儿坐在下首,正翻着一份河东道秋税账,闻言抬起头来。她如今穿了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坐在内阁诸臣之间,正是意气风发时。

  太平笑了:“婉儿,你来办。”

  “臣领命。”

  太平笑出了声,“彩楼设在太液池畔,召洛阳城中所有文官、国子学生员、各州进奏使,凡能诗的,都来。朕要看看大周的文人,到底有多少才气。”

  消息传出去,洛阳城便热闹了。

  诗会定在四月初八,太液池畔。到了那日,池边柳荫下搭起彩楼,楼高三丈,四面垂着锦帘,楼上设一案一椅,案上搁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一壶春酒。楼下池畔,摆了百余张矮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供与会者即席赋诗。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文官们自不必说,各部寺监的才子们早早就到了,国子学的学生把池畔围得水泄不通,各州进奏使里也有几个自认文采好的,男子与女郎们,挤在人群中等着露一手。

  太平坐在池畔正中的锦棚里,面前摆着酒果,望舒坐在她左手边,姚崇、宋璟坐在右侧,武恒坐在她身后,蘅儿挤在女眷席的第一排。

  婉儿登楼时,池畔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着襦裙,高髻簪着牡丹,往彩楼上一站,便有了说不出的气度。楼下百余文人抬起头来,看见彩楼上的女子,素手扶着栏杆,目光扫过池畔,像在称量什么。

  太平端着酒盏,仰头看着婉儿,对望舒说:“你看她,站在彩楼上,比站在御座旁好看。”

  望舒也抬起头,看着彩楼上的婉儿,风吹起她的衣角,日光落在她脸上,这是婉儿最为意气风发之时。

  诗会开始,先是一轮即席赋诗,百余支笔同时落在纸上,沙沙声响成一片。不到半个时辰,诗稿便陆陆续续递了上去。

  诗稿从彩楼下的竹筐递到楼上,婉儿坐在案后,一份一份展开来看。

  她看得极快,目光在纸上扫过,不多时,第一份诗稿从楼上飘了下来。

  纸稿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池畔的草地上,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接着接二连三地飘下来,像一群白蝴蝶从楼上飞落。

  被扔下来的诗稿主人们面色各异,有懊恼的,有不服的,有讪讪笑着往后退的。池畔渐渐静了,只剩下风吹纸稿的沙沙声和楼上偶尔传来的翻页声。

  婉儿的目光一份一份扫过去,婉儿把最后一份看完,搁在案上,抬起头来,朝楼下看了看。

  楼下众人仰头望着彩楼,等着她开口。婉儿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手里捏着两份诗稿。

  “今日诗会,百余篇诗稿,臣看完了。各体兼备,有律有绝,有古有今,都是好诗,可臣只取两篇。”

  她举起右手那份:“沈佺期。”

  楼下人群里一阵骚动,沈佺期站在文官席中,四十来岁,面容清癯,身上穿着五品绯袍。

  婉儿又举起左手那份:“宋之问。”

  宋之问站在沈佺期身旁,比沈佺期年轻,眉眼清俊,嘴角带笑,他朝彩楼上拱了拱手。

  婉儿把两份诗稿并在一处,走到栏杆正中间,低头看着楼下的两个人。

  “沈佺期此诗,格律精严,气象开阔,收束处如截奔马,干净利落。”婉儿开口,声音清朗,“宋之问此诗,词采华茂,情韵悠长,起句如春水初生,动人肺腑。”

  她顿了顿,举起右手那份:“诗者,言志也。沈佺期此诗,志在天下,读之令人胸襟开阔。”

  她又举起左手那份:“宋之问此诗,志在风月,读之令人心醉。”

  满池寂静。

  “臣以为,今日之冠,当属沈佺期。”

  池畔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众人听了诗,皆心服。宋之问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收了收,可终究没有说什么,朝沈佺期拱了拱手:“沈兄,恭喜。”

  沈佺期回了一礼,婉儿走出彩楼时,池畔百余双眼睛都看着她。

  婉儿走到太平面前,行了一礼,把两份诗稿递上去:“陛下,诗会已毕。”

  太平接过诗稿,翻了翻,又抬头看着婉儿。“婉儿,你今日站在彩楼上,素手评诗,满池子的人都仰着头看你,婉儿称量天下诗才,无人不服。”

  婉儿低头道:“臣只是替陛下评诗。”

  太平把那两份诗稿搁在案上,端起酒盏,朝池畔百余文人举了举:“今日诗会,沈佺期、宋之问并列高下,婉儿定冠。朕赐沈佺期帛五十匹,宋之问帛三十匹,余者各有赏赐。大周文治,自今日始。”

  池畔众人齐声谢恩,声浪在太液池上荡开去,惊起了池边的水鸟。

  风灯一盏一盏亮着,映得满池碎金。

  太平从锦棚里出来,往宫道上走,望舒和婉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太平停下来,回头看着婉儿:“婉儿,你今日评诗,为什么取沈佺期,不取宋之问?”

  婉儿想了想,“沈佺期志在天下,宋之问志在风月,大周新立,需要的是志在天下的人。”

  太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婉儿也是志在天下的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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